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金眸乍破女儿身

花漆带着江诉乔往后缩了缩,江诉乔蹲在她身侧,大气不敢出,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檐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江敛久翻上来,挪回她们身边,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是惊喜还是头疼的表情。

“是喧风楼的花船在漕河上游行,开了七八艘,沿河两岸围了不知道多少人。”江敛久道。

江诉乔眨眨眼:“花船是什么?”

“就是…”江敛久一时不知怎么解释:“就是很大的船,上面挂了灯,有人弹琴唱曲,有人喝酒行令,一般是达官贵人在上面寻欢作乐。”

“那江菀姬会不会在船上?”花漆问道。

江敛久皱起眉头想了想:“寻常花船游河她不一定会去,可若是什么大日子、大宴席,她也未必不在,今日这阵仗不像是寻常的排场。”

江诉乔看看哥哥,又看看嫂嫂,小声问:“我们要去看吗?”

花漆思考片刻,片刻后抬起来:“去。”

三人沿着屋脊向西面漕河的方向摸去,待他们翻过一片低矮的铺面屋顶,眼前豁然开朗,漕河就在脚下不远处,只见河中花船迤逦而行,艺妓们莺声燕语,歌喉婉转,河岸上挤满了人,看客们垫着脚伸着脖子往船上张望,有人举着酒碗高声叫好。

花漆在最前排屋脊的阴影处蹲下来,扫过河面,没有穿禁军甲胄的,紧绷的肩线才微微松下来一些。

“还好,岸上没见着兵。”江敛久也蹲在她旁边,低声说着。

花漆当机立断,猫着腰往那个方向跑去,江敛久连忙拉上江诉乔跟了上去,三个人依次溜下屋脊。

底下人群涌动,肩挨着肩,脚碰着脚,花漆在前头开路,身子侧着从人缝里钻过去,江敛久就没那么利索了,到底是男子,在人群里挤得有些吃力,还得护着身后的江诉乔不被撞倒。

江诉乔倒是适应得比预想中快,起初她被人潮推得东倒西歪,过了没一会儿她就摸着了窍门,学着花漆的样子侧身往人缝里钻。

越靠近水边人越多,河岸的石栏后面挤了足有三四层人墙,花漆在最外边停了一下,踮脚望了一眼,最前面一层的看客几乎贴着石栏,她左右看了看,忽然拐向旁边一处略微凸出的石矶,那地方比岸堤往外探了半丈,正好对着花船行经的河道,但位置逼仄,只容得下两三个人,旁人都嫌那里站不稳脚,宁可挤在宽敞处。

“这儿。”花漆侧身挤过去,一手撑着石矶边缘,翻上了那截凸出的石台,江敛久也跟着上去,站稳后回头伸手接江诉乔,把她整个端了起来,放在石台上。

江诉乔站定之后顾不上抱怨,一转头就看见了迎面缓缓驶来的花船,眼睛猛地瞪圆了,花漆和江敛久本不以为意,却在看清船上景象后也双双愣住了。

船首处,正是绝镜与江菀姬。

江菀姬着翠色织花诃子裙,外覆同色薄纱披帛,手持团扇半遮面,肌肤白皙,身姿曼妙,尽显明艳风姿。

江敛久搡搡身旁的人:“打扰,这是怎么回事?”

“船头那位公子爷豪阔,自掏腰包让喧风楼的姑娘出来游河了!哎哟喂,平日里想见这头牌江姑娘难如登天,今天可是撞大运了!瞧瞧这这气度,连这漕河的水都衬得格外亮堂了!”

他们仔细一看,所谓的阔绰公子分明就是绝镜!

族长也喜欢在这种奢靡活动上下这么大血本吗?花漆这么想。

江诉乔目光直直锁在船首,口中喃喃:“我阿姊…当真似天仙一般。”

三人就这么硬生生杵在河岸边上,看着那花船慢悠悠地从眼前晃过去,江敛久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愣是没蹦出一个字。

花船一日接一日地在漕河上游弋,笙歌不息,三个人便在岸上寻了处临河的茶楼,包下二楼临窗的雅座,既能避开楼下过分拥挤的人潮,又能将河上风光尽收眼底,尤其能清楚地看到船首那道明丽的身影。

这地方人多眼杂,于是花漆白天独自去李十九那安排几人的去处,江敛久陪着江诉乔在这里等游船结束,晚上三个人再找客栈住下。

等待固然有些漫长,但对于刚刚脱离深山的江诉乔而言,这几日简直如同跌进了万花筒般新奇有趣,江敛久自然不会让她枯坐,于是,等待姐姐的时光,变成了带她认识这座繁华长安的序章。

江诉乔的眼睛几乎不够用了,鳞次栉比的商铺,悬挂着各色招幌,牵着骆驼深目高鼻的胡商穿行而过,带来阵阵异域的香料气味,街边食肆飘出诱人的香气,她对一切都充满了探究欲。

花漆给她买了套襦裙,头发也被梳成了时兴的双丫髻,虽然举止间还带着山野的灵动,却也像模像样地融入了这市井之中。

他们耐心地解答她的每一个问题,告诉她绸缎庄、香料铺、书肆、酒坊都是做什么的,告诉她街上行人不同的服饰可能代表的身份,教她辨认铜钱和银两,提醒她人多的地方要跟紧,莫要走散。

