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血宴初定鼠踪现

白云的账本乱得一塌糊涂,什么粮草入库多少,兵器损耗多少,兵士阵亡多少,全是凭脑子记的,花漆花了三天时间,把账重新做了一遍,做完了递给白云,白云看了半天,道:“这上面写的什么?”

花漆道:“账。”

白云歪了歪头:“我知道是账,但我看不懂。”

花漆沉默了一会儿,道:“你找人念给你听。”

白云就找人念,念完了,脸色变了变,道:“粮库的账怎么少了这么多?”

花漆道:“少了多少?”

白云报了个数。

花漆道:“不止,还有兵器库的,马料的,饷银的,加起来是那个数的三倍。”

白云的脸彻底黑了。

当天晚上,城防营里抓了七个人,都是管钱粮的老兵油子,平时仗着资历深,没少往自己兜里搂,白云亲自审的,审完第二天一早,七颗人头挂在营门口,风吹日晒的,引来一群乌鸦。

张五看了,心惊胆战地跟花漆说:“花少主,白将军真狠。”

花漆道:“狠什么,该杀的,况且,砍人不也是你拿手的么?”

张五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白云回来的时候是第四天傍晚,一身土一脸灰,进门就找水缸,舀了瓢凉水灌下去半瓢,剩下半瓢浇脸上抹了一把,花漆坐在营房里头,就着油灯在翻一本簿子,头都没抬。

“追着了?”花漆问。

白云把瓢扔回缸里:“追着了。”

“人呢?”

“死了。”

花漆抬头看她。

“我们到的时候,他已经吊死了,身边就两个太监一个宫女,全跟着陪葬了。”

花竭顺势而为,进了皇宫,坐上了龙椅。

花漆还没收拾好去宫里,花竭就派人来了,来的是个年轻的内侍,白白净净的,说话细声细气:“花少主,陛下请您进宫。”

花漆愣了一下:“陛下?”

内侍道:“新陛下。”

花漆沉默了一会儿,心说这改口改得真快。

她跟着内侍进了宫,一路上遇见不少兵士,都换了装束,腰上扎着白布条,应该是为了区分敌我,皇城里的血迹已经冲洗干净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腥味,混着烧焦的木头的味道,闻着有点恶心。

进了殿,花竭正处理着政务。

花漆一边打量宫内的陈设,一边问道:“你找我什么事?”

花竭放下折子,靠在椅背上,道:“想请姐姐帮个忙。”

花漆不说话,等他往下说。

花竭道:“宫里头有些老人,不太安分,我想请姐姐去跟他们聊聊。”

“聊什么?”花漆不解

花竭轻笑道:“聊一聊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花漆沉默了一会儿,道:“你让我去当说客?”

花竭垂眸笑了笑,道:“姐姐误会了,说客我派了人去,姐姐去,是让他们知道,我身边还有能用的人。”他顿了顿,又道:“姐姐身手好,万一聊不拢,也能活动活动筋骨。”

花竭说的“老人”,是几个先帝朝的旧臣,都是七老八十的,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花竭登基后,这几个人一直称病不上朝,私底下却串联不断,甚至想拥立新君。

花漆去见他们,方法很简单,先客客气气上门拜访,却句句都是威逼利诱,识相的就服了,不服的花漆则直接拔剑了。

几个老头吓得腿都软了,有的当场就跪下来,有的哆嗦着说“臣知罪”,还有的直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花漆把剑收起来,道:“各位大人好好养病,过几天陛下设宴,记得来。”

她说完就走,留下一堆惊魂未定的老头。

这事儿传出去,朝野上下都知道新帝身边有个不好惹的姐姐,手段邪性。

花竭听了这话,笑道:“姐姐的名声比我好用。”

“好用就多用。”花漆撇撇嘴道。

花竭看着她,眼神里有点别的意味,但没说话。

依花漆所言,花竭设了宴席,照她的话,这是“定心宴”。

探讨宴席的事时,殿里有花竭、花漆和白云三人,花漆神色严肃道:“如今各地诸侯表面恭顺,私下里小动作不断,擒贼先擒王,得挑个出头鸟,杀鸡儆猴,让他们从骨子里怕,花竭的位子才能坐稳。”

“花竭…能压得住这场面吗?”白云表示怀疑。

“所以…”花漆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来扮花竭。”

第二日,请帖就全发出去了,到了宴会那晚,皇宫大殿灯火通明,珍馐美酒,歌舞升平,表面上一派和谐,各路诸侯济济一堂,心思各异。

花漆和花竭本就长得几乎一样,花漆把莲纹遮住,再将配饰堆得多一些,基本看不出异样。

酒过三巡,果然有人开始按捺不住了,一个来自偏远苦寒之地的中年诸侯,仗着几分酒意,满脸通红地嚷嚷起来:“在座的各位,咱们这就算到头啦?让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子骑在头上拉屎撒尿啦?哈哈!” 他自以为幽默,晃着脑袋,完全没注意到周围瞬间死寂的氛围和同僚们惊恐的眼神。

坐在上首的花漆放下酒杯,缓缓站起身,她一步一步走下御阶,脚步声在骤然安静的大殿里清晰得骇人。

那醉醺醺的诸侯还在不知死活地笑着。

花漆走到他面前站定,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和那股令人作呕的傲慢,她心里冷笑:撞枪口上了,兄弟,算你倒霉,正好拿你立威。

“阁下想必清楚。” 花漆开口,声音不高:“身处花氏的宫殿,违背君主的意志,是何下场?”

那诸侯笑容僵在脸上,酒醒了一半,强撑着说:“王…王上…开个玩笑,何必…何必当真呢?”

