花漆皱紧眉,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我的记忆中,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那儿,可我就是够不着。”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两慢一快,二更天了。
“回去睡吧。”余浮光站起身,拍了拍衣袍:“明日还要赶路。”
花漆点点头,也站起来。
她走回房间,推门进去,花谩还睡着,呼吸均匀绵长,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她就这么静静看着。
蝴蝶,她下意识就想到了花谩。
余浮光说他不记得从前的事了,花谩呢?她记不记得?
这一夜她几乎没怎么睡,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这些念头,等到窗外透进第一缕天光,她才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
再睁眼时,花谩已经醒了,正坐在榻边梳头,长发披散下来,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着。
“醒了?”花谩从镜子里看见她,笑了笑:“再躺会儿?还早。”
花漆坐起来:“姐姐。”
“嗯?”
“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的事?”
“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我小时候的事记得挺多的,就是不知道姐姐小时候什么样。”
花谩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记得了。”她说。
花漆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记得?”
“嗯。”花谩把梳子放下,拿起一根簪子,对着镜子比了比位置:“你出生之前的事,我都记不清了。”
花漆怔怔地看着她。
“说来也怪,你出生之后的事,桩桩件件我都记得清楚,你什么时候学会走路,什么时候开口说话,什么时候开始偷偷溜出去玩…这些我都记得。”她把簪子插进发髻,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不过也没什么,人都这样吧,小时候的事哪能全记住。”
花漆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翻起了滔天巨浪,她压下心里的惊骇,若无其事地起身穿衣,洗漱,下楼吃早饭。
吃完饭,张客凡去结账,江敛久去套车,花漆趁机把江敛久拽到一边。
“干嘛?”江敛久一脸茫然。
花漆压低声音:“你找个机会,看看你师父身上有没有什么印记。”
江敛久愣了一下:“印记?什么印记?”
“就是…”花漆想了想怎么描述:“像纹身一样的东西,在皮肤上,颜色比较深,可能是某种图案。”
江敛久的眉头皱起来:“看我师父身上的印记?这…这不太好吧?”
花漆当然知道不太好。
余浮光那人,虽然脾气好,待人和气,但毕竟是长辈,是江敛久的师父,让徒弟去偷看师父的身体,这事儿怎么都说不过去。
“你找个机会。”花漆说:“别太刻意,别让他觉得奇怪。”
江敛久苦着脸:“什么机会?我总不能说‘师父,您脱了衣服让我看看’吧?”
“你就不能找个自然点的机会?”
“自然?什么自然的机会能看见我师父身子?我总不能说‘师父天热咱俩一块儿洗澡吧’?”
花漆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江敛久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小声嘀咕:“你这是什么眼神…”
“你不是活了几百年吗?”花漆压低了声音骂:“几百年就活出这点脑子?”
江敛久还想再问,那边张客凡已经在喊了:“走了走了!上车!”
“总之你好好想个办法。”花漆道。
两人只好分开,各自上了马车。
花漆交代的任务像块烧红的烙铁,从早上一直烙到现在,烙得他屁股底下跟长了刺一样,一会儿换个姿势,一会儿又换个姿势。
“你小子痔疮犯了?”张客凡想踹他一脚。
江敛久:“…没有。”
“这里边儿也太闷了,我得出去活动活动筋骨。”张客凡勉强抻了一下胳膊,说着就叫车夫停了下来,走下车去透气。
绝佳的好时机!江敛久眼珠子转了转,瞥见小几上摆着几个果子,那是张客凡路上买的,说是南诏特产,叫什么紫莓,汁水特别足。
汁水特别足,江敛久脑子里灵光一闪。
有了!
他伸手拿了个紫莓,装作若无其事地啃了一口。
汁水也确实很足,他又拿了一个,这次他故意没接住,紫莓骨碌碌滚到地上,他弯腰去捡,然后一个“不小心”,胳膊肘撞到了小几。
小几上的茶壶晃了晃,没倒。
江敛久:“…这破壶。”
他直起身,又拿了个紫莓,这回他一边啃一边往余浮光那边凑:“师父,这果子真挺好吃的,您尝尝?”
余浮光刚要开口,江敛久手里的紫莓突然“啪叽”一声被他捏烂,紫红色的汁水瞬间在余浮光的前襟洇开。
“哎呀!”江敛久惊叫一声:“师父!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余浮光倒没恼,只是微微叹了口气:“无妨。”准备掏帕子。
“我给您擦!”江敛久手忙脚乱地掏出自己的,上去就要擦。
余浮光抬手挡了一下:“不必,我自己来。”
“那怎么行!是我弄脏的!”江敛久不依不饶,帕子已经按上去了。
余浮光由着他擦了两下,然后说:“好了,可以了。”
江敛久停下手,盯着那块污渍看了看,然后一脸认真地说:“师父,这没擦干净,还有一块。”
余浮光:“…无妨,换洗便是。”
“那不行!”江敛久的语气那叫一个坚决:“脏一块也是脏,我得给您擦干净!”
余浮光沉默了一瞬,江敛久已经绕到他身侧,帕子又按了上来。
终于,他看见了。
就在锁骨往下一点的位置,有一个巴掌大的印记,是一条盘了几圈的蛇,颜色是暗沉的墨青色。
“师父,这能擦掉吗?”他装作若无其事地问,手上又加了两分力。
“擦不掉也无妨。”余浮光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
江敛久又擦了两下,终于收回手,把帕子团成一团塞进袖子里:“好像擦掉一点了。”
“那便是极好了。”余浮光道。
江敛久正琢磨着这纹身是什么情况,车帘突然被掀开,张客凡的脑袋探了进来:“外头太阳挺好…我操?!”他盯着余浮光胸前那片紫红色的污渍:“你这是被人开膛了还是怎么着?”
