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说，秋桧登基后，宫里夜间常有怪声，像是诵经，又像是念咒，有值夜的小太监偷偷瞧过，说看见钦天监的方向有青光一闪一闪的，但没人敢去查。
一条说，秋桧几乎不上朝，政务全交给几个心腹大臣处理，他自己整日待在寝宫，连妃子都不见，有传言说他在修炼长生术，也有人说他中了邪。
还有一条，最简短，也最耐人寻味：国师。
就两个字，后面画了个圈。
花漆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把纸重新包好，塞回怀里，她抬头看了看天色，阴沉了很多，远处隐隐传来雷声。
她偷偷摸到了鬼老四那里，这人不难找，这家伙在平康坊有间小院，花漆找到那儿的时候，他正蹲在院井边洗头，满脑袋皂角沫子。
“花少主？怎么来我这了？”鬼老四从水盆里抬起脸，抓起布巾胡乱擦了把脸，左右看看，拉着花漆进了屋。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榻，一张矮几，鬼老四给花漆倒了碗水，自己也盘腿坐下。
“秋桧那个国师，知道多少？”花漆开门见山道。
“国师啊…”他挠挠湿漉漉的头发：“这事儿邪乎，满长安，见过他真面目的，不超过三个。”
“怎么说？”
“据说秋桧对他言听计从，比对他亲爹还恭敬，有人传，北营兵变那天，就是这国师给秋桧出的主意，什么时候动手，怎么调兵，甚至花…咳，甚至先王自尽的时间，都算得准准的。”
花漆脸上没什么变化，但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长什么样？”她问。
“不知道。”鬼老四摇头：“这人进出都戴面具，青铜的，遮全脸，穿一身黑衣，走路没声音，宫里伺候的人说，他住的地方不让任何人进，有一回有个小宫女好奇，扒着门缝往里瞧了一眼…”
鬼老四东张西望了一下，小声道：“当晚人就没了，说是失足掉井里，可那口井早几年就封了。”
花漆又问：“他平时做什么？”
“炼丹。”鬼老四说：“钦天监现在归他管，还有，他每月十五会出宫一次，去城西的玄都观，但那天整条街都清场，没人看得见。”
玄都观，花漆记下了。
“还有吗？”
鬼老四想了想，一拍大腿：“对了，有件怪事，大概两个月前，国师跟秋桧要了一批人。”
“什么人？”
“囚犯，不是普通的囚犯，是死牢里那些，秋桧登基后不是清算了一批前朝旧臣么？他们的家眷，有些关在死牢等秋斩，国师要了二十来个，男女老少都有，说是要做法事，超度亡魂。”鬼老四撇撇嘴，道：“超度？骗鬼呢，那些人进去后，再没出来。”
花漆沉默片刻，从袖袋里摸出一锭银子，搁在矮几上。
鬼老四眼睛一亮，但嘴上客气：“这怎么好意思…”
“帮我盯紧玄都观。”花漆起身：“下月十五之前，我要知道观里的布局，守卫换班的时间，还有，国师进去后，到底做了什么，这事除了你别让第二个人知道。”
鬼老四收起银子，正色道：“放心，包在老子身上。”
花漆走到门口，又回头：“也别让江敛久知道。”
“懂。”鬼老四比了个手势：“夫妻的事我从来不掺和。”
花漆带上江敛久去了李十九那里，也就这里待着没什么安全隐患。
三个人围桌吃饭，十分安静。
江敛久几次想开口，又憋回去，扭扭捏捏几次，花漆头也没抬道：“食不言寝不语。”
他闻言撇撇嘴，好像受了多大委屈。
吃完饭，花漆转身就去了厢房，门关上，落了闩。
江敛久在院子里站了会儿，叹了口气，去帮李十九刷碗。
