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云开雾散见局深

绝镜从桥头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

“走吧。”绝镜道。

花漆点点头,把木剑插回腰间,转身往桥头走去,头也不回地走下了石桥。

车夫被绝镜打发走了,不知是跑了还是滚了,反正没了踪影。

“会驾车吗?”绝镜问。

花漆“嗯”了一声,上了车辕,抓起缰绳。

绝镜钻进车厢,马车调了个头,沿着来路往回走,马蹄踏在土路上,得得得地响,出了老君岭,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花漆把马车赶得飞快,两旁的树木刷刷地往后倒,夜风迎面扑来,吹得她衣袂翻飞,发丝乱舞。

马车在西门外的官道边停下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张客凡就坐在路边的石碑上,他掌心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缠着厚厚的布条,但布条上还能看见渗出来的血迹,见马车来了,他站起身,走过来。

绝镜从车厢里钻出来,跳下车辕,朝张客凡点点头:“久等了。”

三人进了城里,找了一家茶楼,进了一个雅间。

茶水上来,绝镜抿了一口,缓缓开口道:“花漆,这事的确要给你个交代。”

花漆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你能进夜卦手的资料库是我安排的,不过你在资料库里看到的东西,都是真的,我知道以你的性子,看到那些,一定会起疑心,你会查万俟家,会查我,会查所有能查到的东西。”绝镜顿了顿,转过头看向花漆:“你没想到吗,万俟家的事这么隐秘,我藏得这么深,为什么你一个外人,花了钱就能查到了?”

花漆的眉头皱了一下,她的确要反思,信息的大量涌入,竟然就让她忽略了这一漏洞。

“那就是我让你查到的。”绝镜笑了一下:“我需要你来五台山找我,我让你看到族谱,那本新抄的,是我故意放给你看的,我知道你一定会去宗祠,一定会翻箱倒柜地找原本的族谱。”

“然后呢?”

“门锁都是我换过的,生怕你打不开,我打晕你,伪装成你,为的就是引出时拾。”

张客凡一直没插话,这时,他开口:“绝镜一开始就给我传了信,让我协助他。”

绝镜抿了口茶:“但是这次并不是要杀了时拾,而是试验他如今的功力是多少,再决定接下来如何做。”

张客凡接着道:“如今看来,时家村血战,可能是他功力的巅峰,尚且不知他是否会再次达到。”

花漆把茶盏放下,盏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原来如此。”花漆盯着面前那盏茶,茶水早就凉了,茶叶沉在碗底。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每一步都有理由,每一步都说得通。

可问题是,为什么要这么麻烦?

绝镜想试探时拾,想引他现身,方法多得是,用得着绕这么大个弯子?用得着把花漆从洛阳引到五台山,让她看那些资料,让她查那些东西,让她起疑心,让她半夜去翻族谱?

如果只是想让她配合演这出戏,直接告诉她不行吗?

“我需要你配合演一出戏,引时拾出来。”就这一句话的事。

花漆自问不是不识大体的人,更何况她想杀时拾的心不比他们差,这种事她肯定同意,用不着这么大费周章。

除非,她看到的那些资料,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绝镜想让她知道什么?

花漆闭上眼,脑子里把这一路的事过了一遍,一环套一环,每一步都把她往某个方向推。

那个方向是什么?如果只是利用她当诱饵,没必要告诉她这么多,诱饵不需要知道饵是什么做的,只需要乖乖待在鱼钩上就行。

绝镜的目的,可能不只是利用她,而是想让她主动去做某件事。

不过这倒是知道了,李十九也是夜卦手的人,难怪当时时拾会忌惮他。

花漆忽然笑了一下,老狐狸就是老狐狸,让她知道这么多,却不告诉她接下来该怎么办,这不就是逼她自己往下走吗?

人都是有好奇心的,知道自己身上背着疑团,谁能忍住不去查个水落石出?尤其是她这种人,不把事情弄明白,睡觉都不踏实,绝镜就是算准了这点,让她自己去查,自己去追,自己往那个“劫”里跳,比直接告诉她“你去做什么什么事”高明多了,毕竟,自愿跳坑的人,摔死了也不怨挖坑的。

花漆没有说出来,三个人就此散了,张客凡不知道要忙什么,绝镜还要在城里逛几天。

江敛久此刻正在一个客栈里,花漆用纸蝶找到了这家客栈,走到门口时,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二楼那扇窗户开着,一个人影站在窗边,正往下看。

四目相对的瞬间,花漆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人怕是站了一整夜。

她没走正门,直接翻墙上了二楼,从窗户翻了进去,江敛久被她这操作吓了一跳,往后连退两步:“你…你吓死我了!”