余浮光:“……”
江敛久:“…不是,张族长,那是果浆。”
“果浆?”张客凡的目光转向江敛久,眼神里带着十二万分的怀疑,“你小子弄的?”
江敛久干咳一声:“我不小心…”
“不小心?”张客凡坐回车厢,巴掌已经抡起来了,江敛久往旁边一缩。
“嘿,跑什么?我打你了?”
“您那巴掌都快抡我脸上了!”江敛久委屈巴巴的。
张客凡被他气笑了:“我就吓唬你!我要真想打你,你能躲开?”
余浮光只是微微摇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纵容:“这孩子从小就这样,毛手毛脚的。”
“毛手毛脚?”张客凡指着那片污渍:“这叫毛手毛脚?这得是杀父之仇才能下得去的手吧?”
江敛久央求:“张族长,我真不是故意的。”
“你不是故意的?那我问你,你手里那果子是怎么捏烂的?你几岁了?吃个果子能捏烂?”张客凡又转向余浮光:“你也是,还惯,要我说就该把他按地上揍一顿,揍服了就不毛躁了。”
余浮光微微摇头:“孩子心性,大了自然就好了。”
张客凡满脸讶异:“你老成这样了还惯这小混蛋呢?”
余浮光:“???”
好不容易挨到傍晚停车打尖,他瞅准花漆一个人去井边打水的空当。
“小漆小漆!”
花漆刚把木桶从井里提上来,看见他那副做贼心虚的模样,眉头一挑:“看见了?”
江敛久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左右看看没人,压低声音把车厢里那出戏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说到“果浆杀人事件”的时候,花漆嘴角抽了抽,等他说到那印记是条蛇,颜色是墨青的时候,花漆手里的水瓢“啪嗒”掉回了桶里。
他没说完,发现花漆的脸色不对:“怎么了?”
花漆没回答,弯腰把水瓢捞起来。
江敛久凑过去,小声问:“你见过这种印记?”
“没有。”花漆拎起水桶往回走:“别让人知道了,有空我再给你详细讲讲。”
江敛久愣在原地,心里那点好奇让他抓心挠肝。
晚膳时分,一行人找了家路边的小饭铺,几个人围桌吃饭,张客凡正要夹肉,忽然感觉对面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抬头,正对上花漆的眼睛。
那眼睛冲他挤了一下。
张客凡愣了一下,看花漆没什么表情,他低头继续夹肉。
花漆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下,他抬头,有些茫然地把夹好的这块放花漆碗里了:“那你吃。”
“嘶…”花漆有些尴尬,江敛久闻声凑过来:“不爱吃?不爱吃放我碗里。”
花漆夹出来放进了江敛久的碗里,又给张客凡连挤好几下眼睛,张客凡不明白什么意思,试探着从江敛久碗里把那块肉又夹回了自己碗里。
江敛久有些懵,看着他:“干啥啊?”
张客凡也不知道怎么说,咽口唾沫,挺直身子:“怎么了?我就要吃你这块。”
“哦,那族长吃。”江敛久撇撇嘴。
张客凡又望向花漆,她眨得更用力了,连眉毛都在跟着动。
他也跟着挤眼睛,心说年轻人就是不行,赶个路都能累得面部痉挛。
花漆被气笑了,看张客凡继续埋头苦吃,她差点把桌子掀了。
她正要思考怎么让他明白自己的意思,突然瞥见张客凡低着头,一边笑一边挑了个眉,她看懂了,这是在回答“我知道了”。
饭后,花漆找了个借口出去消食,张客凡心有灵犀地也跟着溜达出来。
两人在客栈往外一里的地方碰头,张客凡在一处柴火堆坐下,拍拍旁边的位置示意花漆也坐。
“说吧,啥事?”
“我有一个重大发现,余师父的锁骨那有个蛇的印记,我姐姐花谩的锁骨那有个蝴蝶的印记,位置、大小和颜色都一样。”花漆越讲越严肃:“我觉得有蹊跷。”
张客凡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这不就是…?!”
“什么?”花漆追问。
“这不是那什么…那…”
花漆等着他说下去。
“就是那个……那个……”张客凡挠挠头:“夫妻纹身!对!我听人说过,有些地方成亲的时候,夫妻俩会在同一个位置纹身,男的纹一个,女的纹一个,两个图案拼起来是一对儿!叫什么…鸳鸯纹?”
花漆嘴角抽了抽:“蛇和蝴蝶拼成一对儿?”
“那有什么不可以?”张客凡振振有词:“蛇缠蝴蝶,多般配!”
花漆沉默地看着他。
张客凡又皱起眉:“意思是,他俩偷摸在一起没告诉我们啊?”
花漆拍了一下手:“最主要的问题是,他俩不知道什么原因,都失忆了,以前的事一件都想不起来。”花漆压低声音:“而且,余师父梦到蝴蝶了,我姐也感觉自己见过他”
这话一出,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沉默了。
“不对。”花漆突然盯着张客凡:“余师父,已经几百年没从冈仁波齐出来了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6章 蝶印蛇痕疑旧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