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什么也顾不上了,拔腿就追,脚底板踩得青砖啪啪响,撞开了两个卖脂粉的挑子,那人没认出来这是长公主,惹得一阵骂。
“站住!”花漆喊了一声,脚下更快。
老耗子闻声回头:“花少主?”
花漆一个起跳把他踹翻在地,老耗子“哎哟”一声就趴下了,地上的灰被掀起一层,花漆单膝压在他的脖子上,一只手钳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扯住他后领子。
老耗子杀猪似的叫唤起来:“花少主!花少主!哎哟喂胳膊折了折了!”
花漆没松手,膝盖又往下压了半寸,老耗子那张脸挤在地上变了形,嘴都啃着泥,说话呜呜咽咽听不真亮。
“知道是你,正找你呢。”
老耗子眼珠子斜着往上翻,想看她表情,结果只看见一张冷冰冰的脸。
“花少主您这是干啥…我老耗子可没得罪您…”
“没得罪?”花漆手上又加了把劲,老耗子那条胳膊拧得跟麻花似的,他疼得脸都白了,额头上汗珠子豆大一颗往下滚。
“那你说说,那天你来找我,让我去泾阳找江敛久,这事儿你记得不?”
老耗子愣住,眼珠子转了两圈,脸上表情从痛苦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惊恐:“花少主,您…您说什么胡话呢?我啥时候找过您?我压根儿没去过您府上啊!”
花漆盯着他看了足足三息,忽然笑了,这一笑老耗子心里更毛了。
“行,那我换个问法。”花漆腾出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在老耗子眼前晃了晃,月光底下那东西闪着幽幽的光,是江敛久的耳珏。
“这东西,你见过没?”花漆问道。
老耗子眯着眼瞅了半天,才开口道:“小江郎的耳珏?这谁没见过啊?”
“我也想知道。”花漆把耳珏收回怀里:“这东西是你那天给我的,说是江敛久留的话,说他要是回不来,就让我去泾阳找他。”
老耗子听完,嘴张了半天没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哆嗦着开口,声音都变了调:“花少主,您…您莫不是撞邪了?我老耗子对天发誓,我从跟你们在西市分开,压根儿没见过小江郎,更没去过您府上!”
花漆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老耗子想扭头,脖子又被膝盖压着,动弹不得,只能斜着眼珠子往上翻,嘴里呜呜噜噜:“花少主,您倒是说句话啊,您这么看着我,我心里发慌…”
“发慌?”花漆声音慢悠悠的:“你慌什么?又不是你把我骗进那坟里差点喂了虫子。”
老耗子一听这话,脸都绿了:“骗?花少主,我真没有!我老耗子虽然贪财惜命,可也干不出这种缺德事!您要是不信,您现在就把我送官府,我要是皱一下眉头,我就是你孙子!”
花漆低头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她松开手,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老耗子趴在地上喘了半天气,才撑着胳膊爬起来,揉着被拧得生疼的膀子,龇牙咧嘴:“花少主,您这手劲儿…练过?”花漆没搭话,老耗子又道:“花少主,您跟我说实话,您到底在哪儿见着那个‘我’的?那人长什么样?说话啥腔调?”
花漆斜了他一眼:“你倒是挺关心。”
“那当然!”老耗子急了:“有人冒充我老耗子的名号出去招摇撞骗,这要是传出去,我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再说了,那人把您骗进那鬼地方,这要是出点什么事,小江郎回来不得扒了我的皮?”
假老耗子知道她和江敛久的关系,知道老耗子这个中间人,知道江敛久的耳珏,甚至知道江敛久最近在查什么,这个老耗子看来是什么也不知道,那她又该从哪下手?
“你最近得罪过什么人?”
老耗子苦笑:“花少主,干我们这行的,得罪人还不是家常便饭?今儿个帮东家挖了西家的墙角,明儿个给甲报了乙的黑料,哪天不得罪几个人,那才叫奇怪。”他想了想,又道:“可要说能下这么大本钱,扮成我来害您的,我还真想不出来。”
花漆沉默了片刻,突然转身就走。
老耗子急了,追了两步:“哎花少主!您就这么走了?您还没说那坟里到底出了啥事呢!小江郎呢?”
