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每次回冈仁波齐都会大病一场恐怕就是因为这个阵法，可为什么，我、余浮光师父还有楚郃都没事？”花漆沉思了很久之后问道。
江敛久摇摇头：“可能只对江家的人起作用，也或者只对我一个人。”
他们不打算在吐蕃长待，准备出发去洛阳，秋桧在长安下的令，能管到长安城和京畿一带，可洛阳是东都，留守司那帮人跟秋桧不是一条心，当年秋桧在朝中排挤东都留守卢道明，两人结怨已久，卢道明虽然被贬了官，可他的门生故吏还在洛阳的衙门里坐着，秋桧的追捕令到了洛阳，那些人未必肯用心去办，更何况长安是天子脚下，一有风吹草动全城皆知，连城门都盯得紧，而洛阳不一样，漕运码头四通八达，各路商贾云集，每日出入城门的人成千上万，混在里头谁也不认得谁，宫里若要追查，也得一个个盘问、一封封文书往洛阳递，那中间隔着潼关和黄河，等消息到了，人早走远了。
途中，两个人身体都渐渐恢复了，路过陇山时，他们的水囊早就见了底，不得已偏离官道，沿着一道几乎被荒草吞没的旧径进了山。
正值深夜，野兽横行，远处林子深处，偶尔传来一声长长的嚎叫，听得人后背发紧。
两个人一合计，打算分头去找水，约定无论找没找到，半个时辰后回到方才那棵歪脖子松底下碰面。
花漆拨开齐腰的枯草，脚下的冻土踩得咯吱响，越往谷底走，寒气越重，草叶上凝着一层细密的白霜，踩过去簌簌地碎，她正推测溪流该在谷底更深处，忽然听见左前方传来一阵异响。
沉闷的撞击声，兽类粗重的喘息，还有什么东西断裂的脆响，她压低身形，蹑足摸过去，躲进一丛枯干的灌木后面。
月光下，一头体型壮硕的野猪正发狂地撞击着一棵粗壮的杉树，那畜生浑身的鬃毛都炸了起来，地上散落着几支断箭和一小滩尚未冻透的血渍，显然已经有人跟它缠斗过一番，伤是伤了它，却也将它的野性彻底激了出来。
杉树的树皮被撞得大片剥落，树干摇摇欲坠，树杈之间缩着一个穿粗布猎装的身影，斗笠歪斜，手中角弓折成了两截，正反握着一把猎刀，目光紧锁着底下那团横冲直撞的黑影，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是个小姑娘，看身形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她脚下的树杈发出一声不祥的"咔嚓"，整个人往下一沉，惊得她死死抱住杉树的主干。
花漆动了，她指尖一弹，一道符箓如飞蛾般悄无声息地贴地疾行，精准地没入野猪前方半步之地的土层下。
一声低沉的闷响，冻土崩裂，一股无形的气浪向上冲击，打断了野猪冲锋的节奏，她再次扔出几张符箓，火焰席卷野猪全身，发出痛苦的嚎叫。
树上的姑娘如同灵猫般纵身一跃跳到另一棵树上，连续几跳远离了这里，她蹲在树杈上转头望向花漆的位置，敏捷地跃了几下落到花漆面前。
二人面面相觑，姑娘开口清脆：“你救了我？”
月光流转，悄然映亮少女的容颜，略显陈旧的竹编斗笠压得很低，却遮不住其下那副极富生机的面容，墨色齐刘海覆在额前，脸蛋饱满莹润，一双大眼睛天生含笑，眼尾上挑，柔软的脸颊还带着些许未褪的婴儿肥，柔和了那眉眼的锋芒，既有无邪的天真，又有与生俱来的不驯与力量。
“我只是过路人。”花漆平静道。
“你为什么来这座山里，我很少在这见到人。”姑娘语气稚嫩。
“你又为何在此处？”花漆问道。
“我就是在这里长大的。”
花漆起身：“一个人要小心，我先离开了。”
姑娘跟着站了起来，有些急切：“诶，先别走，这山里晚上不安全。”姑娘快步走到花漆面前，认真道：“山里有瘴气，容易迷路，你要去哪？我知道路。”
花漆看着她诚挚的眼神，想起江敛久还未归。
“我在等我的同伴，他去寻水了。”
姑娘眼睛一亮：“水？我知道附近就有一处清泉，很隐蔽，外人找不到的，我带你去！”
“那便有劳了。”花漆点头应允。
“你叫什么呀？”姑娘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显得天真又灵动，她脚步轻捷如林间小兽，拨开两旁的枯藤，对地形果然极为熟悉。
她没有立马回答，而是反问：“你叫什么？”
“我叫江诉乔！”小姑娘没有一点防备心，似乎见到外人是件很稀奇的事。
听到这个名字，花漆身形一怔，她搜刮着记忆，终于想起来。
江敛久讲的故事中，他几百年未见的丢失的妹妹，便叫江诉乔。
江诉乔拨开层层垂落的枯藤，果然露出山坳深处的一方泉眼，潭面已结了薄薄一层冰，不过没完全冻透，冰层底下还能看见隐隐的流动，江诉乔熟门熟路地蹲下去，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刃，用刀背沿着泉口边缘敲了几道，冰面裂开几条纹，她又用刀尖撬起一块薄冰，露出底下汩汩冒着凉气的活水。
花漆正欲开口，忽然林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立刻警觉地转身，却见江敛久疾步从树林中走出，脸上带着未散的焦虑，在看到花漆后才明显松了口气。
“花漆.…”他的话说到一半，目光定格在一旁愣住的江诉乔身上：“这位是？”
花漆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她该怎么开口？她的脑海里飞速转过十几句话，每一句都到了舌尖又硬生生吞回去，这太荒谬了，他们只是路过一座山找口水喝，遇到一个小姑娘，然后小姑娘说自己叫江诉乔。
就这么简单，就这么凑巧。
可万一不是呢？万一只是同名同姓？万一只是巧合？万一她兴冲冲地说出口了，最后却发现是认错了，那江敛久的失望会更深，他藏得那么好，好到连他自己都以为已经把那些旧事翻篇了。
花漆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江诉乔。”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固了，月光透过交错的枯枝，斑驳地洒在三人身上。
江敛久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焦虑瞬间被一种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所取代，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姑娘的脸上，像是要在那副陌生又隐约熟悉的容颜上寻找跨越了几百年光阴的痕迹，他的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江诉乔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里充满了困惑，她看了看花漆。
