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敛久没听懂:“什么?”
花漆没解释,突然做了一个让江敛久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扼住整个残莲,死死攥住,随着她手腕一翻,一阵碎裂声从铜莲内部传来。
铜莲表面那层乌突突的东西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纹,裂纹迅速蔓延,瞬间布满了整朵铜莲。
花漆收回手,后退半步。
那朵悬挂了不知多少年月的青铜残莲开始崩解,莲叶像凋谢了一样簌簌落下。
花漆发出一声闷哼,她倒退一步,左脸颊上的莲花纹路,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纹路的边缘渗出了细密的血珠。
“轰——!”
整个屋子,包括所依附的这片土地和这座山,以及二十七张黄符,同时剧烈颤抖起来,符纸上的朱砂符文红光大盛。
满墙的刻痕像是活过来的蛇虫,开始疯狂地扭动蔓延,它们爬上房梁,窜向地面,甚至试图向花漆和江敛久的方向侵蚀。
花漆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对这一切不以为意,死死盯着铜莲消失的地方,那里出现了一个莲花印记。
“养煞为引,锁魂为基,拿屋子当棺椁,拿我当法器。”她冷笑一声:“时拾,你好恶毒的手段?”
江敛久在门口,被骤然爆发的剧变惊得魂飞魄散,他看到花漆脸上的血,咬咬牙,抬脚就想冲进去。
“站着。”花漆头也没回:“别进来添乱,守住门口,别让任何东西出去。”
江敛久脚步僵在门槛边,又向后退开半步。
花漆全部心神,都锁定了前方,木剑上的金红火焰炽烈跃动,将周围映亮,火焰照亮了她脸上血染的莲纹,她攥紧了木剑,火焰倏然暴涨。
江敛久死死扒住门框,才没被震倒在地,屋里已经完全变了样。
花漆站在混乱中央,脸上的血顺着下颌线往下滴,落在她的衣襟上,木剑的火光映着她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那朵染血的莲花纹在明暗交界处,妖异得让人心头发寒。
她将剑尖向下,朝那印记的中心扎去,剑尖抵上印记的瞬间,以剑尖为中心,整个屋子的地面,连带着四面墙壁,乃至头顶的房梁,同时剧烈地一颤,墙上那些疯狂扭动的刻痕速度骤然加快,并且开始朝着花漆的方向聚拢,与此同时,刻痕的形状开始变化,花漆定睛一看,竟然和父亲尸骨上的一模一样!
她先是愣住了,接着便怒火中烧,所有午夜梦回时的悲戚与不甘,都在这一刻被串了起来。
“时——拾。”
这两个字从她齿缝间碾出,那股一直被她强压在冷静表象下的暴怒,如同被点燃了引线的火山,轰然炸开。
“是你…”她握剑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咯咯作响,翻涌的热浪将她额前碎发卷起。
木剑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咬住了,任凭她如何用力,都无法再刺入分毫,也无法拔出,剑身上的金红光晕与莲花印记抵消,发出滋滋的轻响,冒出缕缕青烟。
她将一只脚蹬在墙上卖力往出拔剑,抽出一只手往印记周围扔了几张符箓,符箓迅速贴紧,木剑上的光晕猛地炽烈了一瞬,将那印记压得稍稍暗淡了些许,但与此同时,她脸颊上的莲花纹路有更多的血珠从纹路边缘渗出,几乎连成线往下淌。
那些从砖缝里渗出的暗红纹路,开始沿着某种规律的轨迹流动,迅速在地面上勾勒出一个又一个,与墙壁上相似的扭曲莲纹,这些图形彼此勾连,隐隐形成一个将花漆围在中心的诡谲阵图。
阵图成型的刹那,屋子里的温度骤然下降,好像瞬间从雪域高山堕入了不见天日的古墓深处,花漆就连鼻息都变成了白雾。
她脚下的地面,猛地向上拱起,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江敛久再也忍不住,也顾不上花漆刚才“别进来”的警告,一脚踏进门槛,右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篪,尽管他也不知道这东西对眼前这局面能有什么用。
