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你去个地方。”他语调冷冷的,目光向屋内扫了一下:“江敛久呢?”
“让他歇息,我们先走。”花漆没有举伞,只是带了顶箬笠。
柳下桃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转身就走,花漆默默跟了上去。
一直走到洛阳一处人烟稀疏的地方,他们和一个夜卦手汇合了,人叫良玉,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汉子,下巴到鬓角有条极其狰狞的疤,据说是年轻时在滇南处理尸变时留下的,话不多,但做事利索,是花漆通过绝镜的关系认识的。
良玉没多话,只朝他们一点头,转身便往巷子深处走,三个人在洛阳城的巷子里七拐八绕,越走越偏,花漆留心记着方位,但转了十几个弯之后她也放弃了,良玉走的路没有一条是直的,左拐右插,有的巷子窄得只能侧身通过,终于,他从柴堆后面一扇不起眼的矮门穿过去,到了另一片完全陌生的街巷。
“到了。”良玉终于在一处看起来再寻常不过的杂货铺门前停下,铺面像是关了很久的门的样子,檐下的幌子被雨打得湿透,歪歪斜斜地挂着,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得认不出写的什么,良玉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打开铺门进去,花漆和柳下桃跟进去,良玉又把门锁上了。
铺子里堆着杂七杂八的货物,花漆边走边四处张望,而良玉没有停步,径直走到铺子最里面,在一面看似与周围墙壁无异的土墙前蹲下,伸手在墙根处摸索了几下,手指探进一处砖缝,轻轻一扣,传来一声金属咬合的“咔嗒”,良玉站起身,双手抵住那面土墙,用力一推,一整面墙竟然无声地向内滑开了,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阶梯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嵌着一盏小铜灯,光线昏暗,只够照见脚下三五级台阶。
“下去。”良玉侧身让开路,花漆看了他一眼,抬脚踩上了第一级台阶。
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柳下桃和良玉前后进来,身后的土墙缓缓合拢,严丝合缝。
阶梯很长。花漆数了数,大约走了六七十级,才终于到底,接着就是一条笔直的甬道向前延伸,终于走到尽头,是一扇门,良玉掏出钥匙打开锁,推开了门。
“就这儿。”良玉点燃了里面的油灯。
仓库比花漆想象的大多了,像是大户人家堆放旧物的仓房,极其深,一排排厚重的木架挤挤挨挨地立着,上面堆满了卷轴、册子、木匣,甚至还有不少竹简,年代显然跨度极大。
“西边第三排,甲字架到庚字架,是‘人事’,你要查旧事,规矩你懂,不能带出去,不能抄录,看完放回原处。我就在门口。”
花漆点点头,良玉和柳下桃两个人便一同出去了,留下她一个人在堆积如山的寂静里。
她走到西边第三排,甲字架上贴着泛黄的签条,墨迹早就淡了,勉强能看出是“周至汉”,她没停,直接往后走,戊、己、庚…庚字架的签条上,写着“隋及国朝”。
就是这儿了。
她抽出庚字架上最靠外的一卷册子,是线装的簿册,翻开里面是用工整小楷记录的人名、籍贯、入录时间、经手事项摘要,有些条目后面还有朱笔的批注或简单的“殁”、“失联”、“逐出”等字样。
很枯燥,像户部的档案花漆一页页翻过去,目光快速扫过那些陌生的名字,她看得很耐心,册子过半,她发现反复引入眼帘的是一个姓氏,“万俟”。
“万俟凝归,三晋忻州人,建元二年入录,经手陇右地动异象…失联”
“万俟愉,三晋忻州人,元封三年入录,经手矩州山裂异象…殁”
“万俟竹,三晋忻州人,甘露八年入录,经手洛阳无头尸案…殁”
万俟,这个姓氏不常见,并且他们都来自同一个地方,要么失联要么殁。
“万俟岚”、“万俟锦”、“万俟松”……前后几十号人,最早的那个“万俟”甚至是西周年间的人,他们经手的事项地点遍及南北,有些案子花漆在刑部和江湖传闻里隐约听过皮毛,原来背后是夜卦手在处置。
一个家族,世代有人在这个隐秘组织里服役?
翻到后半段,她的手顿住,一个不可思议的名字出现在她的视野。
万俟绝镜。
她只见过一个人叫这个名字,是不是姓万俟,她还要去确认。
等会,五台山不就是在三晋忻州吗?
花漆轻笑,看来不用确认了,真相显而易见。
她心想:真是老狐狸啊,之前怎么没发现你是夜卦手的人呢?还装得这么好。
她合上册子,放回原处,目光在架上搜寻,既然有“人事”,就该有“事记”或者“案卷”,她走到相邻的架子前,果然看到签条上写着“案录·国朝篇”。
这里的卷宗更多,用不同颜色的丝绳系着,似乎代表不同等级或类型,花漆挑了几卷抽出来,这些卷宗记录更详细,不仅有事件始末,还有现场图示、物证描述、处理方式,甚至有些后面附着薄薄的绢帛,上面是拓印下来的古怪符号或图案。
她找得很仔细,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油灯的光把她低头的身影拉长,投在对面高耸的书架上。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翻看一卷关于“年间,岐州秦王陵异动”的记录时,她发现其中一页的临摹的图案,这是一块皮料上画着夜卦手的图案,旁边还有用小字做的注记:“建安元年,殉马鞍鞯。”
花漆脑子里嗡地一声,她闭上眼,极力回忆当年在花府找到的那幅画上的细节,昏暗的书房,泛黄的绢帛,少年的眼睛,瘦骨嶙峋的老马。
马鞍!