江敛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嘶哑，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颤抖，仿佛怕惊碎一个易醒的梦：“诉乔…我是哥哥…”他的声音哽咽得几乎难以成言，巨大的情感冲击让他需要极力克制才能继续说下去：“我是江敛久啊…”
江诉乔呆立在原地，喃喃重复着：“哥哥…江敛久…”这个名字开启了那段被漫长岁月尘封的往事，她记忆深处有那么一个模糊的身影，但那太遥远了，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她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一动不动，终于，她颤抖着伸出手，摇摇晃晃向前几步，接着就好像一只归巢的小鸟，猛地扑进江敛久怀里放声大哭。
“哥哥！”江诉乔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扑了过来，声音模糊不清：“我以为…以为你们都不要我了！”
江敛久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指尖都在发颤，多年寻觅的焦灼，与失而复得的狂喜几乎将他的声音淹没：“诉乔…我的诉乔…”他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一遍遍抚摸妹妹的头发：“我们怎么会不要你？哥哥和姐姐…找了你很久很久…”
江诉乔用袖子胡乱抹着脸，泪水却依旧止不住，她仰起头，月光照亮她湿漉漉的脸颊，鼻尖通红，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哭腔：“姐姐呢？姐姐在哪里？她还好吗？”
江敛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腾的心绪：“她很好。”他的目光始终流连在妹妹脸上：“诉乔，你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一直一个人在这深山里？”
江诉乔用力点头，又急忙摇头，千头万绪堵在喉咙口，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花漆静立一旁，由衷地为这幕重逢感到欣慰。
就在这时，江诉乔忽然从哥哥怀中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花漆，脸上还挂着泪，绽放出一个极真诚的笑容：“是这个姐姐救了我！”她的感激纯粹而炽热。
江敛久耳根微红，低声解释道：“这是你嫂嫂。”
“嫂…嫂嫂？！”江诉乔猛地向后弹开半步，声音因震惊而拔高，她再次看向花漆，目光比先前更加直接，又掺进了一丝少女的羞怯：“嫂嫂，你真好。”
花漆回以一个淡淡的微笑，江诉乔却依旧眨着眼睛，目光里充满了好奇。
“你们兄妹重逢是天大的喜事。”花漆打断这温馨的场面：“但是，此地不宜久留，野猪的血腥气容易招来别的麻烦，尽快离开。”
江诉乔立刻自告奋勇，她在这片山林里生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我知道路！跟我走！”她脚步轻快，灵活地在前面引路，江敛久和花漆紧随其后。
三人的身影很快隐入蜿蜒曲折的山道深处。
走着走着，花漆轻声问道：“诉乔，你想跟我们走吗？”
江诉乔闻言，眼睛倏地亮了：“真的可以吗？”几乎不等回答，她已忍不住欢呼雀跃起来，又意识到什么，沉默着放慢了脚步，神情凝重：“我不能走。”
花漆疑惑地回过头盯着她：“为什么？”
她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话语断断续续：“我出不去…陇山…我走不出去…”
江诉乔突然停下，蹲下身，抱着脑袋嚎啕大哭起来，花漆跟着蹲了下来，蹙眉道：“慢慢讲，为什么出不去？”
花漆仔细听了半天才将她的意思弄明白，大概是这陇山有某种法术结成结界阻止她出去。
她抽噎着指向四周无形的屏障：“每次走到山脚那片古柏附近，就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
“以整座陇山的灵气为牢，布下此法的人，手段相当高明。”花漆抬头望向层峦叠嶂的山峰：“不过，既是阵法，就必有生门。”
花漆就地盘坐，竟从包袱里掏出符纸立马开始写，画完三张，她将其中一张贴在江诉乔心口，另外两张分别拍在她双肩：“能暂时切断你与阵法的联系，一炷香，现在就走。”
江敛久立刻会意，上前紧紧握住妹妹的手：“这次我们一起走。”
三人来到古柏林边界时，空气中果然推来一股阻力，无形的力量将江诉乔往后拉扯，花漆并指念诀，三张符箓同时燃起青色火焰。
“就是现在！”
江诉乔闭眼往前冲，仿佛穿透一层冰冷的水幕，待她颤抖着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站在陇山界外，她不可置信地回头，看着那片困了她数百年的深山。
原来外面的天空，真的更广阔。
江敛久将她拥入怀中，这一次，不会再分离。
三人登上了返回长安的马车。
车厢微微摇晃，江敛久看着对面失而复得的妹妹，柔声开口：“诉乔，现在可以告诉哥哥了吗？这些年来，你究竟经历了什么？”
二人默默听着这段过往。
江诉乔已然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江敛久估摸在四百多年前。
余浮光带着四个小孩前往冈仁波齐的路上，正是路过这陇山，一切发生在那一晚。
捡到一只小狐狸。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7章 陇山夜失胞妹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