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赤狐引路入狐门

花漆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以至于江敛久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习惯独来独往的妻子,此刻正站在昏黄的灯影里,嘴角噙着笑问他去不去狐族的老家。

江敛久看呆了。

一年到头,她一直是冷着脸画符,皱着眉翻书,此刻却真真切切从眼睛里漾出来了笑意,眉尾微微弯起,笑意盈盈,如雨后新荷初绽。

“你…”江敛久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他这两年已经习惯花漆说“我出去一趟”、“不用等我”、“你先睡”,习惯她总是一个人消失在长安的街巷里,回来时带着一身夜露,他当然知道她在查东西,查那些可能会要人命的东西,可他问不出口,也拦不住。

可现在她说,跟我一起吗?

“你…真要回去?”他总算找回了声音,站起身时差点碰倒桌上的茶盏。

花漆把箬笠挂在门边的木钩上,动作不紧不慢,“嗯”了一声。

他活了这么久,连自己的族人也没见过,更别说去五台山了,可一想到要和花漆一起回去,他忽然又有些忐忑,狐族排外,花漆又是道门出身,这一路怕是不会太平。

但他想和花漆多待一会。

“什么时候走?”他问。

“明天。”花漆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轻装简行,越快越好。”

江敛久点点头,没再问为什么这么急,花漆做事总有她的道理,而他早就学会了在关键时刻闭嘴跟着走,这是花漆能活下来的重要原因之一。

“我去收拾东西。”他说。

“带些厚衣服,山里冷。”花漆背对着他,声音很轻,想到些什么,眨眨眼,又问:“你们狐族,应该不会对自家子弟动手吧?”

江敛久呆呆地摇摇头,花漆又问:“也不会对子弟妻子动手吧?”

这话问得江敛久心头一跳,红了耳根,过了好一会儿,才支支吾吾:“应该…不会。”

花漆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这一夜两人都没怎么睡,江敛久收拾行李,花漆则坐在案前画了一厚沓符箓。

天亮时雨停了,坊门陆续打开,早市的炊烟袅袅升起,花漆和江敛久背着简单的行囊出了门,没惊动任何人。

城西的长亭外,柳下桃居然等在那儿

花漆瞥了他一眼:“来得倒快。”

“赚钱不快就饿死了。”他接住花漆扔过来的钱袋子:“一路平安,眼睛放亮点,别什么都信。”

“包括你?”花漆笑问。

“尤其是别信我。”柳下桃将钱袋子揣进怀里,转身走了,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江敛久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皱得死紧:“他怎么在这?”

“让他给我找了辆车,省事。”

江敛久跟她上了马车,出西门一路往西北去,车夫鞭子甩得利索,马蹄踏在官道的泥泞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花漆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一刻没停,江敛久坐在对面,时不时偷眼看她,花漆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安静,睫毛垂下来,整个人的气质清冽剔透。

“花漆。”他忽然开口。

“嗯?”

江敛久哼唧了几声,什么也没说出来。

二人赶了半个月,越往山里走,雾气越重,路两旁的树木也越发高大茂密,遮天蔽日的,林子里静得可怕,连鸟叫声都稀稀拉拉的。

马车在一处岔路口停下,车夫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了,指着左边那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道说:“从这儿上去,再走二十里就是五台山地界,我就送到这儿了,剩下的路你们自己走吧。”

花漆付了钱,和江敛久背上行李下了车,马车调头离开的声音很快消失在暮色里,四周一下子就静了下来。

江敛久跟在花漆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踏上了那条荒草小道,路确实难走,有些地方得拨开比人还高的灌木才能通过,花漆走得很稳,手里的木剑偶尔挥动几下,来斩断挡路的藤蔓。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完全黑了,林子深处传来不知什么动物的嚎叫。

“小漆。”他小声说:“你觉不觉得…有人跟着咱们?”

花漆脚步没停,只淡淡回了句:“不是人。”

江敛久后背的汗毛一下子竖起来了,他猛地回头,身后除了黑暗还是黑暗,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像是有无数双眼睛藏在树影里,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那是什么?”

花漆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视线落在空地的边缘,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根处,隐隐约约能看到几个脚印。

脚印很新鲜,踩断了地上的枯枝,断口还是湿的。

“它就在附近。”花漆道。

话音未落,林子里忽然响起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很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着耳朵响起,是个女人的声音,婉转柔媚,但在这种环境里,只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江敛久双指并起来,银光在手腕闪动,花漆却忽然抬手阻止他,示意他别动。

她盯着那棵老槐树,开口道:“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树后静了片刻,然后,一个红色的影子慢慢走了出来。

是只赤狐,它走路的样子很优雅,尾巴轻轻摆动,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绿光。

最诡异的是,它的嘴一张一合,居然真的发出了人声:“江家的孩子回来了…还带了客人。”

声音就是刚才那个女人的声音。

江敛久仿佛忘记了自己也是只狐狸,居然有些紧张。

花漆却好像并不惊讶,她甚至往前走了两步:“你认得他?”

