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菀姬抱着弟弟妹妹睡得正熟,两只小狐狸相互依偎,江诉乔却阴差阳错地醒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绷。
江诉乔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车轮声掩盖:“我听见,像是有人在哼歌,我就跟着声音往林子深处走…”
江诉乔声音发颤,像是不愿回想这段骇人的过往。
“我看见一个小孩,背对着我,蹲在地上,好像在玩什么,我走近了才看见…”江诉乔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在用树枝,在地上画一个很大的图案,很复杂,我看不懂,但觉得头晕。”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描摹着什么,一个扭曲的的线条。
“然后…我就不记得了,再醒来时,我在一个很黑的地方,动不了,也喊不出声,我不知道那是哪里,有时候能听见你们的声音,很近,但又很远,我拼命想弄出动静,但你们从来听不见。”
江敛久眉头紧皱:“是我们在找你…”
“不知过了多久,我在深山醒来,走了几天几夜也没有找到你们,这里的住民救了我,我跟着他们学打猎,我送走了一代又一代的人,如今这里没人住了,我几次走出陇山去找你们,但我都失败了。”
“时拾…”花漆开口,江诉乔和江敛久闻声纷纷看向她。
她继续:“如此用心险恶,想置你于死地。”
二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江诉乔脸色苍白,蜷缩了一下:“为什么…我那时什么也不懂…什么也没做…”
花漆的目光掠过江诉乔惊惶的脸:“或许并非针对诉乔本身,时拾的目标,可能从一开始就是…整个江家。”她顿了顿:“利用一个不谙世事的小狐狸作为引子或媒介,布下连余浮光师父都未能立刻察觉的陷阱,此人心思之缜密,手段之阴毒,绝非寻常。”
江敛久眼底翻涌着后怕,千年来的寻找,千年来的悔恨,原来并非一场意外,而是精心策划的阴谋。
马车辘辘前行,离长安越近,江敛久的神色便越发凝重,因为花漆想带江诉乔进长安城,找江菀姬。
“不行。”他终于开口。
花漆靠在车壁上,闻言只是抬了抬眼皮。
“你的通缉贴满了长安城,花氏余孽,格杀勿论。”江敛久攥紧了拳头:“你现在回去是自投罗网,更何况喧风楼是长安城最招眼的地方,秋桧的人盯得比谁都紧,你往那儿去,是生怕别人认不出来?”
花漆没应声,只是伸手掀开车帘一角,望向远处渐渐清晰的长城墙垣。
“她等了千年。”花漆放下车帘:“你还要她等多久?”
江敛久喉结滚动,半晌说不出话。
江诉乔怯生生地看看哥哥,又看看花漆,小声道:“嫂嫂,要不…要不我还是回陇山吧,等风声过了再…”
“没有风声过的时候。”花漆转过头看她:“与其等风走,不如带风来。”
车厢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马蹄踏在官道上的闷响。
江敛久脸色煞白,花漆不再看他,去行路的商人那买了一顶旧斗笠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整张脸。
行驶了半个月,他们回到了长安,车轮在长安城三里外的官道边停下,花漆压了压斗笠,抬眸望去,城门口设了双岗,禁军甲胄鲜明,盘查比往日严了三倍不止,每一个进城的行人都要被掀开斗笠仔细核对,女子更是被勒令停下,用湿布擦脸,那是防着有人易容改扮。
“秋桧倒是下了血本。”江敛久轻声道:“小漆,现在回头还来得及,绕道走,等几个月…”
花漆摇摇头,江诉乔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脑袋,望着远处那高耸的城门,眼里既有孩童般的好奇,也有几分本能的畏惧,她从未见过这么多人,这么多房子,这么多规矩,陇山的天地虽大,却从来不需要她小心翼翼。
“嫂嫂。”她小声问:“我们怎么进去呀?”
花漆直直望着一段城墙。
江敛久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他记得那段城墙邻着的是城南的贫民窟,墙根下搭着一片低矮窝棚,炊烟混着暮霭升起,城头上的火把还没点燃,巡逻的禁军正换岗,有片刻的空当。
但那是城墙,不是城门。
“你疯了。”江敛久压低声音:“那墙三丈高,上面还有巡哨。”
花漆没理他,从包袱里摸出一卷细索,索头系着三爪铁钩,在掌心里掂了掂。
“戌时三刻,换岗后一炷香,城头火把会灭七盏。”她抬眼看过来,眸子里映着最后一缕天光:“我从那里上,你在下面接应诉乔。”
江敛久哑然。
江诉乔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脑袋,看看城墙,又看看嫂嫂,小声问:“那么高,怎么上去呀?”
