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带着恶毒的尖啸,精准地射穿了她早已不堪重负的左腿膝盖,剧痛让她闷哼一声,身形一歪。
几乎是同时,数柄闪着寒光的长矛,从不同角度朝她狠狠刺来。
白云的反应快得超越了□□极限,她甚至没有去看腹部的危机,左手如铁钳般猛地抓住一杆刺来的矛身,在对方惊愕的目光中,就着那股冲力反向一送,精准狠辣地刺穿了他的咽喉。
但更多的敌人如同潮水般围了上来。
白云撑着夺来的长矛,摇摇晃晃地,试图再次站起,腹侧,另一柄长矛还留在体内,每一次移动都带来几乎令人昏厥的痛楚,温热的血汩汩涌出,迅速带走她所剩无几的力气与体温。
“白将军!” 敌阵中,有将领高喊,带着胜券在握的劝降:“投降吧!太子殿下念你勇武,或可饶你一命,许你富贵!”
白云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唾沫,染红的嘴角勾起一抹桀骜不驯的弧度。
“投降?” 她的声音因为剧痛和力竭而嘶哑,却依旧清晰,带着掷地有声的决绝:“我白云,此生只跪真天子,永世只效忠花氏!尔等背主逆贼,也配让我屈膝?!”
她想起花漆一月前离开军营时,回头望她的那一眼,那里面有关切,有担忧,有无声的嘱托,她答应过她,会守住这里,也会活着回去。
“来啊!” 她用尽胸腔里最后的气力,发出一声震人心魄、撕裂雨幕的咆哮,如同濒死猛虎最后的怒吼,睥睨而悲壮。
她猛地折断还插在腹侧的那截矛杆,任由那冰冷致命的金属断口留在体内,双手握紧血迹斑斑的长枪,竟踉跄着,冲入了最为密集的敌群。
这是属于战士最壮美的绝唱。
枪影翻飞,血光泼溅,她以伤换命,以命搏命,完全放弃了防守,每一次攻击都倾尽全力,带走一条甚至多条性命,但她身上的伤口也在飞速增加,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从她右肩斜劈而下,几乎废掉了她的右臂,长枪终于脱手。
紧接着,一柄沉重的长刀从背后狠狠砍入了她的颈背之间。
雨水疯狂地冲刷着她散乱的发丝,冲淡了她脸上的血污,却冲不散那刻入骨血的坚毅与不屈,白云的身体猛地一颤,晃了晃,却没有立刻倒下,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在支撑着那具早已破败不堪的身躯。
然后,更多的兵刃,带着胜利者的残酷,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身曾经耀眼如烈火的红裳,终于彻底破碎,湮灭在泥泞与血泊之中。
她重重地向前倒去,倒在冰冷彻骨的泥泞里,倒在同袍与敌人的尸体之间,身下,温热的血迅速弥漫开来,浸透了身周的泥土。
风雨依旧在呼啸,无情地吹打着这片刚刚沉寂下来的杀戮场,也带走了她身上最后一丝温度。
天地无言,唯有腥风血雨,见证着一位女将的陨落,和她至死未曾背弃的忠诚与誓言。
花漆将花竭的尸身安置后,强撑着几乎要碎裂的身心,想要暗中联络残存的势力,然而,先传来的不是关于长安叛军动向,而是来自范阳用血与火写就的噩耗。
幸存的士兵眼中是绝望的哀恸:“将军她死战不退,身被数十创,力竭殉国了!”
花漆感到世界的声音瞬间褪去,眼前的一切景象都变得扭曲,只剩下那片脑海中被血与雨浸透的范阳荒原。
她猛地向后踉跄一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喉咙里涌上一股强烈的腥甜,被她死死咽了回去,却堵得胸腔剧痛,几乎要炸开。
这双手刚刚才擦拭过无恙冰冷的脸庞,埋葬了她唯一的弟弟,现在又仿佛沾上了白云温热的鲜血。
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她视若半身的人,全都为了这倾覆的江山,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离她而去。
眼泪终于汹涌而出,如同决堤的洪水,压抑到了极致后彻底爆发撕心裂肺的痛哭。
她哭得浑身抽搐,几乎喘不上气,每一次抽泣都牵扯着四肢百骸剧烈的疼痛。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变成了绝望的呜咽,她瘫软在冰冷的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灰暗的天空,仿佛一具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躯壳。
花漆在冰冷的雨中跪了三天三夜。
雨水冲刷着她的脸庞,与泪水混合在一起,青石板上的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衫刺入骨髓,每一次闪电划破夜空都会映照出她惨白如纸的脸。
她跪在白云家府邸门前,不为求得原谅,只为践行一种必须的痛苦。
这需要用人命去填的江山社稷,马革裹尸并非罕事,但当这尸身是白云时,她所有的理智都崩塌了。
第一天大门就打开了,身披旧氅的白老将军看到跪在泥水中的花漆,脚步顿了顿,随即缓缓走到她面前:“起来吧,花漆。”
他的语气没有半分苛责:“白云是王朝的将军,她死战不退,恪尽职守,殉的是国,守的是民,她做了将军该做的事,走了武将该走的道!”