赤狐歪了歪头,那动作竟有几分人性化的戏谑:“当然认得,江讽的儿子。”

“你…你是谁?”江敛久屏气慑息。

赤狐没回答,反而看向花漆,绿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你就是那个道门的小姑娘?族长和他带来的两个江家的孩子都在聊你,我真是想看看本尊,族长说得果然没错,可以在这见到你。”

花漆倒吸一口凉气,绝镜知道她会来?

“族长在等我们?”她问。

赤狐笑了,那笑声在寂静的林子里回荡:“等?他一直都在等,等该来的人来,等该走的人走。”它转身,尾巴扫过地面:“跟我来吧,路还远着呢。”

它说完就往林子深处走去,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在等他们跟上。

江敛久看向花漆,用眼神询问。

“走吧。”她回答:“到都到了。”

两人跟着赤狐往山里走,路越来越陡,雾气也越来越浓,浓到三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影,赤狐的身影在雾里时隐时现。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点光亮,那光很微弱,在浓雾里晕开一团昏黄,等走近了,才看清是盏灯笼,挂在一座石牌坊上。

牌坊很旧了,后面是一条石板路,路两旁立着石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一直延伸到雾的深处。

赤狐在牌坊前停下,转过身看着他们。

“过了这道门,就是五台山地界了。”

花漆抬脚,一步跨过。

“带路吧。”她说。

江敛久连忙跟上,就在他跨过界线的瞬间,忽然觉得周身一轻,像是穿过了一层看不见的膜。回头再看,来时的路已经消失在浓雾里,只剩那座石牌坊孤零零地立着,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

那赤狐引着两人沿着石板路往深处走,雾气在跨过牌坊后竟散去了大半,露出两侧的景象,江敛久抬头看去,心里忍不住“嚯”了一声,这哪里是什么深山老林?眼前是条极宽阔的甬道,两侧立着数人高的石灯柱,路面铺的是整块的青石板,每块都有桌面大小,两旁是层层叠叠的楼阁,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有些窗格里透出暖黄的光,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

花漆扫了一眼,心里估算着这工程的量,狐族这家底,厚得有点吓人了。

“这是前山,给外客和杂役住的。”赤狐开口:“族长他们在后山,还得走一段。”

江敛久忍不住问:“您是哪位前辈?”

“我?算得上江讽的表姑,和你关系就远了,你知道我也姓江就好了,反正年岁挺模糊的,你也可以叫我姑姑。”赤狐道。

“江姑姑好。”花漆道。

赤狐满意地笑了一下。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面出现了一道门,是座三开间的石牌楼,穿过牌楼后,豁然开朗,这是一片巨大的山谷,谷中错落着数十座殿宇楼台,全部依山而建,最高的那座几乎贴着山壁,少说也有七八层,檐角层层叠叠,铺着青黑色的琉璃瓦,月光下泛着幽光,殿与殿之间有廊桥相连,桥下是引来的山泉,水声潺潺。

江敛久看得呆了,因为他对狐族的想象还停留在山洞草屋这种程度。

路上有很多族人,有的化作人形,有的保持狐狸的样子,一派祥和。

到了山谷最深处,是座五开间的大殿,殿前有月台,台上立着铜鼎,里面焚着香,烟气袅袅。殿门敞着,里面灯火通明。

江姑姑在台阶前停下:“进去吧,族长在等你们。”

花漆抬脚上台阶,江敛久赶紧跟上:“不知道族长是不是昏君,这排场比长安的皇帝夸张多了…”

“狐族活了多少年,唐朝才多少年。”花漆淡淡道。

殿内比外面看着还要大,首先入眼的是十二根两人合抱粗的楠木柱,柱上描金绘彩,全是狐族历史的壁画,从上古时期与人族共居,到后来避世隐居,画得栩栩如生。

地上铺的是织金地毯,踩上去软得没声音,两侧摆着坐榻,榻前有矮几,几上放着果品酒具,正中最里是高台,台上设着一张极大的紫檀木榻,榻上铺着金丝毡毯。

绝镜就坐在榻上。

她今天没穿玄衣,换了身朱红的圆领袍,头发用玉冠束起,绫带依然戴着,手边矮几上放着一卷书,一盏茶。

整个大殿除了她,空无一人,花漆在殿中站定,行礼后毕恭毕敬道:“族长。”

江敛久也跟着行礼。

绝镜放下书卷,抬眼看向他们,那只露在外面的黑眸在灯光下深不见底。

“比我想的来得快。”她开口:“坐。”

“族长知道我要来?”花漆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绝镜淡淡道:“良玉是我引荐过去的,算算时间,你也该找上门了。”

花漆心里骂了柳下桃一句,真是个混蛋。

“哥哥嫂嫂!”女孩脆生生的声音传来,江敛久抬头,江菀姬牵着江诉乔从一旁的屏风后走出,江诉乔亲昵地挤到旁边:“你们这么快就来看我了!这里怎么样!刚来的时候我都惊呆了!”

她看了眼绝镜,给江敛久使了个眼色:“你去陪姐姐妹妹,我和族长谈谈。”

江敛久点点头,拉着姐妹二人走出了殿。

“万俟家的事,族长打算说多少?”她开门见山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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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赤狐引路入狐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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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神之子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