“站着。”花漆的声音再次响起:“退出去,守住门。”
她拔剑的力气松了松,转而一手握住几张符,在她手里散开,她手一转,那些符便燃烧起来,花漆用这些符砍断那些纹路,火焰留下一路火痕,二十七张符彼此之间原本就有的无形联系,在这些火痕的串联下,骤然加强,竟在屋内形成了一个倒扣碗状的金红色光罩,将花漆和那些印记笼罩起来。
但这光罩显然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表面流光急速闪烁,明灭不定。
花漆的脸色更白了,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与血混在一起,她的指尖开始微微颤抖。
江敛久站在门口,进退维谷,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疼得他喘不过气,他眼睁睁看着花漆独自扛着这阵法的反噬,自己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息都像被拉长了,屋内的对抗陷入了僵持,花漆的金红光罩与阵法的力量彼此消磨。
她握剑那只手,开始带动剑身开始缓缓旋转,那莲花印记的纹路竟然也开始发生细微的变化,一些原本纠缠的线条被理顺,而另一些则扭曲得更甚。
她在解读和拆解这个印记本身的结构和运行规律。
这需要对阵法和符文有着匪夷所思的理解和掌控力,更需要一种在巨大压力下依然能保持绝对专注和精密计算的心性。
江敛久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眼前的花漆,与他记忆中那个机灵狡黠、偶尔还会使点小性子的少女,已然判若两人。
木剑转动得越来越慢,花漆的呼吸变得粗重,但握着剑柄的手依然稳如磐石,她脸上的血已经流到了脖颈,浸湿了一小片衣领。
终于,在木剑转到某个特定的角度时,那莲花印记猛地一亮,随即,所有纠缠盘绕的线条,像是失去了支撑,骤然松弛散开。
她一直稳持的左手快如闪电般探出,五指张开,按在那已然散开的印记中心,她的掌心,不知何时用血画了一个小小的符文。
所有印记迅速褪色干涸,化为一片毫无生气的灰白色,墙上那些疯狂扭动的刻痕也同时停止了动作,颜色迅速黯淡下去,重新变成了死气沉沉的老旧痕迹,屋里那股死气,如同潮水般退去,温度回升,二十七张黄符上的红光渐渐熄灭,悄然化为飞灰簌簌落下,金红光罩闪烁了几下,也消散于无形。
花漆身体晃了一下,用木剑撑地,才勉强站稳,脸颊的莲花纹路也黯淡了下去,只留下一道道血痂。
屋子里恢复了最初的死寂,只有地上那摊灰白粉末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江敛久一个箭步冲过去,扶住她胳膊:“小漆!”
花漆借着他的力站稳,没看他,抬起眼,望向远处白雪皑皑的冈仁波齐山峰,眼神深不见底。
雪山的风呜咽着掠过,卷起地面积雪,一片苍茫。
江敛久扶着虚弱的花漆,目光扫过这片雪域,一种更深沉的痛楚毫无征兆地撞击着他的心脏,这风,似乎与记忆中阿娘死后,他跟着父亲回来的那一夜的风重叠了。
一切都源于这座山,和一个错误的选择。
他给花漆讲了这个故事。
怜水的一辈子,都在后悔那年无知的任性。
那时的她,是十里八方最娇俏美艳的姑娘,一头黑发如瀑,腰肢似杨柳般纤细,整个人像一块温润的美玉,又像初绽在枝头的桃花,明媚得让人移不开眼。
周贞定王二十二年,春末夏初,怜水家里闹得鸡飞狗跳,她哭了整整三天,一双杏眼肿得如桃核,她的父亲自作主张,要将她许配给年过半百的老县令,怜水跪在堂前苦苦哀求,额头磕出了血,却始终换不来父亲一丝妥协。
转机出现在一个雾气朦胧的清晨。
谁也没想到,这个素来温顺的姑娘,竟会用一个陌生男人来威胁自己的父亲。
“你若非要我嫁,我便现在就嫁给门口那个货郎!”她声音颤抖,却字字清晰。
父亲只当她是胡闹,冷笑一声便甩袖而去:“随你,不出三日,你自会回来。”
那时的江讽,正在人家门口整理刚收的古籍,一个姑娘跌跌撞撞地跑过来,险些撞翻他的推车,她满脸是泪,朝着院内嘶喊:“我现在就嫁他!就嫁这个货郎!”
