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漆睁开眼,没吭声,只是看着他。
“江敛久去客栈住了,你中了尸毒,他要是来也得被毒死。”
花漆喉咙动了动,想说话,却只发出气音,疼得她眉头拧成一团。
李十九端起药碗,用木勺搅了搅:“肺叶穿了洞,七种草药吊着,死不了,肋骨断了八根,接上了,左腿胫骨裂了,其他都是皮肉伤,养着就行。”
他说得轻描淡写,不仔细听的根本听不出来花漆差点被捅成筛子了。
她费力地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喉咙。
“想问什么,养好嗓子再说。”李十九药碗递到她嘴边:“先把药喝了。”
花漆想起身,谁料一动就浑身传来剧痛,只好张开口示意李十九帮她倒嘴里。
李十九动作很直接,连腰都没弯,像把剩饭往垃圾堆倒一样,直直就往花漆嘴里浇。
花漆呛了一下,有种溺水的感觉,药汤在喉咙口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终于坚持不住了,猛地全吐了出来。
要不是面前的人是师父,花漆就要爆粗口了。
李十九脸上毫无波澜,缓缓走了出去,没一会就又端了一碗回来。
“好好喝。”李十九擦着自己身上沾到的药汤。
这一碗李十九倒的速度慢了,能让花漆一口一口咽下去,只是这姿势太好笑,药碗和她嘴的距离太远,喝到的时候甚至凉了,而且苦得离谱,花漆硬着头皮吞下去,疼痛似乎减轻了些许,但胸口那团火烧火燎的感觉还在,面上还得装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
“安心养伤,有结界遮蔽,寻常手段寻不到。”说完,李十九便带上门出去了。
屋里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花漆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江敛久倒是天天来,但李十九只让他在院子里隔着窗户说两句话,花漆有时候靠在榻上,听见江敛久在外头扯着嗓子问“今天疼不疼”“想吃点什么”,她就觉得这场景特别滑稽,自己像个被关禁闭的囚犯,外头是个探监的家属。
李十九照顾人的方式,跟他的脸一样让人讨厌,换药就是换药,递水就是递水,多余一个字没有,花漆有回伤口疼得睡不着,半夜哼哼了两声,李十九推门进来,往她嘴里塞了颗不知什么药丸子,苦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然后丢下一句“睡”,关门就走,药效倒是真猛,没一会儿她就人事不省了。
花漆这人,躺着不动比杀了她还难受,可眼下这状况,她连翻身都得靠人搭把手。
到第七天,花漆总算能坐起来了,李十九给她换药的时候,她突然开口,嗓子还哑着:“那国师不是活人吧?”
李十九手上动作没停,把沾血的布条扔进盆里洗。
“我看见他袖口露出来的那截胳膊,有尸斑。”花漆说。
李十九没接话,换好药,端着盆出去了,花漆靠在榻上,脑子里把那天的细节过了一遍又一遍,国师的动作和气息,还有最后李十九出现时他那瞬间的迟疑,为什么和看见自己之后的反应不一样?
又过了三天,花漆能下地走几步了,她扶着墙在屋里慢慢挪,挪到窗边,看见院子里李十九在晒草药。
“师父。”花漆隔着窗户喊了一声。
李十九转过头。
“那国师到底是什么东西?”花漆问。
李十九把晒好的草药收进筐里,拎着筐走到窗边:“伤好了自己去查。”
花漆气不打一处来,心想:老东西,等你弄不过我了,记得求饶。
养伤的日子无聊得要命,花漆每天除了喝药、换药,就是躺着发呆,有时候她会试着画符,但手抖得厉害,画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
“师父,那天你用的那招,是什么?”花漆百无聊赖地问道。
李十九躺在藤椅上,没睁眼:“哪招?”
“就那个,唰唰唰飞出来一堆符,把国师困住的那个。”花漆比划着。
李十九眼皮都没抬:“困不住他,只能挡一挡视线。”
“你就说那个叫什么名字。”
“符阵。”
“能学吗?”
“伤好了再说。”
花漆撇撇嘴,又想起来什么,问道:“国师那样子,不是活人,也不是寻常僵尸吧?我见过起尸的,没他那么利索,还会法术。”
李十九一句话都没应,花漆自顾自说着:“他图什么?”她十分想不通:“好好的人不当,把自己弄成那副德行。”花漆想起玄都观后殿那些陶坛。
“他要用活人来养他那副烂身子?”花漆问。
李十九没张口,但看了花漆一眼,又闭上了,不过这算是默认了。
这就说得通了,为什么秋桧对他言听计从,为什么死囚进去就出不来,一个走火入魔的国师,一个靠着阴谋篡位的皇帝,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祸害,这买卖简直是臭到一块去了。
“师父,你跟他交手,有把握吗?”花漆道。
李十九终于睁开了眼,那双沉寂的眸子盯着花漆,摇摇头,接着说:“你脸上那莲花纹,最近有什么感觉吗?”
