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死的那一天,姐姐带着他逃跑时,他看见一个人从火里冲出来,浑身都在烧,衣服已经烧没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皮肉,那皮肉是烂的,一道道口子翻着,淌着暗红色的血,还拉出了黏黏的丝。
江敛久仰起头,看见了他的脸,左半边的皮以及没了,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头,右半边的皮挂着半截,嘴巴动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紧接着,他就往地上一倒,咽了气。
江敛久当时被吓惨了,以至于自己因为这个做了很久的噩梦,如今想起来依旧胆战心惊,这也是为什么当时他告诉花漆自己见过比老陈还不如的。
花漆看了他一眼,给他碗里夹了块肉,什么也没问。
江敛久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肥瘦相间,酱色透亮,冒着热气,他忽然觉得喉咙没有那么紧了,他拿起筷子,把那块肉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热乎乎的,味道很好。
一顿饭吃完,江诉乔已经困得东倒西歪,江菀姬扶她去里间陪她睡下,江敛久洗漱完回来,发现花漆还坐在桌边盯着烛火发呆,问道:“不睡吗?”
“你先睡,我坐会儿。”花漆道。
江敛久只好自己先去榻上躺下,屋里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还有窗外远远传来的山风声。
她忽然叹了口气。
江家这三个人,空长了一副聪明相,江菀姬瞧着最精明,可方才她说"原来是这样"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全是天真的清澈,连一丝"会不会有隐情"的念头都没转过,她就那么信了,花漆觉得自己编故事的水平一般,可方才对着江菀姬那双眼睛,她竟觉得随便编什么都行。
江诉乔则是最没心没肺的一个,她似乎根本没法想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这么骗别人。
江敛久就更不用说了,就算给他一瓶毒药,他也不会多问几句就全部喝光的。
花漆忽然想起从前在花府时,府里有只老猫,生了三只崽,每只都圆滚滚的,见人就翻肚皮,有人跟她说,猫崽不翻肚皮才奇怪,因为没挨过打,不知道这世上有人会害它们,她当时觉得那三只猫崽傻得可爱,现在看着江家这三个人,竟觉得是一模一样的道理,活了这么久,竟没把对人的信任磨掉半分,也不知道该夸他们运气好,还是该骂他们不长记性。
转念一想,他们这个性格也很好,每天逍遥自在,被什么难事绊倒了,就干脆躺在原地睡大觉,比自己这样每天提心吊胆好太多了。
不过,话虽这么说,花漆坐在黑暗里,脑子里还是把绝镜今天说的话过了一遍又一遍。
不对劲。
绝镜讲的故事,乍一听严丝合缝,但细想全是破绽。
她说万俟家世代有人入夜卦手,这是祖训,但花漆在档案库里看到,万俟家的人结局不是“失联”就是“殁”,几乎没有善终的,如果真是祖训,那这祖训跟送死没什么区别,万俟家为什么还要一代代遵守?
花漆揉了揉眉心。
绝镜要么隐瞒了关键信息,要么她说的版本本身就是经过粉饰的,真相恐怕远比她描述的更复杂。
花漆忽然有种感觉,自己面前是一座巨大的迷宫,绝镜给了她一张地图,但地图上只画了入口,剩下的全是空白,而她得靠这点线索,自己摸出整座迷宫的构造。
她想要更多信息。
绝镜说万俟家的事在狐族里知道的人不多,如果能看看万俟家的族谱,也许能拼凑出更多真相。
打定主意,花漆吹熄了蜡烛,摸黑上了榻,江敛久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花漆躺下,睁着眼盯着黑暗里的房梁。
明天去找绝镜,要求看族谱。
第二天一早,花漆去找绝镜时,她正在大殿喝茶,花漆照常坐在昨天的位置,开门见山:“族长,我想看看万俟家的族谱。”
绝镜倒茶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她:“为什么?”
