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一朝重逢又别离

江菀姬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她手中把玩的一支玉簪落在铺着厚毯的地面上,滚了两圈,停在花漆脚边。

“你…说什么?”她的凤眸此刻睁得极大,里头翻涌着难以置信,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侧绝镜的衣袖。

绝镜异色的瞳孔竟然也在微微收缩,目光落在花漆脸上。

花漆迎着两人的视线,清晰而缓慢地重复:“姐姐,江诉乔回来了,我和江敛久在陇山深处找到了她,此刻,他们就在楼下。”

“陇山…”江菀姬喃喃重复,千年前那个夜晚,无数破碎的画面呼啸着冲回脑海。

她猛地站起身,华服上的宝石金饰叮当作响,动作太急,带倒了榻边小几上的琉璃盏,残余的酒液泼洒出来,染深了一小块地毯:“她在哪里?带我去!”她此刻失去了平日的从容婉转,急不可耐。

绝镜抬手,轻轻按在了江菀姬微微颤抖的手臂上。

江菀姬嗓音颤抖:“小漆,此事非同小可,你确定,那真是江诉乔?而非山精野魅,或其他什么东西幻化?”

花漆毫不避让地回视:“不假。”

江菀姬几乎冲向门口,花漆侧身让开,江菀姬拉开门,却又在门槛处顿住,回头望向绝镜。

绝镜对她微微颔首。

江菀姬这才提起裙摆,匆匆奔下楼去,木梯上传来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与她平日里步步生莲的姿态截然不同。

房间里只剩下花漆与绝镜两人,香气缭绕,安静得能听到楼下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嘈杂。

花漆行了个礼:“不打扰族长休息了。”她转身欲走,绝镜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恰好让她听清:“花漆。”

花漆脚步顿住。

“你是个聪明人。” 绝镜的语调平平:“今日所见,该如何处置,你应当明白。”

花漆背对着她,微微闭上了眼。

这句话里的分量,她听懂了,片刻,她转过身,微微低下头,姿态恭顺却并不卑微,答道:“明白。”

“我看你如今在这长安城,行走相当紧张?”

花漆点点头。

“跟我走。”绝镜语气平淡:“狐族那里你们护几个人,绰绰有余,你留在长安,秋桧的刀迟早要落到你脖子上。”

花漆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摇了摇头。

“族长好意,花漆心领,但我不能走。”

绝镜挑了挑眉,没说话,等着下文。

“太多人都因花家而死,我若一走了之,这辈子,对不起任何人。”

绝镜静静看着她,良久,她轻轻笑了一声,带着几分了然。

“倒是个硬骨头。”她收回目光,慵懒地靠回榻上:“也罢,我不强人所难。”

花漆郑重行了个礼。

退出那间被异香与烟雾包裹的屋子,合上门扉,楼下的喧嚣隐隐传来,花漆一步步走下楼梯,方才强压下的心潮此刻才缓缓翻涌,狐族内部要比她想象得更复杂,而她自己,在冈仁波齐窥见一线诡谲天机后,似乎又无意间踏入了另一重迷雾。

江敛久焦急的询问声在耳边响起,她恍若未闻,脑中反复回响的,依旧是绝镜最后那句听似平淡,却重若千钧的话。

她知道,有些事,从此必须烂在心底,而前路,似乎也因为今日的发现,变得更加幽深难测了。

花漆走下楼时,喧风楼的大厅里已是一片寂静。

先前还隐约可闻的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楼内其他的姑娘和老鸨都不见了踪影,偌大的厅堂内,唯有角落里一盏孤灯明明灭灭,照亮着那对相拥而泣的姐妹。

江菀姬跪坐在地,紧紧抱着江诉乔,她们贴得那样近,仿佛要将缺失的千年时光都揉进这个拥抱里,江菀姬的衣摆铺开在地板上,她的肩头不住颤抖,却连哭声都压抑得极其低微。

江诉乔埋在她怀中,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只传出闷闷的抽泣,她的手死死攥着姐姐的衣襟。

江敛久站在一旁,眼眶通红。

花漆没有靠近,只是静静立在楼梯阴影处。

不知过了多久,江菀姬终于松开了些许,她双手捧起妹妹的脸,指尖轻柔地拭去那些泪痕,江诉乔仰着脸,任由姐姐的目光一遍遍描摹自己的眉眼。

“我的诉乔…”。

江诉乔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只涌出更多的泪,她猛地又扑进姐姐怀里,语无伦次:“阿姊…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每晚都梦见你和哥哥…可醒来还是一个人…山里的冬天好冷…我怕…”

江菀姬轻抚着她的背,像儿时哄她入睡时那样,一下又一下:“以后都有阿姊在,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江敛久终于挪动脚步,也蹲下身来,将姐姐和妹妹都圈进臂弯里,三个人就这样在空荡荡的大厅角落,相拥着取暖,仿佛世间只剩彼此。

这时,楼上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绝镜缓步走下楼梯,她已换回平日那身玄色男装,绫带也重新覆在脸上,遮住了那只异色瞳仁,又变回了那个沉稳莫测的狐族族长,只是周身的气场,让厅堂内的空气都似乎凝滞了几分。

她的目光在抱作一团的三人身上停留片刻,然后转向花漆,微微颔首。

花漆会意,走到他们身边,轻声提醒:“先起来吧,地上凉。”

江菀姬这才扶着妹妹站起身,但她仍紧紧握着江诉乔的手,仿佛一松手人就会消失似的,江诉乔依偎在姐姐身侧,好奇又有些怯生地打量着从楼梯上走下来的绝镜。

绝镜已走到近前,她的视线落在江诉乔脸上,那双未被绫带遮住的黑眸平静无波。

江菀姬紧了紧握着妹妹的手,开口介绍:“诉乔,这位是族长。”

“族长好。”江诉乔小声说,本能地往姐姐身后缩了缩,她在山中生活太久,对强大的存在有着野兽般的直觉,眼前这人让她既敬畏又不安。

绝镜没有回应这句问候,而是直接问道:“你这些年,都在陇山?”

