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血溅玉阶孤背尸

在营中陪了白云几日,等到她伤势稳定,却又因军务繁忙,花漆怕自己留下反而让她分心,便启程返回长安,入宫协助花竭处理政务时,白云那倔强孤傲的身影却时常浮现在眼前,让她心神不宁。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长安有长安的烽火,范阳有范阳的刀光,两处相安,各自为安。

变故来得毫无预兆。

花竭登基已有一年半了,这一日,殿外忽然传来杂乱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碰撞和压抑的惊呼,一名浑身是血的将领踉跄扑入,嘶声道:“陛下!北营…北营兵变!有人打出旗号,要…要迎前朝太子秋桧复位!”

花竭手中朱笔落在奏章上,晕开一团刺目的红,他与阶下的花漆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凛然。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说清楚。”花竭的声音竭力保持平稳,但攥着御案边缘的手已然发抖:“谁为首?情况如何?”

“是…是秋桧!他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纠集了北营部分将领和旧部,说陛下您…您得位不正,他要正位继统,清君侧…”将领气息微弱:“我们的人…猝不及防,多数被制住了,通往宫外的几处要道恐怕…”

花竭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前朝血脉,蛰伏一年,竟在此刻国力初显峥嵘时,给了他最致命的一口,他复又睁开眼,眼底是压制的怒火,与冰凉的决断。

一旁静立的花漆开口:“无恙,我们安排在宫中和北营的暗桩,怕是多数已失效,秋桧选在白云远在范阳,禁军轮换的当口发难,时机算计得极准。”

“姐姐。”花竭看向她,道:“你立刻随殿前还能调动的禁军,从密道离开皇城。”

“那你呢?”花漆皱眉,上前一步。

“我有暗卫。”花竭淡然一笑:“放心。”

花漆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她了解这个弟弟,此刻争执毫无意义,于是点头道:“好,我会尽快联络可靠将领,调兵回来。” 说罢,她转身,步伐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她相信他的能力,如同相信自己,此刻,时间就是一切。

殿门在她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隐约传来的厮杀与呐喊。

花竭听着姐姐的脚步声迅速远去,脸上强装的淡然瞬间消散,他何尝不知北营兵变意味着什么?秋桧蛰伏一年,此时发难,必然准备周全,他口中的暗卫,在对方精心策划的叛乱面前,恐怕也已凶多吉少。

但他必须让花漆离开,她是花家最后的希望,也是他私心里,最想保全的人。

他只是静静坐在龙椅上,听着外面的喧嚣由远及近,如同倒数着自己生命的终章。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炷香,或许更短,殿外的厮杀声渐渐稀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胜利者的喧嚣,和铁蹄踏在玉阶上的整齐轰鸣。

花竭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挺直了脊背,他没有呼唤任何一个,可能已经不存在的暗卫,独自一人,缓缓走下丹陛,走向那扇沉重的殿门。

用力推开,狂风裹挟着浓烈的血腥气倒灌而入,瞬间吹熄了近半殿内烛火,光线陡然昏暗,门外,并非熟悉的禁军仪仗,而是黑压压一片刀甲鲜明的叛军,火把跳跃的光芒映照着一张张兴奋而狰狞的脸。

为首者,跨坐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正是那本该早已湮灭在历史尘埃中的前朝太子,秋桧。他的面容因长年隐忍和此刻的狂喜而略显扭曲,眼中燃烧着积攒了太久的怨毒与即将得偿所愿的亢奋。

“花竭!”秋桧的声音刻意扬高,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穿透凛冽的风:“这龙椅,你坐得可还舒坦?”

花竭站在高高的殿门前,狂风鼓动他的龙袍,身影单薄,却依旧保持着帝王的仪态,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太子殿下,你可知你在做什么?先帝末年,朝纲败坏,民不聊生,朕继位以来,夙兴夜寐,整顿吏治,安抚百姓,开拓商路,国库渐丰,边关渐宁,你此番作为,是要将这刚刚喘过气来的江山,再度拖入血海战火之中吗?这便是你秋氏子孙,对天下苍生应有的仁德?”

这是诛心之问,试图在道义的高地上,压垮这位以“正统”自居的太子。

秋桧像是听到了极荒谬的笑话,猛地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充满了癫狂与不屑。

“仁德?天下?”他眼神倨傲冰冷,如同在看一个可笑的傀儡:“这天下,本就是我秋家的!你花竭,不过是一趁乱窃国的逆贼!怎么,窃国久了,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他带着十足的得意,仿佛已胜券在握:“你做的那些,不过是沾名钓誉,收买人心!替我秋家暂时看管门户罢了!如今正主归来,你这鸠占鹊巢的伪帝,还有何颜面在此妄谈天下苍生?”他展开手臂,仿佛要拥抱这血腥的夜色和脚下的宫阙:“北营已降,禁军溃散,你那些藏头露尾的暗卫?倒真是几条忠心的好狗,可惜,此刻早已为我大军开路,死在乱刃之下了!”他志得意满:“这宫阙,这江山,终究还是物归原主了!花竭,你的时辰到了!”

