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的无数年,他流浪人间,朝代更迭对他而言只是修炼途中模糊的背景,直到在杭州迷了路的莲舟上,清风荷香里,那个回眸的少女自报家门:“小女花漆,年方十六。”
只一眼,他就坠入情网。
后来天道无常,她早逝,以为缘分已尽,直到几百年前在长安,他在街巷尽头,看到了孩提年纪的她:“白云,我午后再找你玩”。
那一刻他明白了,他生来的意义,就是等待,守护,然后再次相遇。
可为什么这一次,又要有这样的波折?
江敛久把脸埋进枕头,哭得不能自已,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些混乱的情绪溺死时,房门被撞开,一股冷风猛地灌入,一个带着血腥味的身体重重跌进他怀里。
江敛久所有的愤怒、委屈、痛苦,在这具熟悉的身躯撞入怀中的瞬间,全都凝固了,他下意识收紧手臂,将人死死抱住,掌心却传来温热的触感。
是血。
他低头,看见花漆手臂上那道伤口,血正不断渗出,染红了衣袖,也染红了他的手。
花漆仰起苍白的脸,吐出几个字:“对…不起…没骗你…想嫁…” 话音未落,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江敛久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他打横抱起花漆,冲到殿外,嘶哑着喉咙大喊:“太医!传太医!”
接下来的几天,江敛久寸步不离地守在榻前,太医说那刀口淬了毒,虽及时处理,但仍凶险,他看着花漆惨白的脸,听着她昏迷中无意识的呓语,心里如刀绞一般。
花漆醒来时,第一眼就看到江敛久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没有血色的脸。
“江敛久…”她声音嘶哑微弱。
“还疼吗?”他握住她没受伤的那只手,声音干涩。
花漆轻轻摇头,想坐起来,却被他轻轻按住。
“别动,太医说要静养。”他看着她,眼神复杂:“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就这么不信我能护住你?非要自己去拼?”
花漆睫毛颤了颤,垂下眼:“这次,是我不对。”
江敛久摇摇头,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有些事,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揭过的,但他此刻更庆幸她还活着,他想起余浮光那天说的话:“爱天下与爱一人本同源,她则是选了更难的一条路。”
花漆知道,这一关必须过,她深吸一口气,道:“大婚是明局,长安城暗处的眼睛从未少过,我与你,对某些人而言就是最大的变数和威胁,大婚这日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们身上,仪仗浩大,程序繁琐,是防备最严密,却也最容易让人钻空子的时候,钻这京城防卫的空子,若让他们得逞,即便你我安然完婚,日后也必是无穷祸患,累及家国。”
“所以,你就用自己作饵,用花竭替你坐在轿中,完成表面仪式,吸引住绝大多数窥探,而你暗度陈仓,去堵那条真正的路?”江敛久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是缓慢地复述着她的逻辑。
“是。”花漆点头:“花竭与我面容几乎无二,加上凤冠霞帔,足以瞒天过海,这就能为我争取到最关键的时间。”
江敛久终于扯了扯嘴角,苦涩道:“花漆,你知不知道,掀开盖头看到是花竭的那一刻,我在想什么?”
花漆沉默,指尖在他掌心微微蜷缩。
“我在想,是不是我哪里又做错了,是不是我又来得太晚,或是做得不够好,让你不想选我。”他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阴影:“四百年前我没能留住你,大婚那日,我骑着马,觉得自己终于握住了命运的一角,可转头,轿子里的人不是你…”
他的声音哽住,那些险些将他击溃的自我怀疑,再次翻涌上来。
花漆的眼泪终于滑落,渗入鬓角:“我并非轻视你我婚约,正是因为看重,才不能让它成为别人撬动灾祸的支点,更不能让你我余生都活在‘若当初能防住’的悔恨里,我去拦截,是因为我有去的理由和能力,让你经历那一刻的煎熬,是我权衡之下,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她抬起未受伤的手,轻轻抚上他紧绷的脸颊,指尖拭去他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一点湿意:“我想嫁你,江敛久。”
房间内寂静无声,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和窗外隐约的风。
良久,江敛久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看着她眼中映出的自己,那根名为理智与克制的弦,悄无声息地断了。
没有言语,他俯身的动作代替了所有回答,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轻轻落在她的唇角,
花漆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他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掌心捧住她未受伤的那侧脸颊,变得灼热而急切,气息彻底交融,将她所有的情绪,无论是痛楚还是欢愉,都席卷进自己的世界里。
这个吻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失而复得的狂喜。
花漆在他的注视和掌心的温暖中,终于卸下所有心防和疲惫,沉入了安稳的梦乡。
花漆身体恢复后,她先是安顿好江敛久,叫他再等些时日,待朝中事务安定,他们再举行大婚,江敛久虽是怅惘,却也明白花漆并不想和他争执,便答应了下来。
后来两个人是关起门来简单拜了堂,仪式朴素得让江敛久直嘀咕“委屈我家小漆了”,但花漆觉得挺好,两人约定,等天下太平了,再补一场风风光光的大婚。
江敛久则安心在花府当起了宅狐,每天的主要工作是等花漆回家、和余浮光待在一块以及接些小活补贴家用,尽管花漆反复对他说“咱家底殷实,用不着你去挣”,他仍然觉得应该自力更生。
每当花漆风尘仆仆地从李十九那里回来,花漆便听他说些江湖趣事或狐族秘闻,有时则秉烛夜谈,分析朝局和探讨法术,偶尔也会一言不合开打,直到两个人都筋疲力尽。
渐渐地,秋意浓时,落叶纷飞。
花漆忽然想起,已许久未见白云,心里那股莫名的牵挂促使她单骑出了长安,千里奔赴范阳。
到达军营时,正赶上瓢泼大雨,在一片泥泞和肃杀中,她一眼就看见了独自坐在主帅帐外的白云。
她那一身红衣早已被血污浸染得看不出本色,左臂缠着的布条被鲜血渗透,护腕在阴沉天色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雨水混着血和汗水,顺着她绷紧的脸颊和肌肉线条不断滑落。
花漆穿着蓑衣,踩着泥泞走近,跨到她身旁坐下。
“白云。”她喉头哽了一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是什么风把咱们花少主吹来了?”白云笑着,似乎那些伤口都不存在一般。
花漆噎了噎,什么也没说,两人就这么在雨声中静坐,过了好一会儿,花漆才开口:“白家,为何对花家,如此不离不弃?”
