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蝴蝶的线条很流畅,翅膀舒展,像是正在飞,墨色在光线下还隐约泛着一点幽蓝的光泽,像是蝶翼上天然的鳞粉。
花漆盯着那个蝴蝶,半晌没动,花谩被她看得有些莫名,下意识摸了摸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姐姐。”花漆开口,声音有点干:“你锁骨上那个蝴蝶,是什么时候有的?”
花谩的手顿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锁骨,抬起眼,眼神里带着一点茫然:“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
花谩摇头:“天生的吧,反正一直有。”
花漆突然伸手,指尖轻轻按在那个蝴蝶上:“疼吗?”
花谩摇头:“不疼,一点感觉都没有。”
花漆收回手,靠回枕头上,盯着帐顶看了很久。
花谩吹熄了蜡烛,在花漆身边躺下。
榻不算宽,两个人挨得很近,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花漆听着姐姐平稳的呼吸声,心里的那些纷乱好像也渐渐静了下来。
屋里很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花漆脑子里思绪纷飞,纹身?花谩这种性子,怎么可能在身上纹这种东西?姐姐是什么时候离开花府的?她为什么离开?这些年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
花漆发现,自己对这些,竟然一无所知,她只知道花谩是自己的姐姐,从小疼她护她,是她在这世上仅剩的一位亲人。
她越想越清醒,睡意全无,就这么睁着眼躺了不知多久,窗外隐隐约约透进来一点天光,快亮了。
花漆从榻上坐起来,揉了揉眉心。
清晨的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几缕,落在被面上。
花谩动了动,睁开眼,看见花漆正靠着床头坐着,眼睛望着窗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醒了?”花漆转过头来,声音很轻。
花谩撑着身子坐起来,头发有些乱,有几缕贴在脸颊上,她伸手拢了拢,又揉了揉眼睛,看起来还有些迷糊。
花谩披了件外衫下榻,走到桌边倒了杯隔夜的凉茶,喝了两口,忽然开口:“桢月,我有件事想问你。”
花漆靠在床头,抬眼看过去。
“余浮光…”花谩端着茶杯,手指摩挲着杯沿,像是在斟酌措辞:“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怎么突然问这个?”
花谩沉默了一会儿,把茶杯放下,坐回榻边。
“我跟他相处这段时间,总觉得…怪怪的。”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自己也不太确定的飘忽:“他人挺好的,待我也客气,不过我们也没说过几句话。”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花漆,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迷茫。
“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但是说不上来是哪儿不对。”花谩皱起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有时候他在院子里坐着,我就远远地看着他,那个背影…我觉得我应该认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是我想不起来。”
花漆皱眉:“你以前见过他?”
花谩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是那种很清楚的‘见过’。”她努力组织着语言:“就像…就像一个人做了个梦,醒来之后梦里的东西都忘了,但那种感觉还在。”
她抬起头,看着花漆,眼睛里有种很少见的困惑和不安。
“桢月,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明明是个陌生人,可你看见他,心里就会有一种…熟悉感,不是那种认识很久的熟悉,是那种…”
她想了半天,没想出合适的词来。
花漆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是不是你从前和他是朋友,结果意外撞坏了头,失忆了?”
“也许吧。”花谩道,但语气里没什么说服力:“不过这说法过于自欺欺人了……”
花漆又去探望了白夫妇,他们的院子离这不远,推开柴扉进去,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白老将军正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手里攥着根旱烟袋,眯着眼。
白夫人在院里晾衣裳,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见花漆,手里的湿衣裳差点掉在地上。
“祯月?”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花漆快走几步,在院中站定,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白夫人一把将她拉起来,上上下下打量,眼泪就下来了:“瘦了…瘦了这么多…”
白老将军也站起身,踱过来,没说话,只是伸手在她肩上拍了两下。
花漆被拍得身子一晃,硬生生站住了。
“好。”白老将军只说了这一个字。
进了屋,白夫人忙前忙后地张罗,沏茶,端果子,又从灶房端出两碟点心,一碟桂花糕,一碟云片糕,非要她尝尝。
花漆坐在桌边,一样尝了一块,点头说好吃。
二位在她对面坐下,眼睛还红着,嘴角却带着笑,絮絮叨叨地问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吃饱穿暖,有没有人欺负她。