花漆落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若无其事地说:“门锁着。”

“我锁门干什么你不知道?这什么世道,万一有刺客…”江敛久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他看着花漆。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衣服上全是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了,凝结成深褐色的斑点。

“你……”江敛久张了张嘴。

花漆走到桌边,倒了杯凉茶灌下去,然后坐在凳子上,准备把从昨晚到现在的事从头到尾讲一遍,结果刚提到张客凡,江敛久就连忙插嘴道:“我与他见过。”

说完,江敛久就讲了当年的故事。

那时候江敛久还是个小孩子,按规矩,每年跨年之际,当年所属的生肖族群会推选族长作为守年之人,这一年这位族长就要着力处理中原的天灾**,若是遇上险恶之年,族长还可以随意指派帮手一同守,若守不住,那这位族长就罪大难赦。

那一天正是寅虎年与卯兔年间交替的日子,这是个天下人都相知的事儿,每年的交接都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江敛久身着崭新的小夹袄,那是余浮光专程找人制的,穿上后像极了年画中的娃娃。

他听闻山下的人描述今晚会多么热闹,双眼直放光,吵着闹着要来看,余浮光只好顺着他。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人头攒动,有人踩到江敛久的小兔子鞋,他气的鼓起脸,余浮光笑了,可是反复几次后,小家伙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余浮光无奈只能将他背到肩上。

或许是自古以来的印象使然,人们格外崇拜虎族,尤其敬仰那位威风凛凛的族长,江敛久也不例外。

“师父,我想看张客凡。”江敛久冲着余浮光撒娇。

他知道张客凡,是因为在年初时,余浮光带他出去时,恰好遇到过了在当地处理春旱的张客凡,一身正气直接把他震慑住了,江敛久对他印象很深,几乎是偶像一般的存在。

余浮光感受到肩上小徒弟的热忱,纵身跃上边上的房梁,一路轻踏,稳稳落在交接所在的高楼旁。

他们看到张客凡正和兔族族长站在奉台,似乎是在对话,江敛久听到张客凡对兔族族长说:“黑兔年极为凶险,小兔崽子,不要眼高手低。”

江敛久后来知道,当时的那个兔族族长刚刚担任族长不过十年,就要一人守年。

即使是放到现在现在,他的行为也是惊人之举,仅仅十年,恐怕连他们的所有族人都没有瞧明白,又遇到险恶之年,即使是熟练的老手也要指派几个信得过的人做帮手,也就是说,他这样是没有前车之鉴的。

后来,这事被传得极广,人多嘴杂,对他的评价好坏皆有。

不过,他们只知道,那一年风调雨顺。

花漆听完江敛久讲的,敬佩之意也油然而生。

“这位族长叫什么?”

“李商珥。”江敛久道:“如今和兔族在长白山。”

花漆把剩下的事给江敛久讲了,包括怎么杀的秋桧,他站在那儿,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花漆抬眼看他,以为他会问点什么,比如“你怎么不告诉我”,或者“你为什么不让我一起去”可他什么都没问。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

花漆愣了一下。

江敛久突然就将她环腰紧紧搂住,抱得很紧,紧到花漆觉得肋骨都有点疼,他的脑袋搁在她的腿上,她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江敛久……”

他没说话,花漆忽然觉得腿上湿了一片,温热的,一滴,两滴,然后越来越多。

他在哭,花漆僵住了,她不知道怎么应对这种情况,只能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放在他后背上,笨拙地拍了两下。

江敛久哭得更凶了,毫无形象可言,鼻涕眼泪糊了她一腿,江敛久哭了很久,哭到最后没力气了,才从她肩头抬起脸,眼睛和鼻尖红红的,整张脸都哭花了,看起来又狼狈又可怜。

花漆看着他,忽然弯了弯嘴角。

“丑。”花漆笑道。

这时,她想起什么,拍拍江敛久的脸:“诶,你会大轻功吗?”

江敛久呆了一下:“嗯…会一点点,有时候能飞起来,有时候就脸先着地了。”

“我们去找族长吧,学大轻功。”

“现在?”

“现在。”

江敛久跟在她后头出了门,一边走一边嘀咕:“其实我可以教你的,不就是个轻功嘛,虽然我练得不太好,但是教你应该…”

“我怕脸先着地。”

江敛久噎住了。

找到绝镜的时候,她在一座酒楼,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门口立着两个石狮子,比人还高,进进出出的都是穿绫罗绸缎的,花漆和江敛久站在门口,像两个叫花子。

门口的小二上下打量他们一眼,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但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这俩掏得起钱吗”。

“二位客官,咱们这儿…”

花漆没等他话说完,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扔给他。

小二接住银子,脸上的笑瞬间真诚了不少:“二位里面请!里面请!”

花漆没动,抬头看了看顶楼。

“顶楼那位客人,什么时候来的?”

小二愣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上午就来了,在顶楼听曲儿…”

花漆点点头,抬脚往里走。

江敛久跟在后头,小声说:“你确定是族长?”

花漆头也不回:“整个长安城,谁能有这么闲?”

顶楼雅间的门是雕花的,上面镶着云母片,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花漆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

推门进去,屋子里铺着厚厚的地毯,靠窗摆着一张紫檀木榻,榻上铺着锦垫,中间放着一张矮几,几上摆着茶点。

绝镜就躺在榻子上,旁边角落里坐着个乐师,抱着琵琶,正在弹一支曲子,调子软绵绵的,听着让人想睡觉。

花漆走进去,在榻边找了个地方坐下,江敛久跟在后头,规规矩矩站着,像她的小厮。

绝镜冲乐师摆摆手:“先下去歇会儿,等会儿再弹。”

乐师抱着琵琶退出去,门关上了。

“找我什么事?”她一边说一边往嘴里扔了个葡萄。

花漆开门见山:“想学大轻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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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云开雾散见局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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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神之子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