江讽淡淡瞥了她一眼,听见院内并无动静,便拉起车准备离开,然而,他的衣袖却被紧紧攥住,回过头,对上一双红肿却执拗的眼睛。
“你…你假装一下就好。”她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哀求:“只要能吓住我父亲…”
江讽眉头微皱,本不想理会这种荒唐事,可她手指攥得发抖,眼中泪光摇摇欲坠。
他终究叹了口气,道:“我要回西羌。”
“我跟你回!”她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
“西羌很远,我不送你回来。”
她怔住了,指尖微微发颤,眼泪作势就要掉下来,江讽不再多言,转身拉车,走出几步,却听见身后细碎的脚步声。
她竟真的跟了上来。
马车摇摇晃晃上了路,怜水蜷在车厢角落,望着车帘外,才渐渐清醒过来。
她只要说一句"回去",江讽一定会让她下车,然后她便可以回到那座宅院,嫁给老县令,过上与许多女子并无二致的一生,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至少有瓦遮头,有米下锅,那或许算是她最好的归宿。
可她咬住了唇,一声未吭,因为她心底有个声音在说:再等等,等父亲后悔了,等他能允我自己择婿…
于是她沉默地望着窗外渐远的故乡,任由幻想在心底生根。
西羌比她想象的更深更远。
“你认错了,我不是货郎。”江讽淡淡道。
“你送我回去。”怜水泪流满面道。
“不送。”
怜水试过逃跑,却在茫茫荒野中一次次迷失方向,最后总是江讽打着火折子,在夜空下找到蜷缩在乱石间的她。
她开始整夜流泪,哭这里的荒凉,哭自己的天真,哭回不去的从前。
江讽起初不语,后来听烦了,竟默默备了车马,将她送回了城中。
那扇朱门依旧,却在她的叩击声里紧闭不开。
怜水跪在门前,泪如雨下:“父亲…我知错了…让我进去吧…”
回应她的只有风吹门环的轻响。
江讽倚在巷口的墙边,静静望着,他生平最怕麻烦,却也最看不得眼泪。
于是,他又将无家可归的怜水,带回了西羌。
像是命运的戏弄,两人竟真的成了亲,没有聘礼,没有喜宴,甚至不知彼此生辰,只在一盏孤灯下,对着窗外雪山拜了天地。
那沉默了千年的冈仁波齐,亘古如斯地立在那里,见证过无数聚散离合,也不差他们这一桩。
生活如静水般流淌,沉默是大多时候的言语。
直到某日,家中来了两个山下的住民,他们盯着怜水看,目光滚烫如烧着的炭,怜水手一颤,碗砸在地上,碎裂声刺耳,那两人笑着逼近,伸手欲拉她衣袖,却被一道身影挡在了前面。
江讽与他们扭打在一起,那是怜水第一次认真看他。
他穿着寻常的西羌服饰,像是从冰川深处走来的人,浑身透着与世隔绝的冷冽可那双将她护在身后的手臂,却又如此真实有力。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渐渐望见了他冰冷外表下的柔软,他的眉目很好看,眼底深处藏着星火般温存的光,只是从不轻易示人。
怜水怀孕了,生产那夜,当江讽抱来一只赤红色的小狐,放在她枕边时,她尖叫着把小狐狸推到地上,几乎疯癫。
“你是狐!你是狐!”她撕扯着他的衣襟,哭得撕心裂肺:“你为何不早说!你为何是只妖!你为何要出现在我家门口!”
江讽一言不发,任她捶打,任她撕扯,任她辱骂,只是默默弯腰将地上的小狐狸抱进怀里。
多年过去,他依然是那块沉默的冰。
她恨他,恨这命运,恨这走不出的冈仁波齐。
从此她将自己锁在房内,不见天光,时间仿佛静止,直到某日,门被悄悄推开一道缝,一个小姑娘探进头来,眼睛水灵灵地望着她,怯生生唤:“阿娘…”
本在做刺绣的怜水,她手中的针线,忽然就落到了地上。
那天,江讽从外归来,看见她坐在院中小凳上刺绣,江菀姬静静靠在她膝边,光阴仿佛在这一刻温柔地打了个转。
后来她又生下一子,是只雪白漂亮的小狐,他们将两个孩子养得漂亮干净,教他们识字读书,给他们讲山外的故事。
来年春天,怜水又怀了一个孩子,她执意要带着孩子回城。
大雨如注,她跪在娘家门前,浑身湿透,哭得惨不忍睹。
门依旧未开。
江讽寻了间客栈暂住,怜水染了风寒,咳得整夜难眠,于是,江讽把两个孩子安顿好,便出门寻药。
江讽用了足足大半个时辰,回来后,推开门时,满地的血已经凉透了。
江菀姬搂着浑身发抖的江敛久嚎啕大哭,新生的小狐奄奄一息蜷在角落,而怜水,已将自己悬在梁上,身子轻轻的,如一枚凋零的桃花。
江讽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妻子的死,是因为天诡。
那座雪山立在天地尽头,千年来看着人来了又走,爱了又恨,生了又死,从不开口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