“爬上去。”花漆答得理所当然。
夜色终于落定了,城头上的火把果然灭了七盏,那片阴影比周围更深了一重,三道身影贴着城墙根摸过去。
花漆在最前,脚步很轻,江敛久拉着江诉乔跟在后面,能感觉到妹妹的手在微微发抖,一开始以为她害怕,后来才知道是兴奋,她在陇山野了四百年,头一回干这种勾当。
窝棚区已经睡下了,只有几条野狗在墙根下刨食,花漆扔了半块干粮过去,狗叼着跑了。
她站定,仰头望了望城墙,手腕一抖,铁钩带着细索无声地蹿上去,正好卡在垛口的缝隙里,她拽了拽,非常结实。
“我先上。”她压低声音,双手攥住绳索,脚蹬城墙,几息之间已攀上两丈高。
江敛久在底下看着,心提到了嗓子眼。
城头上有脚步声,是巡哨的禁军,花漆立刻贴紧墙面,一动不动,阴影将她整个人吞没,火把的光从她头顶扫过,没照出任何异常。
等到脚步声远了,她继续往上爬,翻上垛口时连一丝声响都没发出,伏在暗处观察了片刻,才向下打了个手势。
江敛久拍拍妹妹的肩:“该你了。”
江诉乔咽了口唾沫,攥住绳索,她没用脚蹬墙,而是双臂交替用力,身子凭空拔起,那架势倒像猿猴荡藤,转眼间已攀上去一截。
江敛久看得目瞪口呆。
花漆在上头接着,把江诉乔拉上城头,两人伏在阴影里等。
城墙上这段正是防守最薄弱的地方,前面不远有个箭楼,里面灯火通明,隐约传出划拳行令的喧哗,守城的兵卒大多聚在那里赌钱,只留了几个倒霉蛋在外头吹冷风,还专挑背风处缩着。
花漆指了指箭楼后面,那里有一段陡峭的阶梯直通城内。
江诉乔点点头。
两人猫着腰,贴着墙根往前挪,每一步都踩在风声和喧哗的间隙里,快到阶梯口时,一个缩在墙角解手的禁军突然站起来,迷迷糊糊地转过身,正对上花漆。
那人愣住,嘴刚张开,花漆已欺身近前,一掌劈在他颈侧,那人软倒,她伸手接住,轻轻放在墙根下,还顺手给他摆了个靠墙酣睡的姿势。
江诉乔瞪大眼睛,满眼都是“嫂嫂好厉害”。
花漆没工夫得意,招手让她快走,两人沿阶梯疾降,眨眼间已没入城内的黑暗。
一炷香后,江敛久也从那段城墙爬了进来,三人在约定的巷口碰头。
江诉乔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兴奋:“嫂嫂,真好玩!我们什么时候再玩一次?”
花漆难得弯了弯嘴角,江敛久无奈地看她一眼,又望向巷口外的长街,夜深了,街上没什么人,只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
“现在去找姐姐?”江诉乔问,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期盼。
花漆摇头,道:“先找个地方落脚,天亮再说。”她顿了顿,看向江敛久:“你去找鬼老四,帮我探探情况。”
江敛久点头,转身要走,却被江诉乔拽住袖子。
“哥哥小心。”她小声说。
江敛久心头一暖,揉揉她的脑袋,消失在夜色里。
花漆带着江诉乔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处荒废的土地庙前,庙门半塌,神像蒙尘,但屋顶还完好,能遮风挡雨。
“今晚先在这儿。”她说着,从包袱里取出干粮递给江诉乔。
江诉乔接过来,却没吃,只是看着花漆,忽然问:“嫂嫂,你怕不怕?”
花漆动作一顿。
“我有时候会怕。”江诉乔自顾自说下去,声音轻轻的:“被困在山里的时候,一个人,天黑了就特别怕,怕永远出不去了,怕所有人都忘了我。”
花漆沉默片刻,在她身边坐下,道:“怕过。”她望着庙门外那一角夜空:“后来发现,怕也没用。”
江诉乔歪着头想了想,似乎明白了什么,靠过来,把脑袋搁在花漆肩上。
“那以后不怕了。”她说,语气认真得像发誓:“有我和哥哥在,你什么都不怕!”
花漆笑了一声。
天光渐显,江敛久轻轻从空缺跳进来,江诉乔还在熟睡,花漆睁开眼,江敛久跑到她身边,蹲下来,从腰间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上面赫然是一张花漆的画像,尤其是脸上的莲纹,画的格外仔细。
“城门贴,街口贴,秋桧悬了两千贯,死活不论。”江敛久道。
花漆垂眸看着那幅画像,嘴角动了动,似笑非笑:“我的首级这么不值钱?”
她起身整理行囊,翻出一块青灰色的旧布,将下半张脸全部包住,只露出一双眼睛。
江诉乔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蹲在草堆里看她,眼睛亮晶晶的。
花漆没说话,只弯了弯眼睛,那是她在笑。
三人沿着屋脊行得极快,花漆在前,江敛久断后,江诉乔跟在中间,她一开始还有些生涩,踩得瓦片咯吱响,但过了两条巷子便摸着了窍门,脚步越来越轻。
然而,路过漕河时,喧哗声先传入耳中,丝竹管弦里杂着笑闹,杯盘交错间有人扯着嗓子念诗,底下一片哄笑。
花漆停住脚,蹲在屋檐的阴影里,抬眸望去,低声道:“怎么回事?”
江敛久猫腰凑到她身侧,顺着她视线看了一眼:“我去近处看看。”江敛久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没等花漆点头,便沿着屋檐溜了下去,猫着腰贴着墙根摸到河堤边。
翻城墙技术哪家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8章 风霜夜潜长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