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时家村血战,他们对时拾设的封印,很显然,此刻已经对他毫无作用了。
如此强大的封印仍然镇不住他,他已经处于邪恶的极端了,怨恨疯狂生长,在这有限的世间肆意蔓延着魔的意念。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指尖有幽光凝聚,身影突然在原地消失。
下一瞬,他出现在张客凡头顶上方,右手五指成爪,直取虎头天灵盖。
张客凡没有闪避,他猛地人立而起,前爪抡圆了往上狠狠一拍,爪掌相交的瞬间,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从撞击点炸开,呈环形向四面八方扩散,方圆三十丈内的屋瓦全部被掀飞,院中那几棵老槐树齐腰折断,树干横飞出去砸塌了半堵院墙,就连站在十丈开外的绝镜,都被这气浪吹得脚下连退两步才稳住身形。
时拾被这一掌拍得倒飞出去,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在二十丈外另一座殿宇的屋脊上,他的右手微微颤抖,指缝间渗出一缕黑色的血。
张客凡也不好受,他落回地面,方才与时拾对掌的那只虎爪,掌心被灼出一个焦黑的窟窿,正在滋滋冒着青烟,皮肉翻卷处能看见森森白骨。
绝镜右手一翻,掌心金光凝聚成一道锋利的光刃,刃口有细密的金色纹路流转。
张客凡虎躯微伏,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那是猛兽即将发动致命一击前的征兆。
远处屋脊上,时拾甩了甩还在渗血的右手,抬起头,张开双臂,黑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那张被符咒贯穿的脸仰向天空,以他为中心,方圆百丈内的空气骤然凝固了,紧接着,无数道黑色的丝线从他身上激射而出,眨眼间就覆盖了整片天空,将月光彻底遮蔽。
那些黑色丝线开始朝绝镜和张客凡收缩,速度越来越快,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要将他们彻底吞噬。
张客凡怒吼一声,虎躯暴涨,就在黑线即将触及绝镜身体的瞬间,她右手并指如刀,往下一划。
一道璀璨的金光从她指尖激射而出,如同开天辟地的第一缕曙光,瞬间撕裂了无边的黑暗,张客凡又了下去,黑线开始炸裂。
时拾站在三十丈外另一座殿宇的屋脊上,绝镜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右手一挥,金光再次凝聚成刃,朝他的脖颈斩去。
时拾笑了。
下一瞬,他的身体骤然炸开,化作无数道黑色的光点,朝四面八方激射而去,那些光点速度极快,眨眼间就消失在夜空中,无影无踪。
绝镜的金刃斩了个空,只削下几缕残留的黑气。
废墟中央,只剩下时拾那件沾满血污的黑袍。
空气安静下来。
张客凡化作人形,只见他棕发透黄,脸颊有虎纹,从脖颈往上泛着青色,四肢更是全部由青色组成,他面部硬朗,魁梧的身躯立在那里竟让人有些冒寒气,却又浑身显露出正气凛然。
“让他跑了。”他声音里带着不甘。
绝镜站在废墟边缘,望着那些黑光消失的方向,沉默片刻,跃到张客凡旁边。
“比起时家村血战,他如今的功力实在太差,好在,不会再兴风作浪…”她话没说完,突然顿住,目光越过张客凡的肩膀,落在远处一座塔楼上。
塔楼顶层,有一扇窗开着,窗边隐约有一个人影。
绝镜的眼力极好,即使隔着这么远,她也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影是谁。
花漆。
她看的很清楚,时拾。
说不出那人长相的怪异,面相柔和,慈眉善目,亲切之感油然而生,他也借以来蛊惑人心。
细看却发现,他的五官无一不是尖锐的,丹眼薄唇,有棱有角,如同利刃的锋芒从脸上划过。
而且,这就是当时在泾阳墓,鬼老四看见的那个诡异的人。
“怎么了?”张客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塔楼上的人影,眯起眼,仍然看不清楚,于是问道:“那是谁?”
绝镜笑了一下:“贵客。”她抬起手,朝塔楼方向招了招。
塔楼上,花漆的身影顿了一下,随即消失在窗口。
片刻后,她出现在废墟边缘。
“不好意思,借用一下你的脸。”绝镜背着手晃晃悠悠走向她。
花漆撇撇嘴:“到底发生了什么?”
绝镜拍拍她的肩膀:“先出去,我给你详细讲讲。”说着就准备拉着花漆出宫。
花漆停了一下:“…时拾跑了?”
绝镜点头。
花漆深吸一口气:“我要杀秋桧。”
“秋桧?你确定他现在还在宫里?”
花漆眉头微蹙。
“时拾现身,动静闹成这样。”绝镜抬下巴指了指坍塌的钦天监和满地的禁军尸首:“秋桧那人,胆子和心眼成反比,这会儿早该跑了。”
说着,绝镜抱臂走过来,和她并肩:“不过,他应该是往北跑的,北营是他起家的地方,那边还有几个死忠的将领,只要进了军营,千军万马里藏只耗子,你上哪找去?”
花漆侧脸看她。
“但去北营的路有两条。”绝镜伸出两根手指:“一条官道,平坦好走,但沿途有驿站,容易暴露,一条小路,翻过龙首山,穿老君岭,绕八十里,人迹罕至,你猜他会走哪条?”