花漆一一答了,直到说她杀了秋桧,白夫妇竟都开始落泪,白夫人痛哭流涕:“不光是我们,你父母在天上也会心疼你啊。”
花漆也开始抽泣,声音颤抖:“大仇得报,您二老可以安心了”
末了,她说起此行的目的:“我打算接二老回长安。”
白老将军把烟袋锅子在桌腿上磕了磕,磕出一小撮烟灰:“长安那地方,太闹,我们年纪也上来了,刚习惯了这,也不想折腾了,你啊,我们是当亲丫头看待的,时间长了,我们这里也是你的归宿。”
这时,白夫人站起身,往里屋去了,不多时出来,手里多了个东西,是一个小小的红色锦囊,已经有些褪色,边角磨得发毛。
她把锦囊塞进花漆手里。
“这是白云小时候戴的平安符,戴了十几年,后来大了,嫌孩子气,不肯戴了,就一直收着。”
花漆攥着那个锦囊,手指微微用力。
“我们留着也是留着,不如给你。”白夫人的声音有些哽:“你替她戴着,她也会保你平安了。”
花漆把锦囊收进怀里,贴身放着,她没说话,只是对着二位老人,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出了白家院子,走到村口,花漆回头看了一眼。
白老将军还站在院门口,手里的旱烟袋冒着细细的烟,白夫人站在他旁边,朝他肩上靠了靠,两人的身影,在午后的日光里,显得很安静。
花漆又冲他们远远招了招手,接着就收回目光,大步往前走去。
好不容易走远,她蹲下就埋头大哭,压抑太久的情绪在这一刻迸发出来。
不知道哭了多久,眼泪都似乎流干了,她才回到宅子,太阳已经西斜,院子里飘着饭菜的香味。
张客凡又在灶房里忙活,锅铲翻飞,油烟升腾,江敛久蹲在灶门口帮忙烧火,被烟熏得直揉眼睛,脸上蹭了几道黑灰。
吃完饭,花漆把人都叫到正屋里,说了自己的打算。
“南诏这边毕竟不是久留之地,我打算把你们接回长安。”
余浮光坐在靠窗的位置,微微点了点头:“我没意见。”
花谩也点了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既然这样,那就敲定了,你们收拾东西,我们回长安。”花漆当即拍了板。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两辆马车就出了村子。
一辆是张客凡来时坐的那辆,宽敞,坐着舒服,拉车的那两匹马精神头足,蹄子迈得又快又稳,花漆安排余浮光和江敛久同张客凡一起,另一辆是花漆临时雇的,小一些,但也够用,坐的就是花漆和花谩了。
马车悠悠得驶着,花漆把锦囊打开,里面是一枚玉佩,磨得光亮,边角圆润,穿着一条红绳。
她戴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里没有白云,没有花竭,没有那些血和火的日子。
只有一片空茫茫的白,和几个人影远远地站着,冲她招手。
看不清是谁。
但花漆觉得,那应该是很亲很亲的人。
她醒来的时候,一旁的花谩也睡着了,头靠在窗边,张客凡说前面有个镇子,今晚就在那儿歇脚,她撩开车帘看了一眼,远处确实有几点灯火。
她放下帘子,靠回车壁上。
马车进了镇子,停在一家客栈门口,张客凡跳下车:“掌柜的!开四间上房!”
掌柜是个圆滚滚的中年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连声应着,亲自领着他们上楼。
花漆和花谩一间,剩下三人各一间,花漆没急着睡,走到院子里,有颗老槐树,树底下摆着几个石墩子,余浮光正在其中一个上面坐着。
“余师父。”她喊了一声。
余浮光那双覆着黑绫的眼睛对着她的方向:“还没睡?”
“睡不着。”花漆走过去。
夜风从院墙那边吹过来,带着点草木的潮气,还有远处农田里牲口棚的味儿。天上有月亮,不是很亮,朦朦胧胧的一层光,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花漆没说话,余浮光也没说话。
就这么坐了有一炷香的工夫,花漆才开口:“师父,您以前是做什么的?”
“以前?”余浮光重复一遍。
花漆点头,才意识到余浮光看不见:“就是收江敛久为徒之前。”
余浮光沉默了一会儿。
这沉默有点长,长到花漆以为他不想回答,正准备换个话题,余浮光却忽然开了口。
“我不记得了。”
花漆愣了一下。
“不记得了?”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外:“那夜卦手您还记得吗?”
余浮光又摇摇头:“从前的事,大多都不记得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慢:“有时候会想起来一点,但很快就忘了。”他顿了顿:“像手里攥着一把沙子,攥得越紧,漏得越快。”
花漆皱起眉:“您失忆了?”
余浮光嘴角那点弧度带着些自嘲,他抬起手,伸到月光底下,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
“最开始忘的是小事。”他道:“昨儿吃过什么,今儿有没有跟人说过话,后来…”他放下手:“后来忘的,就是自己从哪来,要到哪里去。”
花漆盯着他的侧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余浮光察觉到她的沉默,反倒笑了笑:“怎么?吓着了?”
“没有。”花漆说,又问:“您现在…还记得多少?”
余浮光想了想:“记得江敛久,记得他是江讽的儿子。”他一样一样地数:“记得你,记得张客凡,记得他是虎族的族长,记得时拾,记得我错把天诡带回冈仁波齐,记得…”他的声音忽然顿住。
“记得什么?”花漆追问。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记得…我的梦里总是有只蝴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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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蝶影浮光梦难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