江诉乔点头,又补充道:“是嫂嫂帮我出来的,那里有结界,我出不来。”

绝镜的目光转向花漆,若有所思:“你能破那结界?”

花漆平静道:“并没有,只能把她弄出来。”

绝镜沉默片刻,重新看向江诉乔:“你记得当年发生了什么吗?”

江诉乔脸色一白,下意识抓紧了姐姐的手,那些混乱可怕的记忆碎片又开始翻涌,江菀姬立刻察觉到妹妹的恐惧,侧身将她半护在身后。

“她刚回来,这些事日后慢慢问不迟。”江菀姬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柔媚。

绝镜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只是道:“既然回来了,便是天大的幸事,你们重逢,想必有许多话要说,但是…”她顿了顿,道:“明日我就要为菀姬赎身了,三日后启程回五台山。”

绝镜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江诉乔。

“诉乔既已寻回,自然该与我们一同回去。”绝镜的语气理所当然。

江敛久和花漆对视一眼,他们没想到绝镜会主动提出带上江诉乔,更没想到离开的日子定得这般急。

“三日…会不会太仓促了?”江敛久迟疑道:“诉乔刚出来…”

“五台山是狐族祖地,灵气充沛,最适合她这样的孩子休养成长。”绝镜打断他:“况且,在外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族中长辈也能为她看看,那结界可还有残留的影响。”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江敛久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江菀姬低头看着妹妹,江诉乔也正仰头望着她,那双大眼睛里满是依赖和全然信任,似乎在说“阿姊去哪我就去哪”。

她心中柔软得一塌糊涂,千年的分离,她再也不想和妹妹分开了。

“好。”江菀姬抬头,对绝镜道:“我们带诉乔一起回去。”她又望向花漆:“那小漆和敛久呢?”

“江敛久若是想同行,一块儿去便好,我如今还要别的事要做,不必管我。”花漆道。

江敛久一听就抓住花漆的手:“我和小漆一起。”

绝镜微微颔首:“那就这么定了,这三日,你们好好团聚,三日后辰时,西城门汇合。”

说罢,她不再多言,转身朝外走去,玄色衣摆消失在门口。

厅内又安静下来。

江菀姬松了口气,这才想起什么,拉着妹妹走到花漆面前,郑重地行了一礼:“小漆,大恩不言谢,你救了我妹妹,这份情,我江菀姬永生不忘。”

花漆也回了一个礼:“姐姐不必客气。”

江诉乔也用力点头,眼里满是感激:“嫂嫂很厉害的!那些黄纸“咻咻咻”的就把野猪打跑了!”

这话终于让气氛轻松了些许,江敛久看着妹妹天真烂漫的样子,眼中露出笑意。

“这几日让诉乔就住在我这儿吧。”江菀姬拉着妹妹的手。

江诉乔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头。

花漆和江敛久对视一眼,知道这几日是留给她们姐妹的时间,便也不再多留,嘱咐了几句便告辞离开。

走出喧风楼,长安的夜风带着初夏的暖意拂面而来,远处漕河上还有零星灯火,更显夜的静谧。

江敛久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看向身旁的花漆,轻声道:“谢谢。”

花漆只是点点头。

江菀姬果真推掉了所有应酬,整日陪着妹妹,她们白天在长安城里逛,晚上则挤在一张床上,说悄悄话到深夜。

江敛久和花漆偶尔也会过去,四个人一起吃饭,听江诉乔叽叽喳喳讲山里的趣事,笑声不断。

夜里,江诉乔缠着花漆一起睡,她们一直聊到后半夜,不过多数时候都是江诉乔的嘴不停地说,花漆只是认真听着,等她说累了,眼睛一闭就睡熟了,花漆看着缩在自己怀里的江诉乔,这几日她胖了许多,像只小肥羊,无比可爱。

三日到了,辰时,西城门外,马车已备好,是两辆宽敞的青篷车。

绝镜依旧一身玄衣,绫带覆面,负手而立,晨光中她的身影显得有些孤峭。

江菀姬今日换了身便于远行的鹅黄襦裙,外罩同色披风,发髻简单挽起,少了几分风尘媚意,多了些清丽,她牵着江诉乔的手,小姑娘也换了新衣,是一套水绿的衫裙,头发梳成两个小髻,用同色的丝带系着,看起来活泼可爱。

江敛久和花漆来送行。

“哥哥,嫂嫂,你们真的不跟我们一起去吗?”江诉乔拉着花漆的袖子,眼里满是不舍。

花漆蹲下身,帮她理了理衣领,温声道:“以后去五台山看你。”

“真的吗?”江诉乔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花漆笑道。

江敛久又冲绝镜行了个大礼:“有劳族长。”

绝镜点点头,又看向花漆,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却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向第一辆马车。

江菀姬拉着妹妹上了第二辆车,临上车前,她回头看了江敛久一眼,兄妹俩目光交汇,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西北方向驶去,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

江敛久站在原地,过了许久,他揽住花漆的肩膀:“走吧。”

日子又变成了他们两个人的过法。

花漆买的消息也到手了,许多纸条,不过大部分是废话,哪个官员纳了妾,哪个将军喝了花酒,哪个商队从西域带回稀奇玩意儿。

但夹在废话里,有几条值得琢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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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一朝重逢又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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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神之子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