当时她的注意力都在少年的脸上,但她后来又看了很多遍,很多细节早就像刀刻一样印在脑子里,那马鞍靠近前桥的位置,有夜卦手的标记,但是江敛久对夜卦手一无所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模样被留在那样一幅古画里。
花漆觉得喉咙有点发干,她慢慢把那卷宗卷好,系上绳子放回去。
她需要知道更多关于万俟的事情。
重新回到“人事”架前,这次她找得更系统,不只是名录,还有与万俟家人员相关的“事记”交叉索引,有些卷宗边缘磨损严重,显然被翻阅过多次。
她走到“人事”庚字架的末尾,那里堆着一些近年新录的簿册,纸张新很多,她快速翻阅,重点看开元末年到天宝年间的新入录者,以及他们的背景和引荐人。
渐渐地,一个模糊的分野出现了。
一部分人,背景干净,多是祖传手艺的匠人和好手,引荐人也多是夜卦手里的老人,经手的事项多是对已发生异变的处置、清理、记录,风格沉稳,甚至有些保守。
而另一部分人来历很杂,有些干脆查不清底细,引荐人多是几个近年来蹿升很快的少壮派,他们经手的事项,开始出现一些刺眼的字眼:“主动勘探”、“未雨绸缪”、“资源收拢”、“危险源控制”,有些案子处理方式的结果栏,写着“目标清除,周边略有波及,已安抚”,或者“器物已收缴,存于甲字库”。
果然如绝镜所说,守夜人有一部分已经变质了,根据她的查阅,万俟家的人似乎都在保守派这一方。
但她翻了这么多,也不知道是漏过去了,还是没翻到位,一个花氏都没看到。
她正想着,门口传来极轻微的咳嗽声。
良玉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那道疤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深了:“时候不早了,这地方不能久待,阴气重。”
花漆合上册子,精准地塞回原位,又快速检查了一下周围,确保没有留下翻动过的明显痕迹,走到门口,良玉灭了灯把门带上,三人往外走去。
“看出点什么了?”良玉边走边问。
良玉这话问得随意,花漆脚步没停,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转了好几个弯,这就跟去人家家里做客,临走时主人随口问一句“茶还行吧”差不多,答得太浅显得没见识,答得太深又可能惹麻烦,档案库里的东西像一团乱麻,她才刚理出几个线头,哪能轻易往外说。
“万俟家的人,好像不太走运。”花漆回了句模棱两可的。
“走这行当,运气本来就不顶饭吃。”良玉侧过头:“尤其是他们家。”
这话里有话,花漆没接茬,只是把箬笠往下轻轻按了按,让阴影多遮住些脸颊,她心里想,这老江湖是在递话头呢,还是单纯感慨?良玉不知道是哪路子人,但柳下桃也在旁边,这家伙可是个两头通吃的货色。
和良玉分开后,柳下桃把花漆送到客栈门口,连伞沿都没抬,只说了句“下次再找我”,就转身没入了洛阳夜雨织成的帘幕里,那身樱色在昏暗里晃了晃,便不见了。
花漆站在门口,摘了箬笠,水珠顺着边缘滴了一小滩,望着柳下桃消失的方向,翻了个白眼。
八成是急着去另一边报信领赏,吃这么多也不怕噎着。
客栈静悄悄的,她找到自己那间,发现里面亮着灯,推门进去,江敛久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本典籍,他抬头看花漆,见她肩头微湿,问了句:“你去哪了?”
“见了柳下桃。” 花漆言简意赅,在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冷茶灌下去,喉咙里的干涩才压下去一点。
“怎么了?” 江敛久放下典籍,他看不透花漆,但他们总归是最亲密的关系,花漆的一切习惯她都了如指掌,她这幅模样一定是有事要说。
花漆看着他,直接问:“你知道绝镜姓什么吗?”
江敛久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是这个问题,他皱起眉,仔细回忆了一下,摇头:“不知,族长就是族长,我们都称族长,族里老一辈或许知道名讳,但寻常不提。” 他顿了顿,觉得奇怪,于是问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花漆没直接回答,又抛出一个问题:“万俟这个姓,你在族里听说过吗?”
“万俟?” 江敛久眉头皱得更紧,这次想的时间更长了些:“好像…听过一耳朵,是族里的一支,但是人丁不旺,你怎么知道这个?”
江敛久这反应,不像是装的,他是真不清楚,看来这狐族族长把自己藏得真够深的,她又想起档案里那些“失联”和“殁”的万俟,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花漆只觉得脑仁有点发胀。
“在查的东西,碰巧看到了这个姓。” 她含糊地应了一句,没再细说,跟江敛久说太多也没用,他压根就没回过族群,很多事都隔着了。
江敛久看她神色,知道她没全说出来,但也识趣地没追问,只道:“若事关族长,你还是小心些,狐族纪律严明,更何况你是外族人。”
花漆点了点头,起身:“我明天出趟远门。”
“这么晚?还下大雨。” 江敛久看了看窗外。
“嗯,有些事,得当面问清楚。” 花漆语气平静,但心里已经定了主意,档案库是死的,人是活的,绕来绕去,最清楚这些陈年旧账的,恐怕就是绝镜本人,谜底不解开,她心里那根刺就拔不掉,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是族长,总得给个说法。
雨丝从窗子斜飘进来几缕,沾在她额前的碎发上,那顶湿漉漉的箬笠还拎在手中,她身上那件青灰色的麻布襦衫被雨洇深了肩头,腰束得很紧,衬得身段利落。
突然,她垂眸一笑,没什么表情的脸庞变得生动起来,透出几分少女的明媚,灯火在她瞳孔里跳,露出底下最清亮的一层光来。
“不好意思,说习惯了。”花漆自嘲地摇摇头,接着问道:“跟我一起吗?去五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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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夜雨孤灯访旧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