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速极快,气息灼热地喷在她脸上,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不容拒绝地砸下来。
“你说你变了,好,你变,你变成复仇的厉鬼,我就做你手里的刀,你变成冰冷的磐石,我就是燃在你旁边的火,你不再依赖我?行,那从今天起,换我依赖你,花漆,你听清楚,你休想甩掉我,我做鬼也要永生永世缠着你,你不让我爱你,我就恨你,整个世间毁灭前,你别想摆脱我。”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鼻尖几乎相碰,强迫她看着自己眼中那份热烈:“你要做的事危险?微乎其微?那正好,多我一个,成功的可能总能多一分,至于牵挂……”
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却更加沉重,字字砸在心尖上。
“你就是我全部的牵挂,你推不开,也斩不断,你若赴黄泉,我便跟着跳,碧落黄泉,你走一步,我跟一步,花漆,这天下没有能分开你我的东西。”
房间里死寂一片,只有两人交缠的呼吸声。
花漆彻底僵住了,她预想过他的痛苦,预想过他的哀求,甚至预想过他最终会无奈接受,黯然离去,她准备好用更锋利的言语去加固自己的防线,确保他安全地远离自己即将坠入的深渊。
可她独独没有预见到这个。
没有预见到这个向来在她面前收敛锋芒又温柔细致的少年,会爆发出如此蛮横滚烫,如此不讲道理的死缠烂打,没有预见到,他会用这种无赖的方式,将她的理智规划,将她的自我牺牲,将她所有冷酷决绝的打算,全都搅得天翻地覆。
那层厚重冰封的眸子,终于被这突如其来的灼人热浪,冲击出一丝清晰的裂痕,那裂痕里,映出他近在咫尺、还有些孩子气的脸,映出他眼中那毫不掩饰几乎要将她也一同点燃的火焰。
花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她试图重新凝聚起冰冷和漠然,可在他如此炽烈,如此密不透风的注视和宣言下,那些她以为已经坚固无比的东西,竟开始摇摇欲坠。
她眼中掠过几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和无措,像是费尽心思布好一个棋局,料定对方无路可退,却突然被对手直接掀翻了棋盘。
这反应,完全不在她的预料之中。
而这,恰恰是江敛久此刻最想看到的,那完美的冷漠面具上,终于出现了属于活生生的花漆的裂痕。
他胜利了。
消息是凌晨传来的。
敲门声骤然响起,又急又重。
“花少主!花少主!”是鬼老四的声音,气喘吁吁,带着压不住的惊惶。
花漆几乎是瞬间坐起,匆匆跑去开了门,鬼老四一头撞进来,脸色煞白。
“花少主,快走!快走!”他一把抓住花漆的手腕,力道极大:“秋桧那贼子下了令,全城搜捕花氏余孽,说要…说要灭满门!禁军已经往花府来了!”
“知道了,你快走,别让人看见你来过。”说着,她回厢房匆匆写下两张纸条,又抱出几箱名贵珠宝,全部交给了鬼老四:“把江敛久的师父和这些珠宝带到这张纸条上写的地方,你再自己留一箱。”她说的是李十九的老宅,一边说一边指着对应的纸条:“这是我姐姐,花谩,也送去那里,越快越好,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就叫上柳下桃。”说到这,她顿了顿,声音带上一丝哽咽:“赶禁军过来之前,把江敛久和他师父送到安全地方,告诉他,我们有缘无份,就此别过。”花漆目光沉静,鬼老四点点头,深深看她一眼,消失在夜色里。
门关上。
江敛久被惊醒了,推门而出时,见花漆正背着行囊往一匹马上爬,听见动静,她回过头,微微一怔。
“你要去哪?”江敛久问道。
“出城,秋桧来抄斩了。”花漆道。
江敛久心头一紧,瞬间泪水直涌:“你打算就这样丢下我一人离去?” 话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后怕,她如今这性子,真做得出来。
花漆闻言,眉头蹙了一下,目光依旧看着前方逐渐亮起来的街巷。
“我准备让余浮光走之前把你叫醒的,你留下,跟着我,你只会一起死。”
江敛久咬紧唇,也不收拾东西,冲到花漆的马旁就要往上跳。
“你干什么?!”