白云闻言一怔,没想到花漆会突然如此严肃,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带着沙哑的疲惫:“我爹的骑都尉,是你爹提拔的,白家这些年的风光,也确是倚仗花家。”她转过头,目光如炬,却清晰地映出花漆担忧的脸。
“况且,咱俩光屁股一起长大,什么糗事都知道,咱俩的爹,是过命的交情,再往上数,花家白家,血脉早缠在一块儿了,分不清谁欠谁,谁帮谁。”白云扯了扯嘴角:“就像你和我,分得开吗?”
花漆鼻子一酸,眼泪夺眶而出,无声地在脸上流淌。
白云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接了几滴伞沿落下的雨水,掌心向上,任其积成一汪微凉的湿润。
“还记得小时候,你爬树掏鸟窝,下不来,急得直哭。”白云的声音依旧沙哑:“我在下面急得团团转,最后是我爹扛着我,我伸着手才把你够下来。”
两个人都笑了,花漆的眼泪还没干,嘴角却弯了起来,笑完又觉得心口又酸又胀,像被什么东西堵着,等沉默下来,白云沉沉开口:“我有时候也会怕。”
花漆微微一怔,白云会怕?这话从眼前这个浴血无数,眉峰永远带着三分煞气的女子口中说出,近乎不可思议。
“怕什么?”花漆轻声问。
“怕哪次闭眼,就真醒不过来了。”白云道:“怕捷报传回长安,你和陛下看到的,只是个名字,外加几行‘奋勇当先、力战而殁’的漂亮话,怕白家一代代绑在花家的战车上,到最后,连尸骨都找不齐全,只剩个衣冠冢,还得劳烦你们年年惦记着上柱香。”
她转过头,直直盯着花漆,道:“更怕我守不住,守不住这片疆土,守不住花竭那小子好不容易攒起来的这点家当,更守不住你往后能一直这样,想来就来看我的太平日子。”
花漆只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眼眶发热,她印象里的白云,永远是那个提着木枪能把比她高半头的男孩撵得满府乱窜的将门虎女,是那个在练武场汗如雨下的倔强少女,是那个披上甲胄,便仿佛与手中长枪融为一体的不败将军,她从没想过,这副钢铁般的躯壳里,也裹着如此沉重的忧虑。
“傻子。”花漆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谁要你守那么多?谁又只惦记一个名字了?”她伸手,想去碰白云受伤的左臂,又在半途停住,指尖微微发颤:“尸骨无存?衣冠冢?白云,你敢,你要真敢这么丢下我们,我就是追到阴曹地府,也要把你揪回来,天天陪你喝酒,喝到你求饶。”
白云看着她发红的眼圈和强作凶狠的表情,嘴角的弧度终于真实了些,那点常年萦绕眉间的戾气似乎也被雨水冲刷淡了:“阴曹地府的酒,不知道有没有花府地窖里珍藏的好喝。”她居然还有心思调侃。
花漆笑出了声:“等你回长安,我把我爹珍藏的好酒全拿出来给你。”她顿了顿:“下次,别冲那么前,你是主帅,不是先锋死士。”
白云睁开眼,看着眼前睫毛湿漉漉的花漆,忽然伸出右手,有些粗粝的指腹擦过她的脸颊:“知道了,让你担心了。”
“白云。”花漆握住她没受伤的右手,声音轻而清晰:“我们都要好好活着,长安的桃花,边关的雪,宫里的佳肴,还有很多很多年,都得一起看,一起尝。”
白云反握住她的手,用力紧了紧,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花漆抑制不住地想将眼前这个看似无坚不摧的女孩揽入怀中,手指在身侧蜷了又蜷,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就在她心绪翻腾,身旁一直望着雨幕出神的白云,突然伸手抱紧了她,花漆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胸腔的震动,以及那即便受伤也未曾消减的力量,二人紧紧相拥,以此来确认彼此真实的存在。
范阳肃杀的风似乎都在这一刻远去,细密的雨丝落在两人的肩头,却无人理会,她们就这样在泥泞的营帐前,在弥漫着烽烟与血气的空气里,沉默地相拥。
白云的话在花漆的耳边回荡,花漆在她的怀中嚎啕大哭,她知道,等天一亮,雨过天晴,这个看似说了些软话的女人,又会变回那把最锋利的刀,为她花家的江山,为她认定的责任,去搏杀,去守护。
而自己能做的,或许就是在她偶尔回头时,让她知道,长安始终有一盏灯,有一个人,在等她,无论她是光芒万丈的白将军,还是热烈张扬的白云。
帐外,夜色渐深,花漆添了块炭,火光在她沉静的眸子里跳跃。
千里之外,花府之中,她的爱落得很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