“花氏的律令,天子的威严,岂容你轻慢玩笑?” 花漆微微眯起眼,冷声道:“拿下。”

一旁的白云早已蓄势待发,闻言立刻上前,动作快如闪电,一把将那诸侯从席位上粗暴地拖了出来,案几杯盘哗啦啦碎了一地,那诸侯还想挣扎叫喊,却被白云死死捂住嘴,只能发出闷响。

花漆缓缓抽出了腰间木剑,在无数道惊恐的注视下,剑光一闪。

利刃割开皮肉的闷响,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惊心动魄,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瞬间在那诸侯粗壮的脖颈上绽开,滚烫的鲜血猛地激射而出,飞溅到了花漆的面颊上。

那诸侯瞪圆了眼睛,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彻底瘫软下去。

大殿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连呼吸都忘了,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花漆持剑而立,脸上溅着血点,眼神扫过下方每一张惨白惊惧的脸,她缓缓收剑入鞘。

“再有妄议朝纲或轻慢君上者,犹如此例。”花漆向众人宣告。

她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抖得快要连剑都拿不稳了。

这时,花漆明白一个道理,唯有关乎生死,才能确立真正的威权。

她收回剑,转身,一步步重新走上御阶,袍角曳过染血的玉阶,转身落座时,脸上已看不出半分波澜。

“接着奏乐。”她声音平静,听不出一丝颤抖。

好不容易熬到宴会结束,诸侯们纷纷跑了,大殿里终于空了,花漆还坐着,没动。

白云从旁边过来,看了看地上那具尸体,又看了看花漆,道:“人我让拖走?”

花漆点点头。

白云一招手,进来两个兵士,悄没声地把人抬出去了,又有人拎着水桶抹布进来,蹲在地上擦血,擦得挺仔细,连砖缝里都用指甲抠了抠。

花漆还坐着,白云在她旁边坐下,看了她一眼,忽然道:“手。”

花漆没动。

白云伸手把她手里的酒杯拿下来,那杯子捏得死紧,白云掰了两下才掰开,花漆的手摊在那,有些抖。

白云没说话,把自己的手盖上去,捂着。

两人就这么坐着,直到花漆平稳下来,她才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袍子,上头溅了好几个血点子,已经变成暗褐色。

“这袍子能洗掉吗?”她问。

白云看了看:“够呛。”

深夜,花漆回到花竭那里,试图用闲谈来平复心绪。

“我记得,先皇还有个不到三十岁的儿子,他人呢?”花漆问道。

花竭叹气:“逃了,至今还无影无踪。”

“此乃心腹大患,这根刺若不拔除,龙椅上永远扎人。”她顿时警觉起来。

花竭沉默颔首,殿内烛影晃动,映得他侧脸明明灭灭,他比谁都清楚,这皇位是硬生生从血火中抢来的,名不正言不顺,如今漏网了一条真龙,往后便是无穷后患。

“前朝旧臣尚未肃清,边关兵权也未尽在掌握。”花竭的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镯子:“他若够聪明,此刻必然正暗中联络各方势力。”

花漆忧虑不已:“你要多加小心。”

见花竭点点头,花漆便默默离开了。

自从城里安稳,花漆就一直住在花府,今日宴席散了,白云自告奋勇送她回去,路上聊天时,白云道:“祯月,你有没有觉得,花竭跟以前不一样了?”

花漆道:“以前什么样?”

白云想了想,道:“以前话少,斯文,经常笑眯眯的,现在也笑眯眯的,但笑起来让人心里发毛。”

花漆没说话。

白云又道:“就跟你似的。”

花漆抬起头看她。

白云道:“你也是,笑起来让人心里发毛。”

花漆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没笑。”

“你不笑的时候更让人发毛。”白云理直气壮。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一天的,长安城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秩序,胡饼摊重新支起来,酒肆里又传出划拳声,妇人们拎着篮子买菜,孩童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

只是城门楼上换了旗帜,宫里换了主人。

花漆偶尔会站在城墙上,看着脚下的街市,她忽然想起来,以前,她会磨着花竭,让他陪自己看些邪门歪道的书,玩些叶子戏弹棋,玩得过于晚了,花竭会站在厢房门口,气若游丝道:“姐姐,我明日再来。”

现在没机会再说了,面还是见的,人其实也没变,变的只是身份,是位置,是周围的人和事,他还是那个会给她写纸条,会戴她送的镯子的弟弟,只是那纸条,不再是叫她把话本子藏好的。

与此同时,龙椅上的花竭展现出令人惊叹的治国才能,在白老将军以及前朝贤臣的辅佐下,他因地制宜,整顿吏治,鼓励农桑,开拓商路,国库日渐充盈,边关也趋于平稳,他还很懂得“胡萝卜加大棒”,一边交往怀柔,一边该打就打,疆土竟然悄悄扩大了一些,连江敛久这个乡下来的的土狐狸看了邸报,都忍不住感叹。

白云成了花竭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率领最精锐的部队东征西讨,捷报频传,但花漆每次看到战报,眉头都会微微蹙起,她知道战场凶险,更知道白云那拼命的性子。

日子就这么如流水般过去,平静中带着充实,也带着一丝因为太过按部就班而产生的倦怠,情意在日常琐碎中沉淀,似有还无,却愈发扎实。

花漆往李十九那座老宅跑得越来越勤,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常常通宵达旦地待在那里,一住就是好几天,她的法术和武功肉眼可见地精进,气势也越发沉稳凌厉,偶尔一个眼神扫过来,连白云都觉得后颈有点凉。

这日,花漆上街溜达,突然,一个背影闯入她的视野,矮胖,佝偻,走路有点外八字,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正往巷子里钻。

花漆脑子里“嗡”的一声。

老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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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神之子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