“我也要走。”江敛久委屈地哽咽着。
花漆没办法,挥挥手,江敛久连忙冲进屋子收拾了行李,同一时间,花漆,迅速冲出院子,爬上了花漆的马。
马匹迅速冲了出去,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暮秋的寒意。
“抱紧了。”花漆的声音传来。
江敛久没说话,只是将手臂收得更紧,他把脸埋在她后背,能闻到她衣衫上的气息。
马蹄踏碎黎明前的寂静,城门在望,守城的士兵还未得到消息,但已经警觉起来,有人在城楼上探出身子张望,花漆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反而又抽了一鞭。
“站住!什么人——”喊声未落,马已如一道黑色闪电般从半开的城门缝隙间穿过,有士兵试图阻拦,却被马匹带得踉跄倒地,咒骂声和号角声同时在身后炸响。
出了城,天地陡然开阔。
暮秋的原野笼罩在灰蒙蒙的晨雾中,枯黄的草叶上凝着白霜,花漆没有走官道,策马冲进一片杨树林,树枝从身侧掠过,带着簌簌的响声,马蹄声在林间回荡,不知跑了多久,花漆终于勒住马,那匹黑马浑身汗湿,口鼻喷着白气,四蹄微微打颤。
她翻身下马,靠在树干上喘着气。
江敛久挨着她坐下,没再说话,从行囊里取出一块油饼,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递给她。
花漆低头看着那半块干粮,半晌没接。
“不吃东西,连马都骑不动。”江敛久把干粮塞进她手里:“秋桧既然下了令,就不会只追到城门口,接下来有的是路要赶,有的是命要拼。”
花漆攥着那半块干粮。
“你说我跟着你只会一起死。”江敛久咬了一口自己那半块干粮,嚼了嚼,咽下去:“那你现在可以杀了我,趁我还来不及跑,趁我还没后悔,杀了我,你一个人走。”
“你疯了。”花漆的声音嘶哑。
“是你疯了。”江敛久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或者,我们都疯了,我从五百年前你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那天起,大概就疯了。”
花漆怔住,那是她从未想过的时间跨度,
“你变成什么,我都认得出你。”他说:“你走多远,我都跟得上。”
林间有风吹过,枯叶簌簌落下,花漆站起身,再次上马,她仰头望着夜空,深吸一口气,才忍住没有落下泪来。
突然,她感觉肩膀很凉,低头一看,整片都湿了,这才意识到,江敛久在她的后背上哭了一路。
“你想好去哪了吗?”江敛久问道。
“一开始没想,不过看现在,我走的是去往冈仁波齐的方向。”花漆道。
冈仁波齐那地方,那间屋子,江敛久至今想起都后背发凉。
花漆终于侧过头,晨光恰好掠过她眼睫:“顺便去看看时拾的屋子。”
一路西行,景色从关中平原的萧疏,渐次转为陇右的苍茫,最后没入吐蕃边境那片亘古的雪域荒原,路线与他们第一次同行时相差无几,但气氛却迥然不同,那时有少女的悸动,少年的意气风发,对未知的无限好奇,如今,只有漫长的沉默。
他们走走停停花了很长时间。
江敛久又病了,越靠近冈仁波齐,他的发烧就越来越严重,他偷眼去看花漆,她却似毫无所觉,只是望向雪山方向的次数,略微多了一些。
“快到了。”
这日,望着远处熟悉的雪山轮廓,江敛久道。
花漆没应,目光掠过山腰那片熟悉的区域,那里有小院的影子,她的眼神里没有故地重游的感慨。
院门虚掩着,寂静无声,比上次回来时,更多了几分人去楼空的荒凉感。
花漆没有立刻进去,她站在院门外,目光缓慢地扫过整个院落格局、房屋的朝向、檐角堆积的雪,甚至门口那半截风化严重的石墩,花漆迈步走进了院子,她的脚步很轻,落在雪上,几乎听不见声音,她先去了正屋,门开着,里面火塘冰冷,积了一层薄灰,她仔细查看了火塘边缘、矮榻、墙壁,甚至用手摸了摸灰尘的厚度,接着,她走向西厢房,那扇蒙着硝制羊皮的窗户,依旧黑洞洞地嵌在那里,羊皮显得更脏旧了,边缘有些破损。
花漆在距离那窗户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住,没有贸然靠近,她解下背后的木剑,左手用符在剑身上一抹,木剑上的纹路微微亮了一下,又迅速隐去,她终于缓缓走近窗户,这次没有巧合的光线,窗内一片漆黑,花漆将木剑微微抬起,剑尖遥指窗户中心。
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声响,但江敛久分明感到,周围似乎更静了,连风掠过雪原的细微呜咽都消失了。
她侧耳,似乎在倾听什么,院子里只有风声,但她的眼睛却微微眯了一下。
江敛久站在她身后几步远,一身的冷汗,他看着花漆的背影,喉咙发干,道:“小心。”
花漆径直走到房门前,门没有上锁,虚掩着一条缝。
她从腰间抽出几张黄符,用食指和中指夹住符纸,在木剑上一抹,顿时火焰燃烧,她用手背抵住了门板,轻轻一推。
木门缓缓向内打开,屋内的景象,与江敛久记忆中的噩梦重叠了。
依旧是满墙狰狞交错的刻痕,深一道浅一道,从地面一直爬到房梁,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正中那张矮木案还在,上面的铜镜、皮鼓、骨器也都在,落满了灰,却依旧摆放在原来的位置。
花漆的目光扫过屋内每一个角落,最后定格在木案后方墙壁正中央。
那里是青铜残莲。
江敛久感到一阵心悸,下意识想拉住花漆,她却已经一步跨过了门槛。
她的脚踏入屋内地面的瞬间,极其轻微的“嗡”的一声,墙上那些刻痕,似乎同时暗了一下。
花漆脚步未停,径直走向那朵铜莲,木剑斜指地面,剑身上隐约有微光流转。
江敛久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花漆在距离铜莲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取出符箓,这次她拿了厚厚一叠。
第一张符,贴在了进门左手边的墙角,符纸脱手时轻飘飘的,却“啪”一声,稳稳粘在满是刻痕的墙面上,纹丝不动。
第二张,右边的墙角。
第三张,门框上方。
第四张,她身后一步远的地面。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犹豫,仿佛早就计算好了每一个位置,符箓一张接一张飞出,精准地落在屋子的各个关键节点。
江敛久看得呼吸都屏住了,他不懂这些符箓阵法,但他能感觉到,花漆正在用一种极其霸道且周密的方式,将整间屋子封锁起来。
她贴了整整二十七张符。
当最后一张符稳稳贴在铜莲正上方的房梁时,整个屋子里的光线似乎都暗淡了一瞬,所有的声音消失了,连门外呼啸的风声也仿佛被隔绝,一种绝对的寂静笼罩下来。
花漆的脸色苍白了些,但她握着木剑的手依然稳定,这才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青铜残莲。
她伸出双指触碰上去,目光跟着指尖移动。
突然,停在了铜莲背面,一个类似莲梗断口的位置,那里颜色比其他地方更深,几乎成了紫黑色。
她忽然开口:“长在这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