厢房里，花漆把长安城的坊市布局图铺在桌上，用炭笔在上面勾勾画画，玄都观在城西，周围有三条街，四条巷子，观后靠山，山上有片林子，观前是官道，平日里车马来往频繁。
她又画了观内的布局，这是凭记忆画的，几年前她随父亲去过一次玄都观，当时是去参加一场法会，印象里，观分三进，前殿供三清，中殿是丹房，后殿最神秘，常年锁着，据说藏着历代观主的遗骨。
国师每月十五去那儿，做什么？炼丹？观星？还是炼那些死囚？
花漆在“后殿”两个字上画了个圈。
她需要进去看看，但硬闯不行，玄都观现在肯定守备森严，得想个法子，既不惊动守卫，又能摸清里面的门道。
之后的几天，花漆闭门不出。
厢房的窗户从早到晚都关着，江敛久有回借着送饭的由头想进去看看，门刚推开条缝，就被一股力道“啪”地又合上了。
江敛久碰了一鼻子灰，端着托盘在门口站了会儿，最后还是把饭菜放在石阶上，自己蹲在院子里愤愤不平地啃饼。
李十九坐在屋檐下晒太阳，看也不看他。
又过了两天，花漆总算从厢房里出来了。
那天早上江敛久刚起床，就看见她站在院子里，头发是随便绾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底下有浓重的青影。
她洗了把脸就去了李十九待的屋子，江敛久赶紧跟上去：“我跟你一块儿去。”
“随你。”花漆道。
江敛久一瞬间心情就雀跃了起来。
花漆推门进去，屋里陈设简单，一张矮榻，一张木案，案上堆着些书卷和竹简，李十九坐在榻上阅书，还是那身钢青道袍，眼底没什么情绪。
“坐。”
花漆在李十九对面的蒲团上坐下，江敛久站在她身后，有点拘谨。
李十九的目光在江敛久身上扫了一下，又落回花漆脸上。
“想学个新招式。”花漆道。
李十九没说话，只是放下手中的书，抬眼盯着她。
花漆继续道：“能让符纸动起来的招式。”
李十九看着花漆，半晌才开口：“你想让符纸怎么动？”
“像活物一样。”花漆说：“能飞，能传话，能带信。”
安静了一会儿，李十九道：“这叫‘纸蝶’，不是正经道术，是旁门左道。”
“能教吗？”花漆问，一边从腰间抽出一张符箓放在案上。
李十九看着她，没说话，闭了下眼，拿过符箓放在掌心，双手合十，指头翻了几下，双手分开，掌心向上，边慢慢吹气边轻轻一送。
那符箓竟然动了！
就像是一只蝴蝶，先是翅膀颤了颤，接着从李十九掌心飘起来，在半空中扇动翅膀，绕着屋子飞了一圈，最后又落回他掌心，重新变成一张静止的符纸。
江敛久看得目瞪口呆。
花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盯着那只蝴蝶飞行的轨迹。
他又取了一张符纸，这次动作放慢了许多，手指翻动的每个细节都清晰地展示出来，花漆看得极认真，眼珠子跟着他的手指转。
“试试。”李十九淡淡道。
花漆又抽一张，学着李十九的样子，但试了很多次都没成功，
练到手指发麻，终于这一次，符纸从她掌心飘起来，蝴蝶的翅膀开始扇动，晃晃悠悠地飞离掌心，在空中绕了个小圈，又落回她手上。
成了！
江敛久在一旁看得直咧嘴，心想这要是让街头变戏法的看见，估计得跪下喊祖师爷。
李十九点点头：“不错，但这纸蝶有局限。”
“什么局限？”花漆问。
“飞不远。”李十九道：“离施术者越远，灵气消耗越大，最多也就飞个三五里路，而且怕水，遇水就化，还有，它只能传话，不能攻击。”
“这纸蝶，别人能看出来吗？”
“寻常人看不出来，只当是普通的蝴蝶。”李十九道：“但修道之人，或者眼力好的，能看出端倪，所以用的时候，得挑时候，挑地方。”
花漆点头表示明白。