花漆头也没回,只丢下一句:“别跟来。”
回了花府,她从书房翻出几本关于西域小国的,翻来覆去看,也没看出什么名堂,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月氏人早几百年就迁走了,留下的那些遗迹,挖出来的东西,都在官府备案,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花漆只能跟个没头苍蝇一样乱碰。
一日清晨,窗外竟飘起鹅毛大雪,江敛久还在回长安的路上,开始坐立不安,大雪很快封了道路,马车艰难前行,速度慢如蜗牛。
江敛久像热锅上的蚂蚁,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要迟了要迟了……”
“迟啥子?你临产了?”楚郃问。
“小漆的生辰,及笄礼,我要是赶不上,她回头当了帝王,后宫三千,哪里还记得我这个小妖怪!”江敛久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脑子里已经上演了无数苦情戏码。
楚郃无语:“你想得可真远。”
“不行!等不了了!”江敛久猛地跳起来,开始狂躁地收拾行李,道:“你们慢慢走!我骑马先走!”他抓起斗篷,一头扎进漫天风雪里,留下楚郃和余浮光在车厢里面面相觑。
“这相思病,入骨了噻!”楚郃啧啧称奇。
另一边,长安城里,花漆一会儿跑宫里帮花竭,一会儿在李十九那苦兮兮地练功学习,忙得脚不沾地,还要处理各种烂摊子。
花漆的生辰将近,花竭想大办,她坚决拒绝,只想回花府清净一下。
于是,到了她的及笄前夜,花漆独自一人待在空旷的花府。
第二日,正月初七,她的生辰,清晨醒来,府里依旧只有她一人,下雪了,她心里空落落的。
然而,辰时刚过,敲门声响起,温和轻缓。
打开门,风雪中站着一位身着素白汉服的女子,广袖如云,青丝如瀑,眉目清婉如画,气质沉静若水。
“花谩姐姐?”花漆愣住,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
“桢月,生辰安康。”花谩微笑,伸手拂去她发间的雪花。
门外风雪卷涌,花谩袖袍盈风,宛若一朵静绽在凛冬的素兰,花漆怔怔望着,那声轻唤落在耳里,心上却像有什么积压许久的冰壳裂了道细缝,眼泪滚下来时,她才惊觉自己竟在哭。
花谩上前一步,广袖微抬,指尖轻柔拭去她颊边泪痕,触感微凉,却带着令人心安的温润:“怎的哭了?”她声音低柔,像雪落庭除:“我们桢月,已是能独当一面的长公主了。”
花漆摇摇头,喉头哽咽,一时说不出话,只伸手攥住花谩的袖角,布料滑凉,是她记忆里熟悉的触感,这些年,姐妹相见次数屈指可数,她独自撑过这么多事,早已习惯了肩脊挺直,此刻却忽然松懈下来,仿佛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望见了可供倚靠的屋檐。
进了屋里,花谩坐在窗边,花漆搬来张小木凳,像小时候那样坐在姐姐脚边,木凳矮矮的,坐下来时正好能靠在姐姐膝头,这个姿势十几年来未曾改变。
“姐姐。”她轻声唤道,将脸颊贴上花谩的膝盖。
花谩温柔地抚过她的发顶:“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我一直不懂,姐姐为何从不回花府。”花漆的声音闷闷的。
“许是我疯了。”她轻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我总认为家不像家,爹娘不像爹娘,就连我的名字听着也陌生得很。”
花漆抬起头,握住姐姐微凉的手:“你是我最亲的姐姐,这份情谊再真不过了。”
花谩凝视着她,眼底涌动着复杂的情愫,那目光既温暖又忧伤,她轻轻抚过花漆的脸庞,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姐姐也是,桢月。”
没过多久,白云也顶着一身雪冲了进来,怀里抱着个食盒,咋咋呼呼:“饿了吧?我妈给你擀的长寿面!还热乎着!那群当兵的忙疯了,我偷溜出来的!”
小小的花府,因为她们到来,瞬间充满了烟火气和暖意,后来,江菀姬的礼物也送到了,华丽贵重,花竭更是送了一堆好东西。
夜深,送走花谩和白云,花漆独自坐在窗边,望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她裹紧披风走了出去。
院子里白茫茫一片,寂静无声。
就在这片素白中,垂花门下,一抹灼目的红,毫无预兆地撞入她的眼帘。
江敛久一身红衣,踏雪而来,脸上带着熟悉的笑,靴子上的珠链随着脚步叮咚轻响。
“江敛久!”她面上欣喜,向他走去。
看着她缓缓走近,江敛久呼出的白气模糊了他的脸,似乎掩盖住了他泛红的双颊和眼角。
“恕罪恕罪,路上雪太大,耽搁了,你看我衣服多红,像不像来给你贺喜的吉祥物?为了赶你的及笄礼,我单枪匹马杀出重围…不是,是冲出雪围,差点成了第一个因为赶人生辰而累死在马背上的狐狸,那可就名垂青史了。”江敛久贫着嘴,又道:“今年的礼,他们都送了什么?我看看我有没有被比下去。”
“姐姐和白云来陪我,菀姬姐姐送了礼,无恙还忙着政事,就送了礼过来。”
“看来他们都挺上道,那我这个迟到的,礼数更不能缺。”江敛久松开她,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锦囊,又从门外拖进来一个箱子。
锦囊里是一条藏青色发绳,串着几颗雕成莲纹的羊脂白玉佩,温润生光:“喜欢吗?雪山顶上挖的,据说戴着冬暖夏凉,百邪不侵,主要衬你。” 他献宝似的递给她。
又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冬夏衣物、暖手炉、香膏、绣帕……
花漆看得眼花缭乱:“你…你这是把家当都搬来了?”
“给你的,总觉得不够。”江敛久莞尔一笑:“哦对了,还有这个…” 他忽然正了神色,从怀里又摸出个扁平的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对古朴大方的金镶玉镯:“说是按规矩,男方家里得有的意思,当然,主要还得看你喜不喜欢。”
花漆看着这一堆东西,再看看眼前眼神亮晶晶等着表扬的江敛久,心里堵着的那口气,忽然就散了,她自然就忽略了江敛久的话,没意识到他更深的意思。
翌日,花漆带着穿戴一新的江敛久进宫,花竭坐在龙椅上,面色有些寡淡,气质沉静而疏离,却莫名带着一种压迫感。
“江公子远来辛苦,今后见朕,不必多礼了。”花竭开口,声音平和。
江敛久却像是没听见,径直上前,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声音清晰洪亮,震得御书房梁上的灰似乎都抖了抖:“臣,江敛久,叩见陛下,臣今日冒死恳请陛下恩典,臣倾慕长公主已久,欲以正妻之礼求娶,六礼已备,只待陛下首肯,臣在此立誓,此生只此一妻,绝不负心,若违此誓,天打雷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