几日过去,江诉乔已不再像最初那般对每样东西都大惊小怪,开始有了些挑选的意味,她更喜欢看杂耍百戏,为一个顶碗的艺人紧张得捏紧拳头,为吐火的表演惊呼鼓掌,她也喜欢凑到说书摊子前,尽管听得半懂不懂,却仍为故事里的忠奸善恶揪心。

江敛久也更详细地问起妹妹这些年在山中的生活细节,吃什么,穿什么,如何度过寒冬酷暑,如何与野兽周旋,每听一段,心疼便多一分,同时也为妹妹的坚韧和成长感到骄傲,江诉乔说起这些时反而带着一种山野赋予她的独特生机和自豪,尤其是讲到她如何设置陷阱捕捉狡猾的兔子,如何辨认可食用的菌菇和草药时,眉眼飞扬,神采奕奕,花漆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补充一两点山林生存的见解,竟也能和江诉乔聊到一处去。

她不再只是那个被困在山中孤单生存了四百年的小狐狸,她正在飞快地适应,重新长大一次,长成一个可以融入这人世间的小妹妹。

花漆找了一处正好能瞧见花府的高楼,这才发现,守卫居然把那里看守得几乎没有死角,看来是要掘地三尺也得把花漆找出来。

每当夜幕降临,花船归航,喧闹暂歇,三人回到客栈,江诉乔总会趴在窗口,望着远处漕河上星星点点的渔火、更远处的巍峨宫廷,已经坊市间弥漫的朦胧光晕,眼中充满了对即将见到姐姐的无限憧憬。

“小漆,你说,族长是否对我阿姊…”江敛久向花漆道。

花漆明白他的意思,然而,她望着碧波上那对宛如璧人的身影,心中并无浪漫的遐想,此刻她就是绳上的蚂蚱,根本没有闲情逸致去想这些儿女情长。

余浮光和花谩被花漆派人也送去了南诏,李十九要留下,好在两位师父都和花家没什么关系,花谩也早就脱离出来,秋桧不会去找他们的麻烦。

计划都顺利进行下来了,只是花销极大,若不是花府资产殷实,恐怕从花竭造反那一刻开始,后面发生的事就要滑稽许多了。

终于等到游河结束,艺妓们回转喧风楼,花漆先独自进去给江菀姬说明情况,江敛久怕冒犯了艺妓们,于是拉着江诉乔在楼下等候,楼内香气馥郁,丝竹隐隐。

江敛久提前给江菀姬传了信,花漆直接上了楼,停在顶楼那扇雕花门前,略一迟疑,还是推门而入。

一股浓郁而奇异的香气混杂着水烟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挥开眼前缭绕的烟雾,待视线清晰,屋内的情景让她呼吸微微一窒。

一个女子斜倚在贵妃榻上,姿态慵懒却带着天然的威仪,她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泛着细腻的光泽,如瀑的乌黑长发卷曲着披散下来,发间隐约露出两只毛色乌黑的狐耳,点缀着细小金饰。

最摄人心魄的是她的眼睛,一只是墨黑,另一只却是熠熠的金色,正似笑非笑地望过来。

她的唇色饱满鲜艳,一身异域风情的华服,宝石项链与臂环在昏暗室内闪烁着幽光,整个人宛如从古老壁画中走出的神祇,美丽神秘。

而这副面容,花漆再熟悉不过。

正是绝镜。

她竟是女子!

她所有关于绝镜的推测,在此刻都需彻底推翻重组,震惊之余,一种更深的恐惧悄然滋生——以女子之身,统领狐族,行走世间却以男装示人,其心志与手段,恐怕远超她之前的想象!

她僵立在门口,感到那双异色瞳仁扫视着她。

“族长?”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失了平日的镇定。

绝镜并未计较她的失态,只勾了勾手指,示意她近前,花漆取下脑袋上的斗笠和围布,走过去,脚步略显滞重,目光却无法从那双妖异的眼睛上移开,此刻她也明白了,那常年覆住一半面孔的黑绫带之下,隐藏的是怎样一个足以颠覆常人认知的秘密。

“你怕我么?” 绝镜开口,花漆这才意识到绝镜只是嗓音低而已,她居然没听出这是女性!真是瞎子看戏——随声附和!

花漆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绝镜见此低笑一声,似乎看出她的讶异,解释道:“行走世间,男装总归方便些。” 她的目光掠过花漆手中打算送给江菀姬的锦盒:“来找菀菀?”

花漆点头:“是。”

“她随我离开的日子定了。” 绝镜道,花漆一时瞠目结舌,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在这时,江菀姬推门而入,见到屋内的花漆,明显愣了一下,她的目光快速与榻上的绝镜交汇一瞬,似乎确认了什么,随即面上便绽开一个明艳笑容。

“小漆来了?” 她语调轻快,十分自然地走到榻边,挨着绝镜坐下。

花漆按下心头纷杂的思绪,将锦盒放下,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姐姐要离开了?”

江菀姬眼尾微扬,风情流转:“不过是思来想去,终究该回到族人中去,族长怜惜,过几日便替我赎身。”

花漆睫毛一颤,犹豫了一会儿,道:“有一事要告诉姐姐,江诉乔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9章 金眸乍破女儿身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鬼神之子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