晚上，她又把自己关进了厢房练习纸蝶的操控，江敛久扒在窗缝上偷看，只见屋里飞着好几只黄符折成的蝴蝶，绕着烛火打转，一会儿排成一字，一会儿排成人字，跟训练有素的信鸽一样。
他看得有趣，花漆瞟到他，轻笑一声：“进来看吧。”
江敛久兴冲冲进来，脸上笑意盈盈，花漆从案上拿起一张符纸，又折了只蝴蝶，这次在蝴蝶翅膀上点了两个红点。
她凑近纸蝶，冲着纸蝶说：“记住，你是母蝶，放出去探路的子蝶看到什么，你翅膀上对应的位置会亮。”
江敛久凑过去看，那红点是用朱砂点的，平时看不出来，但花漆朝母蝶轻轻一吹，红点就微微发光。
“左边这个亮，表示有守卫，右边这个亮，表示没人。”花漆解释：“两个都亮，表示有动静但看不清，都不亮，表示什么都没发现。”
江敛久听得直咂嘴：“它们会听话吗，你这脑子怎么长的，这种法子都想得出来。”
花漆没接话，继续练习，她发现操控纸蝶不光需要指法和口诀，还得集中精神，稍微分心，蝴蝶就飞不稳，练到天色有些亮，她终于能同时操控三只纸蝶做不同的事情：一只在屋里盘旋，一只停在梁上，还有一只在她掌心扇翅膀。
江敛久早就困得不行，躺在花漆身后的榻上睡着了。
她练完后，吹熄蜡烛，也趴在桌上睡着了。
熬了个通宵，第二天一早，花漆又开始准备，她画了十几张符纸，一一折好收进一个锦囊里，又单独准备了三只母蝶，分别代表玄都观的前殿、中殿、后殿。
江敛久看她忙活，问：“你这是准备做什么？”
“去玄都观，十五就去。”花漆道。
“还有七天。”江敛久算了一下：“这七天你打算干什么？”
“踩点。”
接下来的几天，花漆白天出去，捂得严严实实躲在屋顶观察，晚上回来练习纸蝶，她去玄都观附近走了几趟，把周围的地形摸了个清楚，哪条巷子能藏人，哪堵墙容易翻，哪个时辰守卫换班，她都记在心里。
鬼老四那边也传来了消息，他说玄都观最近守备又加强了，尤其是后殿，连只耗子都进不去，国师每月十五去观里，都是从侧门进，直接去后殿，一待就是大半天，中间不准任何人打扰。
“后殿里头到底有什么？”花漆问。
“不知道。”鬼老四摇头：“我花钱买通了一个在观里打杂的，他说后殿的门常年锁着，钥匙只有国师有，有一回他偷偷从门缝里瞧了一眼，里头黑漆漆的，好像摆了很多坛子。”
“坛子？”花漆皱眉。
“对，陶坛子，大小跟酒坛差不多，摆得整整齐齐的。”鬼老四说：“但具体是干什么用的，他就不知道了。”
花漆听完，没说什么，只是又给了鬼老四一笔钱，让他继续打听。
十五这天，天还没亮花漆就起来了，她把锦囊揣进怀里，又把三只母蝶装进一个小木盒，绑在手腕上，木盒上开了几个小孔，方便观察母蝶翅膀上的红点。
一切准备妥当，花漆悄无声息地直接翻出院墙，连正门都没走，此刻的江敛久睡得香甜，丝毫没有察觉到花漆已经出发了。
长安城的凌晨雾气蒙蒙，街道上还没什么人，花漆避开主街，专挑小巷走，半个时辰后，她来到了玄都观附近。
观门紧闭，门口站着四个守卫，盔甲鲜明，腰佩长刀，花漆躲在对面巷子的一处阴影里，远远观察。
辰时整，一辆青篷马车从街角驶来，停在观门前，车帘掀起，一个身着黑衣，头戴青铜面具的人下了车。
国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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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纸蝶初成探玄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