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漆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御座上的花竭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火力全开的求婚弄懵了,脸上的平静终于破了,嘴角微微抽搐,半晌没说出话来,殿内一片死寂,只有江敛久还保持着五体投地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在跟地砖比谁更硬。
许久,花竭才缓缓把目光转向自家姐姐,语调微妙:“姐姐,你的意思呢?”
压力给到花漆,她看着跪得板板正正的江敛久,看着眼神复杂的弟弟,心跳如鼓。
这局面真是够乱套的。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纷乱思绪,迎着花竭的目光,清晰而坚定道:“愿意。”
花竭坐在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目光落在伏地的江敛久身上。
花漆站在原地,那句“愿意”说完之后,她才后知后觉有种骑虎难下的感觉,她看着花竭,试图从他寡淡的面色中读出什么,奈何花竭天生就会喜怒不形于色,此刻眉目沉静如古井。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殿角的铜漏滴答作响,花竭终于开口:“你倒是…会挑时候。”
江敛久仍伏在地上,道:“及笄次日,满城风雪都停了,天地都来贺,臣拿不出世家大族的门楣底气,只有一条命、一颗真心、一往年月。”
花竭问道:“你的命有多长,心有多真,年月又有多少?”
“臣之命,不敢言久,然必较她多活一日;臣之心,陛下若疑,尽可剖而观之,赤否红否,一目了然;至于余生…”他顿了顿,道:“她寿几何,臣寿几何,她百年终,臣百有一日以继。”
殿外的风灌进来,吹动了花竭身上的玄色龙袍,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烛火,落在花漆脸上,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都暗了一层,久到江敛久的膝盖把地砖都跪暖了,久到花漆以为他再也不会开口。
“允。”
当夜,花漆来到花竭殿里照例为他熬药。
殿里只有他们二人,油灯的火光忽暗忽亮。
“今日为什么不点亮些?”花漆问道。
“不想。”
花漆搅动着药汤,时不时冒出几颗气泡。
他耷拉着睫毛,让人看不清他的眸子。
沉默许久,他轻声:“姐姐,接了圣旨,便是昭告天下了,就不能反悔了。”
花漆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低了低眼,没有说什么。
“时候不早了,姐姐早些回去歇息吧。”花竭轻轻揽过花漆手中的药匙:“明日一早我为你们写圣旨。”
夜色在殿里缓缓流淌,他整个人泛着暗暗的银白,仿佛风一吹就会将整个人穿透过去。
花漆心里好像被层层蛛丝缠绕,难解的痛楚不知从何而来。
药熬的差不多了,花漆灭了火。
偌大的皇宫只有寥寥几人,深夜没有一丝光亮,花漆拢紧了衣衫。
江敛久坚定的誓言在耳边回响,花竭沉寂的身影在眼前挥之不去,她的人生,似乎在这一夜,被清晰地切割成了两半,一半奔向可期的未来,另一半则永远地留在了身后这座冰冷宫殿的黑暗里,留在了那个身影旁。
翌日,圣旨果然准时送达,措辞华丽,恩典厚重。
紧接着,就是鸡飞狗跳的一个月筹备期,余浮光就是在这当口到的长安,江敛久去城门口接人,如他所料,没见着楚郃的影子,赶车的脚夫苦着脸解释,说途经咸阳时路过一家酒肆,楚郃闻着味儿就跳下了车,撂下一句"你们先走",人便一头扎进了那扇半掩的木门里,再没出来过,过了半个时辰,倒是跑来个满头汗的店小二递话:"那位爷说了,让余公子先行,不必等他,他找到好酒了,得喝透了再上路。"
余浮光就这么在花府暂时住下了,负责帮忙打理府中。
大婚当日,江敛久丑时就起了,四个侍女围着他转,光头发就梳了半个时辰,梳好了髻,戴玉冠之前他还往辫子上缀了玉珠,接着便“贴花黄,理红妆”,穿衣服更别提,婚服上的金麒麟他愣是让人检查了三遍爪子绣全了没有,系腰带的时候,紧一点他嫌憋气,松一点又嫌没精神,来回折腾,伺候他更衣的小厮脸都绿了
天气倒是给足了面子,碧空如洗,长安城满眼都是刺目的红与金,朱雀大街洒扫得一尘不染,黄土垫道,彩绸从宫门一直挂到花府门口。
江敛久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一身玄色婚服,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叫一个意气风发,俊得路边的大姑娘小媳妇都忘了羞涩,只顾着抽气。
同一时刻,花漆坐在一顶紫檀木大轿里,隔着琉璃窗和厚厚的轿帘。
鼓乐声由远及近,先是庄重浑厚的礼乐,随后加入清脆欢快的笙箫,浩浩荡荡,震天动地。
“天爷…这便是那位江驸马?”人群里响起压抑不住的赞叹声。
“当真跟画儿里走出来的一样…”一个年轻妇人看得呆了,手里的帕子掉了都未察觉。
更有胆大的小姑娘,忘了羞涩,只顾踮着脚尖,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追随着那黑马上的身影,直到被家中长辈轻斥着拉回身,仍忍不住频频回首。