“想多了解一些。”花漆说得很平静:“既然这些事跟我有关,我想知道得更清楚些。”
绝镜把茶推到她面前:“族谱在宗祠里,我可以带你去。”
实在出乎意料,花漆这么想,来五台山之前她就幻想了很多威逼利诱绝镜开口的过程,这一切太顺利了,顺利到让她觉得,面前的绝镜是假冒的,江敛久是假冒的,江菀姬是假冒的,江诉乔是假冒的,总之这五台山的全部都是想要害她的人给她设计的假象。
绝镜起身:“走吧。”
两人走出大殿,花漆一直跟着绝镜到一个山道前,沿着山道往更高处走,路越来越陡,石阶上长满青苔,两侧是参天古木,遮天蔽日的,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出现了一座庙宇式的建筑。
建筑很旧了,青瓦上积着厚厚的落叶,墙皮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的石砖,门是两扇厚重的门,门上雕着繁复的狐族图腾,但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
绝镜打开锁,推开门,一股陈年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里面也是个大殿,很空旷,没有神像,只有一排排的木架,架子上摆满了线装册子和卷轴,光线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
绝镜走到最里面一个架子前,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册子的封皮是深蓝色的,上面用金粉写着“万俟氏族谱”五个字,但金粉已经剥落了大半。
“这就是。”她把册子递给花漆。
花漆接过来,册子很沉,纸张已经泛黄发脆,她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是序言,用古朴的篆书写着万俟家的祖训,花漆粗略扫了一眼,大意是万俟氏受天命,监察天地漏洞,除邪卫道,世代不移。
她往后翻,才发现这一家族不可思议的地方。
第一页大概是主支,很短,绝镜就在最底下,加上她才四个人,绝镜上面就是她那天看到的万俟凝归。
往后就是各个分支,分支很多,她看过的名字都在这里出现了。
然而,只有主支的名字都是四个字,其他分支的名字都是三个字,无一例外。
她向绝镜提出了这个问题,绝镜道:“万俟家实行禅让制,每个人出生都必须起三个字的名字,只有才能最卓越的人被挑选出来,成为族长后,才能改成四个字。”
话罢,绝镜往后翻了几页,在一个分支的名字上指了一下:“我本叫万俟境。”
花漆点点头,将族谱大致浏览了一遍后,合起来放回原位,随即打量着大殿的整个内部。
绝镜没再给她说什么了,花漆也没再问,有些话点到为止,说透了反而没意思,就跟说书一样,惊堂木一拍“欲知后事如何”,底下听客心里就跟猫抓似的,但真把底儿全抖落出来,这书也就没人听了,在五台山又住了三四天,白天江菀姬和江诉乔领头满山转悠,看瀑布,摘野果,逮山鸡,江敛久跟在两个妹妹后头,笑得像个傻子,花漆有时候也一起,但大部分时间她要么坐在屋檐底下看云,要么去宗祠那边转悠,绝镜也没拦她,好像那地方压根不值钱一样。
她突然意识一个毛骨悚然的问题。
那本族谱的纸张太新了,她当时翻的时候没太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册子的纸张虽然做旧过,故意染成了泛黄的颜色,但纸质本身是绵韧的,是如今才有的宣纸工艺,不是几百年前的麻纸或竹纸。
还有装订,线装书的装订方式,隋唐之后才流行起来,万俟家的族谱如果真的从西周就开始传,那应该是卷轴,或者是更古老的编连形式。
她当时只顾着看内容,竟忽略了这些最基本的破绽。
她本以为是老族谱破损厉害或者其他什么原因,所以抄了本新的,但故意做旧的痕迹,明摆着要让看的人相信“这就是原件”。
绝镜不仅给她看的是重抄本,还是伪装过的。
那原本的族谱呢?里面有什么不能让外人看到的东西?
花漆就这么思考了一天,到了夜里,她等到江敛久睡熟,悄悄起身。
她没点灯,凭着记忆摸黑穿好衣服,把木剑别在背后,又从包袱里摸出几张符揣进腰间。
门轴上了油,推开时几乎没有声响。
五台山的夜极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月亮还没升起来,山谷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花漆贴着墙根走,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
她已经把去宗祠的路线记熟了,闭着眼都能走,但夜里走起来还是不一样,石阶上的青苔比白天滑,路边的树枝比白天狰狞,偶尔有夜鸟扑棱棱惊起,她的心跳都会漏一拍。
走了约莫一刻钟,宗祠的黑影出现在前方,上面挂着一把锁,她来之前专门带了个江菀姬的簪子,以备不时之需,簪尖探进锁眼,她凭着手感找到簧片的位置,锁里传来极轻微的“咔哒”一声,她推门闪身进去。
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上,花漆凭着记忆摸到放族谱的那个架子,白天绝镜是从最里面抽出来的,那原本的族谱应该也在附近。
她蹲下身,从架子最底层开始翻。
借着高窗透进来的微光,她一本本抽出那些册子和卷轴,借着手指的触感分辨纸张的年代,有些是麻纸,粗糙厚实,有些是竹纸,薄而脆,还有几卷是绢帛,软塌塌的,一碰就往下掉灰。
不是,都不是。
她翻了整整两排架子,额头沁出细汗,还是没有找到。
难道绝镜把原本的族谱藏到别处了?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目光扫过整个宗祠。
架子、条案、香炉、蒲团……
她往里走,视线落在最里面的角落里。
那里有个东西,被一块黑布盖着,靠墙放着,之前她没注意,以为是杂物。
她走过去,轻轻掀起黑布一角。
是一口箱子。
箱子不大,三尺见方,黑漆漆的,看不出什么木料,箱盖上落着厚厚的灰,显然很久没动过,上面挂了把锁,她故技重施,开了锁,握住箱盖,轻轻一掀。
箱子里装了几本册子,她拿起最上面一本,封皮是深褐色的,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边缘磨损得厉害,有些地方已经破了,露出底下发黄的纤维。
上面赫然写着“万俟氏族谱”,翻开第一页,和新本的序言一样,再往后翻,似乎差不多,突然,她呼吸骤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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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夜半宗祠旧卷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