花竭静静地听着,眼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光芒寂灭下去,他知道,无需再言,在**的野心与积年的仇恨面前,任何道义与功绩都苍白无力,他缓缓抬起眼,望向晦暗不明的天际,那里仿佛又浮现出一年前,他同样站在这里,心中那革新积弊和开创盛世的煌煌壮志。

如今,壮志未酬,身已先死。

他慢慢抬手,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冠,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维持着帝王最后的尊严。

然后,他拔出了腰间那柄锋利的剑。

剑身雪亮,映出他毫无血色的平静面容,和身后叛军试图冲上来的身影。

“乱臣贼子,也配执掌天下?”他轻声道,声音散在风里,几乎听不见,却带着极致的嘲讽与怜悯,不知是对眼前疯狂的秋桧,还是对自己的梦想与人生,最后,他低声喃喃,只有自己能听清:“唯憾…我的爱,从始至终,都在唱着无人听见的悲歌。”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

炽烈的血从颈部汹涌而出,像一朵在夜色中骤然绽放的花朵,凄艳到极致。

他嘴角溢出一缕鲜血,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惊愕的秋桧和喧嚣的叛军,望向了某个遥远而虚空的所在,最终,他沉沉向后倒去,重重落在冰冷坚硬的玉阶之上,发出一声闷响。

黑发如瀑铺散,衬得脸色惨白如雪,唯有唇边那抹血色惊心动魄,眼睛缓缓阖上,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狂风似乎在这一刻凝滞。

他躺在那里,容颜依旧俊美无俦,带着未曾散尽的帝王威仪与深切的憾恨,却并无半分败者的狼狈与屈辱,只有一种唯美的死寂,凝固在夜色与血腥之中。

秋桧勒住马,脸上张狂的笑意微微僵住,看着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躯体,眼中飞快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似是快意,又似某种空落落的失落,他最终只是冷哼一声,挥了挥手:“倒算他死得干净。”

另一边,花漆并未远离。

在仅存的忠心禁军护卫下,她并未按花竭所言立刻逃离皇城,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让她停下了脚步,北营兵变,秋桧有备而来,岂会轻易让消息走漏又让她逃脱?她果断改变路线,并非向外,而是凭借着对皇宫结构的熟悉,迂回潜向宫内一处可眺望正殿方向的隐秘角楼。

当她喘息着抵达,扒着冰凉的窗棂向下望去时,映入眼帘的,只有玉阶上那抹刺目到令人眩晕的血红,和那个静静躺卧的身影。

“无…恙…”破碎的音节从她瞬间失去血色的唇间逸出,带着无法置信的颤抖。

那具再无生息的躯体,那在风中凝滞了的血腥,以及秋桧那胜利者策马离去的姿态,无一不在残忍地撕碎她所有的侥幸与支撑。

尖锐的痛楚迟了一瞬,才如决堤的海啸般轰然席卷,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碾碎了她的肺腑,让她几乎无法呼吸,眼前阵阵发黑,她猛地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意志将那几乎要冲喉而出的凄厉尖叫硬生生堵了回去,牙齿深深陷入下唇,尝到了腥甜的铁锈味,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眼泪汹涌而出,迅速模糊了视线,她却死死瞪大着眼睛,仿佛要将下方那残酷绝望的一幕,一分一毫都烙进灵魂的最深处。

那是她那一手带大的弟弟,他聪慧隐忍,一步步成长为心怀天下的少年帝王,就这么在她眼前,被逆贼叛军,活活逼死在殿门之外,用最惨烈的方式,告别了他未竟的江山与梦想。

巨大的悲恸与冲击过后,是焚心蚀骨的恨意与冰冷的怒火,在她四肢百骸里奔流冲撞,她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破了皮肉,渗出细小的血珠,却浑然不觉。

秋桧带领叛军离开时,并未带走或刻意损毁花竭的尸身,似乎是根本不放在眼里。

花漆沿着一条甬道快速穿行,心中的剧痛一阵阵袭来,几乎要将她撕裂,但她的脚步却异常稳定且快速,眼神冷静,此刻,她绝不允许让他暴尸于仇敌眼前,受半分折辱与亵渎。

她利用对皇宫结构的熟悉和叛军注意力大多集中在正殿及搜捕残余的间隙,悄无声息地接近了那片染血的正殿广场。

越靠近,血腥味越浓。

她走到花竭冰冷的身体旁,缓缓跪下,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抚上他毫无血色的脸颊,触手冰凉,再无一丝暖意。

“无恙…”她低唤一声,声音哽咽,巨大的悲痛终于毫无保留地席卷而来,让她眼前发黑,几乎晕厥。

花漆俯下身,用额头紧紧抵住弟弟冰凉的额头,温热的泪水失控地滴落在他苍白的面颊上,混着他唇边早已凝固的暗红血迹。

没有时间悲伤,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将花竭已经冰冷僵硬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扶起,半抱在怀里,他看起来单薄,此刻却重得让她双臂发颤。

她背起他,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地从冰冷染血的玉阶上挪下,他的黑发铺散在她的臂弯,头颅无力地靠在她肩头,容颜安详却再无生气,每走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背上是至亲生命的重量,前方是深不可测的黑暗与未知。

与此同时,遥远的范阳战场,乌云低垂,白云那一身红衣,早已被敌人的和自己的血浸透染黑,破损不堪,她左臂的旧伤在持续的高强度厮杀中再次崩裂,鲜血不断渗出,与冰冷的雨水混合,顺着手臂滴滴答答落下,但她就像一尊打不垮的战神,牢牢钉在摇摇欲坠的阵线最前方,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残余将士心中最后的旗帜与脊梁。

战斗不知持续了多久,仿佛永无止境,白云身边的战友越来越少,她的呼吸变得粗重,眼前的景象开始阵阵模糊,手臂酸沉得几乎抬不起来。

但敌我力量仍然悬殊得令人绝望。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鬼神之子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