他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这份近乎坦然的接受,比任何愤怒都更让花漆心如刀绞。
白老将军弯下腰,伸出粗糙的大手,握住了她冰冷僵硬的胳膊,想要将几乎麻木的花漆从地上搀扶起来。
这时,白夫人也走了出来,她看着花漆,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却只是走上前,用一块帕子轻轻擦了擦花漆脸上混着雨水的泪痕。
花漆纹丝不动,在二人的注视下将脑袋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
从这时开始,江敛久所看到的花漆彻底变了。
她总是站在半开的窗前,暮秋惨白的天光勾勒出她过分单薄的侧影,她没在看书,没在调息,只是那么静静地望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连呼吸的起伏都微不可察。
她不再去李十九那里请教,不再钻研那些玄奥的法术图谱,甚至不再说话,只是有条不紊地做着一系列江敛久看不太懂的安排——她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联络分散各地的花氏旧部与忠于花竭的臣子,将长安城内几处看似无关紧要的产业悄然转移或变卖,频繁而谨慎地接见一些陌生人,有时是在深夜,有时是在黎明前最昏暗的时刻。
或许是察觉到什么,她将白老夫妇转移到遥远的南诏,这地方几乎脱离了管辖,对他们来说是最安全的地方。
她变得异常沉默,却也异常锋利,那种锋利并非张扬外露,而是内敛的寒芒,藏在她每一个克制的眼神中,每一句简短的吩咐中,甚至是每一次平静的呼吸中。
江敛久有时半夜醒来,会发现她根本未曾入睡,只是睁着眼望着屋顶,眸子里一片漆黑,深不见底,像是在无声地规划着一条通往地狱的路径。
他试图触碰她时,她总是几不可察地偏一下,动作幅度极小,却带着一种疏离。
她缓缓转过脸,目光落在江敛久脸上。
那还是花漆的脸,眉眼鼻唇,无一不是他刻在心里的模样,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双曾经偶尔狡黠,偶尔倔强的眸子,此刻像两潭结了冰的深泉,所有的情绪都被冻结在厚重的冰层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看向他时,不再有依赖,不再有嗔怪,甚至不再有面对爱人时下意识的柔软,只剩下一种冷静的审视。
他甚至不敢恳求,恳求她留给自己带有一丝余温的眼神。
花漆的视线移开,重新投向窗外虚无的某处。
江敛久完全意识不到时间的流逝了,也许是一炷香,一个时辰。
她终于完全转过身,正面看着他,窗外的光在她身后,让她的面容有些模糊在阴影里:“江敛久,我们的婚事,要推迟了。”
江敛久早已料到,但亲耳听到,心脏还是像被针扎了一下:“我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不只是现在。”花漆眸子动了一下:“也许是很久以后,也许,没有以后。”
江敛久整个人一颤:“什…什么意思?”他或许已经知道答案了,确仍然不死心地问着。
“意思就是。”花漆静静躺在对面,眼神里像是歉疚,又像是决绝的残忍:“我要做的事,很危险,成功的可能,微乎其微,一旦开始,便无法回头,也不能有丝毫牵挂。”
她伸出手,指尖冰凉,轻轻碰了碰江敛久的脸颊,动作甚至带着一丝旧日的温柔眷恋:“你明白吗?江敛久,我的路,是黄泉路,而你,不必陪我走。”
江敛久握住她欲收回的手,渐渐握紧,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化作冰雪消散,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们说好的,生死一处,小漆,你不能…不能就这样推开我…”
花漆任由他握着,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她的目光落在他因为急切而微微泛红的眼眶上,没有再回答,回到刚才的姿势继续发起呆,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只是二人的手还没有松开。
又过去好一会儿。
“江敛久。”她叫他的名字,每句话都很缓慢:“从前的花漆,会依赖你,会想着和你过安稳日子,会害怕,会犹豫。”
她停了一下:“可那个花漆,已经和无恙,和白云一起死了。”
她一点点,缓慢地,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掌心抽离。
花漆的手彻底离开了他的温度,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起。
江敛久终于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一件事,他的小漆,真的不见了。
而他,似乎再也无法触及她了。
谁料,就在这一瞬间,他转身压在花漆之上,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力道,扣住了她的双肩,他的动作太快太急,甚至有些粗鲁,他将花漆的脑袋扳过来,迫使她正面迎向他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
他那墨缎般的黑发随着他倾身压下的动作,自他肩头和耳侧颓然垂落。
“死了?”他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响亮,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几乎有回声:“谁准她死的?我同意了吗?”
花漆被他晃得几缕碎发垂落额前,她抬起那双结冰的眸子,里面终于有了一丝波动,诧异,或许还有一丝猝不及防。
“江敛久,你…”她试图挣脱,语气里带上警告的寒意。
可他根本不管,像是完全失去了平日的温润克制,手指深深陷进她单薄的衣料里,几乎要掐进她的皮肉:“黄泉路?”他短促地笑了一声,眼眶通红,里面翻滚着倔强的执拗:“那我就去把黄泉路给你踏平了,鬼差拦你,我杀鬼差,阎王收你,我掀了他的阎罗殿,没有以后?花漆,我告诉你,我们的以后是上天早就定好的,你躲不掉的。”江敛久咬牙切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