“他那人,既怕死又惜命。”花漆道:“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小路,走。”说着她就冲了出去。
“张客凡。”绝镜朝废墟那边喊了一声。
张客凡正蹲在一块断梁上,检查掌心的伤口,闻言抬起头。
“你先出宫,西门外等我们。”
张客凡点点头,也没多问,飞身一纵,跃上院墙,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夜色里。
绝镜转向花漆:“走,去追那条丧家犬。”
两人沿着宫墙疾行,花漆在前面带路,绝镜紧随其后,穿过两道宫门,前面出现一片低矮的建筑,是杂役们住的地方。
“这边。”花漆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是道后门,门虚掩着,门栓上挂着把生锈的锁,锁是开着的。
绝镜推开门,外面是条偏僻的小街,街上空无一人,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两快,三更天了。
“他从这儿出的宫。”绝镜指着地上几道新鲜的车辙:“两辆车,一辆空车往官道去了,一辆轻车进山,时拾那几下,给他争取了小半个时辰。”
花漆蹲下看了看车辙,站起身:“追得上吗?”
“那得看你这双腿有多快。”
绝镜说完,一个大轻功,已经飞出去三丈远。
花漆咬牙跟上。
绝镜转头看她根本不会轻功,叹口气,蹲在原地等她跑过来。
两人出了城,直奔西北方向,夜色浓稠,月光被云遮了大半,只有稀稀落落的几颗星子挂在天边,路越走越窄,渐渐没了官道的平整,坑坑洼洼的土路两侧是荒草和灌木丛。
绝镜的脚步声在前面若有若无,花漆拼尽全力才能勉强跟住她的影子。
跑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的绝镜忽然停下,抬手示意。
花漆收住脚步,屏息细听。
夜风从山坳那边吹过来,带来隐隐约约的马嘶声,还有车轮碾过石子的响动。
“快到了。”绝镜压低声音:“前面是老君岭的垭口,过了垭口有条山涧,涧上有座石桥,桥那头就是往北营去的山路。”
“他在桥这边还是那边?”
“看这方向,应该还没过桥。”绝镜眯眼看了看前头的山势:“天黑路不好走,马车过垭口得慢下来,咱们绕到前头去堵他。”
两人离开土路,钻进路边的林子,林子很密,松树和柏树挤挤挨挨,脚下是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没声音,绝镜在林子里像条鱼游在水里,左一绕右一绕,很快就穿过了林子,来到一片乱石滩。
乱石滩尽头是座石桥,桥不大,三丈来长,两尺来宽,桥面是几块长条青石铺的,桥下是黑沉沉的山涧,水声哗哗响。
绝镜在桥头找了块大石头蹲下,花漆挨着她蹲下。
两人就这么等着。
山风渐凉,吹得人身上起鸡皮疙瘩,花漆盯着来路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
不知过了多久,来路上传来动静。
先是马喷鼻的声音,然后是车轮碾过石子的咯吱声,再然后,一盏昏黄的灯笼出现在山路拐角处,晃晃悠悠的。
灯笼越来越近,能看清了,是一辆青篷马车,车辕上坐着个车夫,缩着脖子拢着袖子,车厢的帘子遮得严严实实。
马车到了桥头,车夫一勒缰绳,马停下,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不肯上桥。
“驾!”车夫甩了一鞭子,马还是不动。
“怎么回事?”车厢里传出一个声音,带着惊惶和不耐。
“回…回陛下,马不肯走…”车夫声音发颤。
帘子被掀开一角,一张脸探出来,正是秋桧。
他比登基时瘦多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气神,那双眼珠子在眼眶里转来转去,满是惊惧和疑忌。
“快走!快走!磨蹭什么!”
“可这马…”
秋桧一脚踹在车夫后背上:“废物!”
他缩回车厢,帘子重新落下。
车夫揉着被踹疼的腰,又甩了一鞭,这回鞭子抽在马屁股上,马吃痛,终于迈开蹄子,踏上了石桥。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得得得地响,马车走到桥中央时,绝镜站起身,车夫先看见她,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鞭子差点掉了。
“什…什么人?!”
绝镜没理他,只朝车厢那边扬了扬下巴:“秋桧,下来吧。”
车厢里没动静。
“自己下来,还是我请你下来?”绝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帘子终于掀开了,秋桧钻出来,站在车辕上,抖得像筛糠,脸上还强撑着皇帝的架子:“你…你们是什么人?朕乃天子!你们敢…”
花漆从石头后站起来。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道莲纹若隐若现。
秋桧看清了她,脸刷地白了,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两个字:“花…花漆…”
“你还认得我。”花漆走上石桥,脚步又慢又稳。
秋桧往后退,退到车厢边,退无可退,背抵着车厢板,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你…你要做什么?朕…朕有大军!北营五万兵马!你…”
“五万兵马也救不了你了。”花漆已经走到桥中央,离马车不过两三丈远。
秋桧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跪在车辕上,朝花漆磕头,额头砸在木板上,砰砰响:“饶命!饶命!朕…不,我…我也是被逼的!是国师!是时拾!是他逼我的!我…我一时糊涂…”
花漆看着他,没说话。
秋桧抬起头,满脸是泪,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哪还有半点帝王的样子:“你弟弟的死…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是他自己…他自己…”
秋桧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花漆往前又走了一步,抽出腰间的木剑。
“你…”他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你不能杀我!我是天子!你杀了我,天下人都会唾弃你!你会遗臭万年!你——”
剑光一闪,木剑从他张开的嘴里刺入,贯穿后脑,剑尖从后颈透出,带出一蓬血雾。
秋桧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软软地往后倒去,从车辕上滚落,摔在石桥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血从他的脑后漫开,在青石板上蜿蜒流淌,一直流到桥边的石缝里,渗进了山涧的哗哗水声中,她低头看着那具尸体,看着那张扭曲的脸,那双至死没有闭上的眼睛,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临死前的恐惧凝固成永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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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石桥一剑诛昏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