花漆抬手摸了摸左脸:“偶尔会疼。”
“疼?是在什么时候?”李十九的表情终于有了点变化。
花漆想了想:“夜里,子时前后。”
“莲花纹在帮你化解尸毒,所以会疼,等什么时候不疼了,毒才算清干净。”
花漆愣了下,她还以为这疼是伤口没好利索,原来是这么回事,但也奇怪这莲纹到底是什么来头,像个神秘的租客,住在她的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搞出点让她意想不到的事情。
接下来的时间,花漆就窝在这里养伤兼学艺,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规律,早起喝药,上午李十九盯着她打坐调息,下午练符墙,晚上还得泡药浴,那药浴的味道花漆头一回闻见,差点没背过气去,像是什么陈年腐尸拌着烂树根一起熬了,黑乎乎一锅,李十九面不改色地让她整个人坐进去,就露个脑袋在外面,花漆龇牙咧嘴地忍受着皮肤上传来的刺痛麻痒,幻想自己把符墙练得炉火纯青了,把李十九困住,当着他的面把他珍藏的好东西一把火全烧了。
符墙这东西,看着李十九用起来轻松写意,真到自己上手,花漆才明白什么叫眼高手低,最开始几天,她甩出去的符纸不是软绵绵飘到一半就掉到了地上,就是几张符互相撞在一起乱成一团,别说困人了,困只耗子都费劲,李十九就在旁边看着,也不指点,眼睛就那么盯着,盯得花漆心里直发毛,手上更乱。
“气随意走,符随心发。”李十九偶尔会丢出这么一句,跟禅机一样,花漆听了只想翻白眼。
倒是说点人能听懂的啊!
花漆在李十九那间老宅子里,算是把符墙这门手艺给磨出来了,当然,跟李十九那种随手一甩就是天罗地网的境界没法比,她现在的水平,大概就是能把七八张符纸连成个不大不小的圈,困住个把行动不算太敏捷的活物,撑上一炷香的时间。
但对她来说,够用了,她打架从来不是正面硬刚的路子,玩的就是出其不意,阴招迭出,符墙这玩意儿,用好了就是挖坑等人跳,正合她的脾性。
身体也养得差不多了,胸口那个吓死人的窟窿早就长了新肉,就是阴雨天还有点隐隐发酸,左腿的骨头接得挺好,跑跳无碍,脸上那莲花纹,最近也不怎么疼了,李十九说,这是尸毒清干净的迹象,当然,最好的事是江敛久终于能进宅子了。
这些下来花了两个月的时间,一天早上,江敛久来看她时,她正在一个厢房,里面堆着七八个箱子,大小不一,都是花府的一部分家底,她的通缉下来之前,由鬼老四秘密运来的。
江敛久绕着箱子转了一圈,蹲下身,随手打开一个,满箱珠光宝气晃得他眯了眯眼。
“啧。”他抓起一把:“都是你的?花家这些年没少搜刮。”
花漆埋头整理,淡淡道:“我爹年俸就一千多贯,还不算他给朝廷办事赏的,少说都有两千多贯。”
忙活半天,花漆把李十九喊进来,指着其中三箱:“成色最好,变卖容易,我托人带去江南,那里富商多,出手快,换成的银两您留三成,我拿两成,剩下的先帮我存好。”
她张望了一下,找到一个体积小一些的,打开后伸手在里面摸索,她记得这里面有摞绸缎,拿去能卖个好价钱,至少近两年的吃喝都有着落了。
摸着摸着,她皱起眉,嘀咕:“这是…”
江敛久好奇地探过头,花漆将手抽出来,满脸疑惑:“师父,您摸一下,这箱子底下是不是有个机关?”
李十九没应声,走上前去,将手探进去,绕过那些金银器物,摸到了箱底,他的手指在箱底某处按了按,然后沿着某个方向缓慢移动,忽然,他停了。
江敛久瞪大眼睛,只见李十九用力向下一按,“咔”的一声轻响,箱底的木板竟向下陷了一寸。
箱内的珠宝微微震动。
李十九手指扣住箱底那层木板边缘,缓缓向上抬起。
那是一层夹板,夹板之下,藏着一块巴掌大的东西,用黑布包裹,李十九取出后解开。
是一块令牌!
一个双环套月的符号,环中有一点朱砂红。
花漆呼吸一滞,连后背都起了冷汗。
这分明是夜卦手的令牌!
花漆接过,一个荒谬的念头冒出来:花家有人是夜卦手的成员。
谁?
是谁?
她闭上眼,脑海中将所有人过了一遍,又全部推翻,没有人可疑,又似乎每一个人都可疑。
江敛久凑过来,皱眉看她:“是不是弄错了,这东西…为什么会在这?”
“花家…不会有人是夜卦手的吧…”花漆端详着令牌。
她父亲是读书人出身,天资聪慧,寒窗苦读,一路斩关杀将考到殿试,得赏识点了状元,才一步步做到太傅,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是教皇帝读书、写策论以及和同僚打机锋,并且在朝堂上站队站得准,那种和妖邪打交道的勾当,他做不来,更何况他第一次知道花漆研究道教这些东西时,她就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母亲更不必说,大家闺秀,相夫教子,连府里的账都交给管家打理。
她突然想到,当初调查怀离时,衙门那记录的案子,似乎也是些奇怪的事。
难不成,花竭是夜卦手的成员?
花漆不知道夜卦手有哪些职分,若是有文官这一类,花竭还真有可能。
她将自己的想法告诉江敛久。
“你爹往上呢?”江敛久问道:“祖父和曾祖那一辈?或者是旁支亲戚?”
花漆摇头:“我爹是背井离乡出来念书的,得了职位也没回去过,在这长安城,根本就没有花家的人了,连我都没见过。”
她决定找人打听打听,不出所料,一把钱掏出来,柳下桃闻着味儿就来了。
通过柳下桃,她得知夜卦手有个秘密的资料库,如今位于洛阳,花漆没犹豫就下了当夜出发的决定。
大概一个多星期,花漆和江敛久到了洛阳,在当地找了间客栈住了下来。
雨是半夜开始下的。
花漆靠在窗边,看着雨丝顺着瓦当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水花。
江敛久睡得很熟,这时,门被敲响,打开门,柳下桃直直站在那里,细眼睨着她,身着樱色圆领袍,桃夭丝线缠在腰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3章 旧箱暗藏秘令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