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镜沉默了片刻,大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
“万俟是我的本姓。”绝镜竟然没有隐瞒:“狐族里知道的人不多,老一辈的,要么死了,要么装糊涂。”
“我查了夜卦手的资料,里面,看起来有很多你们家的人。”花漆道
绝镜闻言顿了顿:“夜卦手里那些万俟,确实都是我这一支的族人,从西周开始,每一代都有人入夜卦手服役,这是祖训。”
“为什么?”花漆问。
“因为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绝镜的声音很平静:“万俟家的人成为夜卦手,不是处理什么尸变鬼怪,而是监视。”
“监视什么?”
绝镜抬起眼,看向花漆。
“监视‘天’的漏洞。”
花漆看着绝镜,心里那股火蹭蹭往上冒,她最烦这种话说一半留一半的做派,什么天的漏洞,听着就跟算卦的骗子一样,开口就是“天机不可泄露”,但面前这位是狐族族长,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了,她想说一句“你印堂发黑”,但这种话除了让人心里发毛,屁用没有,于是她脸上保持淡淡的模样,只抬了抬眼,等着下文。
绝镜看她没接话,也不意外,自顾自往下说:“你既然查到了万俟家,江敛久应该跟你讲过时家村的事吧?他怎么说的?”
花漆回想了一下,言简意赅道:“他说,他父亲带着三个孩子路过时家村,遇上灾祸,死了,余浮光师父救下了他们。”
绝镜听完,轻轻摇了摇头:“路过?”她重复这两个字,语气有点嘲弄:“江讽可不是路过,他是自己找过去的。”
花漆眉头皱了一下。
“不光是他。”绝镜继续说:“余浮光,我,你师父李十九,还有虎族的张客凡,以及各地赶来的游侠,都是夜卦手的人,除了江讽,我们都是被紧急召去的。”她喝了一口水才继续说下去:“江讽知道那里出了什么事,我们不知道,只是奉命赶过去。”
花漆脑子里飞快地把这几个人名过了一遍,这阵容,对付的肯定不是山贼流寇。
“敌手是谁?”花漆问。
绝镜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大殿里的烛火晃了晃。
“一个人。”她说:“一个把‘邪咒’引到自己身上的人。”
邪咒,花漆记下这个词,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是什么?”她问。
绝镜看了她一眼:“‘邪咒’就是逃过夜卦手的监视,从天的漏洞里漏出来的东西,至于是什么…你可以把它当成这世间最不该存在的一种力量,得了它的人,就不再是人了。”
花漆没说话,她想起时拾房间的阵法,如果那也算一种力量,跟绝镜说的“邪咒”比起来,恐怕是小巫见大巫。
“那一仗打得很惨,江讽死了,张客凡和李十九重伤,余浮光一双眼睛废了,我……”
她停住话头,抬起右手,松开了左手的束带,把袖子捋了上去,花漆看过去,瞳孔微微一缩,只见绝镜的小臂上,布满了细密的金色碎片。
“这是那场仗留下的。”绝镜道:“我的肌肤,还有我的异瞳,都是。”
花漆消化着这些信息,一场大战,几个顶尖的人物,以及各路侠客,死伤惨重,对手还是个把自己变成怪物的家伙,这规模,这惨烈程度,远远超出她之前的想象。
“我们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了方便,夜卦手给那人起名叫‘天诡’。”
又是个新词,花漆觉得脑门有点胀,这帮老家伙怎么净爱起这些神神叨叨的名字。
“是时拾吗?我的父母都是被他害死的。”花漆道。
绝镜摇摇头:“不确定,我们也这么想过,但大战那个时候,时拾还是个半大的小孩,以及其他各方面都对不上,我们只能持以怀疑态度。”
“既然都对不上,为什么还是怀疑?”
“天诡只是邪咒的载物,谁拥有了邪咒,谁就是天诡,转移到了时拾身上也不一定。”
“既然您也是夜卦手的成员,您知道其中有花姓的人吗?或者是叫作怀离的人。”
绝镜摇头。
花漆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族长,您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这可是狐族,乃至整个妖族顶尖的机密,她一个外人,还是道门出身,绝镜没理由跟她掏心掏肺,事出反常必有妖,花漆不信天上掉馅饼,尤其这馅饼还是从一只活了几百上千年的老狐狸手里递出来的。
绝镜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她身体微微后靠,打量着花漆。
“因为你和别人不一样,你脸上那朵莲花,你的手段和智谋,还有依我对你的了解,这一切都说明,你已经被卷进来了,花漆,不是我们拉你进来的,是天诡盯上你了。”绝镜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告诉你,是让你心里有个底,知道自己在跟什么打交道,江敛久是我族人,你是他妻子,于情于理,我不能看着你蒙在鼓里去送死,更何况我们伤的伤,残的残,有些事,需要眼睛亮还手脚利落的年轻人去完成,你够聪明,也够胆,有些门,可能只有你这样的人才推得开。”
理由听起来挺像那么回事,担心后辈,托付重任,换个人可能就被这顶高帽子扣晕了,感动得热血沸腾。
但花漆是谁,她是那种半夜撞鬼都能先分析鬼的移动轨迹和攻击模式的人。
她面上不动声色,甚至配合地点了点头,表示接受这个说法,心里却飞速盘算起来。
绝镜这番话,逻辑上乍一听严丝合缝,情感上也渲染到位,可有很多地方不对劲。
莲纹。
这能说明什么?万一是她自己纹的。
眼睛亮。
张客凡是瞎子吗?她没见过,跳过,余浮光是瞎子吗?确实是,跳过,绝镜是瞎子吗?瞎了一只,算了,这句天衣无缝。
手脚利落,她见过这么多人很少有断胳膊断腿的,论身手她根本提不上名字。
退一万步,绝镜难道找不上人了?不管怎么说,柳下桃可比她合适多了,天诡也不可能去打工给柳下桃付钱,有钱能使桃推磨,没钱桃在对面卧。
最关键的是,绝镜透露的信息量太大了,从万俟家的使命,到邪咒和天诡,再到时家村之战的细节,不光是“让你有个底”,还是一股脑地把核心机密往她脑子里塞。
为什么这么急?