江敛久脊梁挺直如松,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笑容真诚爽朗,引得群众之声如潮水般一波高过一波,时而又微微侧首,似在倾听身后那顶华丽夺目的紫檀木轿中的动静,尽管轿帘厚重,纹丝不动。
他的目光掠过一张张兴奋的面孔,扫过飞扬的彩绸与金光闪闪的仪仗,最终总会似不经意地落回那顶八抬大轿上,那眼神极快,如蜻蜓点水,但若有人足够细心,便能捕捉到那与周遭热烈截然不同的专注与柔和。
“瞧瞧,驸马爷这是惦记轿中的公主殿下呢!”有眼尖的婆子捂着嘴笑。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怎能不惦记?只是苦了咱们,看得见摸不着哟!”身旁的汉子打趣,引来一片哄笑。
队伍行至最繁华的街口,欢呼声浪几乎掀翻屋瓦,任由两旁百姓掷来的花瓣落在肩头的金绣麒麟上,又引来更响亮的叫好。
行至一半,江敛久注意到一个身影在人群中躲闪,与接亲队伍说了几句话便再次隐藏在了一片喧闹中,队伍里窸窸窣窣貌似是要传什么话到轿子里,他不禁生疑。
江敛久向一旁的仆从低语:“喊一个小漆的女眷过来。”
仆从连忙往后跑去,很快,一个女婢跑来。
“刚才是何人?”江敛久低声问。
那女婢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话。
“他给你们说了什么?”他又问道。
女婢这次不敢抬头看他,江敛久咬紧后槽牙,给了女婢退下的命令。
江敛久勒住缰绳,骏马喷着响鼻,焦躁地踏着蹄子。
他转头扫了眼那轿子,厚厚的轿帘紧闭,隔绝了内外,也隔绝了他的视线。
队伍就这么行进着,没有一点反常,江敛久心里却被不安充斥,等到怀着忐忑进了宫内,轿子停在殿前,江敛久下马站在轿门前,高挑的身影几乎将门扉完全笼罩,他没有立刻掀帘,微微俯身,目光透过那窗格向内窥探,阳光只能照亮轿厢的前半部,那身着华丽嫁衣顶着凤冠的身影端坐其中,红盖头低垂,纹丝不动。
“花漆。”他唤道。
只见那盖头下僵硬的身影极其不自然地颤抖了一下。
这绝不是她该有的反应!
江敛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突然伸手将那盖头掀起,底下却是花竭惶恐苍白的脸。
震惊和被愚弄的屈辱,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痛楚油然而生,他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击溃:“小漆呢?”他的泪在眼眶打转:“为什么?是她不想嫁吗…”
“不是的…”花竭道:“先把大婚结束…”
“大婚?”江敛久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讽刺与滔天怒火:“新娘都没了,何来大婚?!”
同一时间,花漆坐在李十九的案前,盯着棋盘上扭曲的影子,那根本不是两人的投影,而是无数纠缠的鬼手
“你布的是往生局。"李十九瞳孔映出她面中的莲纹:“却忘了自己也是盘中子。”
“师父是何意?”
“时拾。”他顿了顿:“你们很快会再次交锋的。”
“再次?”花漆不解:“您的意思是,除了在冈仁波齐,我们又见过了?”
李十九没有听到似的,一局棋结束,花漆就离开了。
她跃上马,心里有些顾虑,花竭那张和自己如出一辙的脸能否哄骗过所有人?
她策马奔向长安城西郊那条连接官道与皇陵的僻静小路,那是刺客最可能选择的潜入路线,趁着大婚仪仗吸引全城目光,军队多集中在皇宫和迎亲路径上,此处便是薄弱环节。
花漆蹲在一处隐蔽的土坡后,嘴里叼着根草茎,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林间小道,她身上穿的是一套方便行动的深色胡服,头发利落地束起,脸上还沾了点点灰,心里正疯狂吐槽:李十九这老东西,说话永远只说一半,等我用不着他了,就烧了他的房子,砸了他的大门。
没等多久,几个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林间钻出,动作迅捷轻盈,直奔宫墙方向。
花漆吐掉草茎,拍了拍手上的土,从土坡后站起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过去:“此路不通。”
那几个黑影猛地刹住脚步,齐刷刷抬头,眼中瞬间爆出凶光,为首的是个精悍的蒙面人,眼神锐利如鹰隼,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被截胡。
“动手!”首领低喝一声,几人立刻散开,呈包围之势向花漆扑来,速度极快,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死士或专业刺客。
花漆手腕一翻,那把雷击枣木剑已握在手中,她没学过什么高深剑法,但胜在跟江敛久和李十九学了太多野路子和保命阴招,加上这段时间被现实逼出来的狠劲,招式刁钻狠辣,专攻关节要害,毫无美观可言,但极其有效。
木剑与钢刀碰撞,偶尔夹杂着利刃入肉的闷响和刺客的痛哼,花漆身形灵动,在几人围攻下闪转腾挪,险象环生。
然而,她心里却在狂叫:左边这个力气真大!右边这个刀法好刁!我去,差点被划到我的美脸!李十九,你教的步法怎么没说实战这么费腿!江敛久,你这时候在干嘛?是不是已经发现不对了?完了完了,等他发现,会不会气得把皇宫拆了?
这边打斗正酣,那边的皇宫里,一场沉默的婚宴总算草草收场,江敛久像被抽干了魂一样回到临时安排的寝殿,一头栽倒在榻上,泪水无声地往下淌,脑子里乱成一锅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