除非有什么事情快要发生了,或者已经发生了,而绝镜认为花漆,必须在某个时间点之前,知道所有这些事。
这种填鸭式的灌输,仿佛在给一个即将奔赴特定战场的新兵,紧急恶补所有敌方资料和战场地图。
但她没再追问,只道:“明白了,多谢族长告知。”
绝镜看了她一会儿,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但花漆的表情控制得很好,除了专注听讲,什么也没有。
“明白就好,今夜就在后山歇下吧。”
花漆起身,行礼告退。
走出大殿,夜风一吹,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细汗。
江敛久和姐妹二人就在殿外不远处等着,见她出来,立刻围了上来,江诉乔叽叽喳喳说着后山住的屋子多么好看,江菀姬则打量着花漆的脸色。
“你们聊了什么?”江敛久道。
“一些旧事。”花漆回答。
“什么旧事?”江诉乔凑了过来。
花漆看了江菀姬一眼,江菀姬是知道时家村之战的,至少知道她父亲死在那里时她已经懂事了,但绝镜今天说的版本,她知不知道?
“回去再说。”
几人往住处走去,五台山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河低垂,仿佛伸手就能碰到,山风穿过殿宇廊桥,花漆走在最后,抬头看了一眼满天星斗。
她忽然想起以前在古籍里看过的一句很扯的话,说天地就像一间大屋,住久了难免这里漏雨那里进风,当时觉得是胡说八道,现在想想,真是让人后怕,自己可能已经淋成落汤鸡了。
这感觉真他妈糟,花漆心里这么骂,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住处是临时找的,江菀姬特意挑了间最大的,屋里已经摆好了矮桌和蒲团,桌上放着好几道菜,还有烤饼和一壶青稥酒。
江诉乔一进屋就扑到桌边,抓起块饼就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说:“这里的厨子做饭真香。”
江菀姬笑着拍她手背。
四人围着矮桌坐下,江敛久给每人倒了酒,烛光晃晃悠悠的,照得屋里暖融融的,花漆端起酒碗抿了一口,酒很淡,带着山泉的清甜。
“小漆。”江敛久终于忍不住开口:“族长到底跟你说了什么?我看你出来时脸色不太好。”
花漆放下酒碗,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江菀姬也看着她,眼神里有些探究,江诉乔还在啃饼,但耳朵竖得老高。
“关于你们父亲那年在时家村的事。”
三个人都愣住了,一动不动。
“父亲…”江菀姬声音有点干:“族长怎么突然提这个?”
“因为我查到些事情关于这个,族长说,当年你们父亲不是路过时家村,是特意赶过去的,同去的还有余浮光师父、族长,还有个虎族的张客凡。”
江敛久愣住了:“特意去的?为什么?”
花漆抬眼看他,烛光在她瞳孔里跳了一下。
“因为时家村出了桩邪事,村里有人练邪术,把自己练成了不人不鬼的东西,专吃小孩心肝,你们父亲得了消息,赶去处理,结果那东西太凶,几个人联手才勉强拿下,你父亲就是那次没的。”
江菀姬的脸色白了白,她记忆里确实有那一夜的碎片:火光、惨叫、父亲推开她时满手的血,以及她带着弟弟妹妹躲进山洞,但她那时太小,很多细节都模糊了。
“原来是这样…”她喃喃道:“我只记得很多血,很多哭喊声…”
江诉乔已经不吃饼了,瞪大眼睛问:“那东西长什么样?”
花漆想了想,说:“族长没说清楚,大概就是青面獠牙,浑身长毛的那种吧,反正不是好东西。”
她这描述实在太敷衍,但配上她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反而有种诡异的可信度。
江菀姬追问:“父亲他…走的时候痛苦吗?”
花漆看着她,烛光下江菀姬的眼睛里有水光晃动,她顿了顿,说:“族长说,你父亲是力竭而亡,走得很干脆,没受太多罪。”
这话半真半假,力竭而亡是真的,但“没受太多罪”纯属安慰,花漆心里清楚,江讽应该和其余几个人都是同一级别的高手,既然是耗到力竭的战况,过程绝不会轻松。
但有些实话,没必要说出来。
江菀姬低下头,擦了擦眼角,再抬头时已经恢复了平静:“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
“应该的。”花漆说完,这才吃下第一口菜,被酸得眼睛一挤:“怎么这么酸?”
“是吧,这地方吃饭放的醋不少,我和诉乔刚来都吃不惯。”江菀姬道。
花漆这才发现,江敛久半天没说话,而他此时此刻心里想的,是那场大战自己所看到的,过去这么久都难以忘怀的那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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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长话狐庭天诡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