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归途话诡账房忙

这话一说,江敛久脸更白了。

余浮光转向江敛久,虽蒙着眼,却仿佛能清晰看到徒弟脸上每一寸惊惶:“此番急召你回,是因月前开始,屋内异动加剧,那些刻痕自行蔓延,甚至侵出屋外廊下,吾尝试加固外围禁制,却收效甚微,近一年了,时拾气息彻底消失了,屋内一切如你所见,唯独不见他踪影。”

消失了?江敛久脑子嗡的一声,一个大活人,或者说,一个在那样屋子里待了六百来年人,就这么没了?是走了,还是化成墙上那些血线的一部分了?

“你此刻高热不退,心神震荡,与此处亦有关联。”

江敛久猛地抓着余浮光的袖子:“师父,我们回长安,这地方不对,太不对了!时拾不见了,那些东西我看着心里发毛…”他语无伦次,完全没了平日里的机灵劲儿。

余浮光静立片刻,山风吹动他背后的蛇纹背云,微微晃动。

事情就这么定了,江敛久几乎是逃,拉着两人胡乱收拾了行李,楚郃倒是没忘把他那个飞流壶灌满酒。

下了山,江敛久回头望着旧宅,泪水打湿了前襟。

江敛久起初几天完全不说话,眼神都是直的,楚郃试着逗他,说什么蜀地的幺妹儿比长安的娘子水灵,江湖上新出了种叫剑南烧春的烈酒,江敛久都像没听见,只是裹紧袍子,盯着窗外发呆。

就这样走了约莫一个多月,出了吐蕃地界,入了陇右道,景物渐渐变了,雪山远成天边一抹白,眼前开始出现成片的草场和零星的黄土塬,江敛久脸上的病气褪了些,虽然还是瘦,但眼神总算活泛了点。

某天傍晚打尖,楚郃正啃着干硬的胡饼,忽听江敛久哑着嗓子开口:“那面鼓…鼓皮上的眼睛,瞳孔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捅破的。”

楚郃一口饼差点噎住,咳了半天,灌了口酒才顺下去:“啥子?你说那破鼓?”

江敛久点点头,眼睛盯着篝火,火光在他脸上跳跃:“边缘是向外翻的,不是从外面砸的。”

一直闭目养神的余浮光微微侧头,似乎在听。

楚郃咂摸了一下这话的意思,后脊梁慢慢爬上一丝凉意:“你是说…鼓里头有东西,把那眼睛捅穿了出来?”

江敛久没接话,但表情说明了一切。

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楚郃搓了搓胳膊,干笑两声:“想多了想多了,说不定就是老鼠啃的……江敛久则抿紧了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篪,那是他极度不安时的习惯动作。

又过了两三个月,进了关中地界,时值深秋,官道两旁林木萧疏,风里带着寒意,江敛久的病算是彻底好了,脸上有了血色,话也多了起来,只是偶尔夜深人静,他会突然惊醒,盯着黑暗处发呆,楚郃问过几次,他只摇头说没事。

这天晌午,楚郃开始吹嘘当年在剑南道如何一人单挑三个山贼,救了个美貌娘子,江敛久听着,忽然笑了笑,接话道:“然后那娘子非要以身相许,你吓得连夜扛着马跑了三百里,是不是?”

楚郃用飞流壶在江敛久脑袋上砸了一下:“龟儿子!哪个跟你说的?”

“上回在襄州,你喝醉了自个儿说的。”江敛久慢悠悠剥着煮豆子:“还说那娘子她爹是团练使,带着兵追了你半个剑南道。”

楚郃讪讪,嘀咕道:“酒话当不得真……”

天空灰蒙蒙的,铅云低垂,江敛久忽然想起花漆,小姑娘现在在长安干嘛呢?收拾朝廷的事?还是又在谋划什么更大的局?以她那脾气,看到自己留的信,怕是气得跳脚吧?说不定一边生气,一边还得硬着头皮周旋在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权贵中间。

小姑娘可能正冷着脸骂人,也可能抱着书坐在窗边,亦或者正在举剑苦练。

想到这里,江敛久有点想笑,心里只有一句话。

长安很吵,但我常来。

“想什么呢?笑得一脸春心荡漾。”楚郃拿胳膊肘捅他。

江敛久赶紧正色:“想正事。”说着,他又望向对面端坐的余浮光,道:“师父,时拾不见了,会不会去了长安?”

余浮光将头转向他,道:“何以见得?”

“直觉。”江敛久挠挠头:“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长安最近事儿太多,太巧了。”

楚郃插嘴:“你那个花漆娘子,不是挺能耐吗?她没察觉?”

“她肯定察觉了。”江敛久苦笑:“但她那人,是个天塌下来都能先冷静分析哪块瓦先掉的主儿,我现在就怕她太冷静,反倒把自己绕进去。”

余浮光沉吟片刻:“花漆此女,心智非常,然此番漩涡之深,恐非人力可全盘掌控。”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你,敛久,你身上所染之气,与那屋子同源,长安若真有变,你或为关键。”

楚郃看看江敛久,又看看余浮光,忽然叹了口气:“老子就是蹭个车,咋感觉上了贼船呢?”

江敛久瞥了他一眼:“现在跳船还来得及。”

“跳个锤子!来都来了,老子倒要看看,长安城到底藏了啥子妖魔鬼怪!”

离长安越近,官道上的车马行人越多,偶尔能听到路人议论,说新帝登基后颁了什么新政,又或者哪个大官突然被贬了,江敛久支着耳朵听,心里默默记下,这些零碎信息像散落的珠子,而他隐隐感觉,花漆手里一定能串起这些珠子。

此时远在长安的花漆正和花竭在营帐里商量对策,白云在这时候进来了。

她盔甲上沾着血,脸上也蹭了一道。

花漆看她一眼,道:“你脸上有血。”

白云抬手抹了一把,却抹得满脸都是。

花竭道:“将军,外头如何了?”

白云道:“城防已经接管,宫里头的侍卫缴了械,禁军那边还在僵持,有几个愣头青不肯降。”她顿了顿,又道:“皇帝已经跑了,带着家眷从北门走的,派了人去追。”

第二日一早,花漆就被白云拽去了城防营。

白云的理由很简单:“你闲着也是闲着,来帮忙。”

花漆不满:“我又不是当兵的。”

白云拍拍她的肩膀:“你会写字,会算账,还会画符。”她想了想,补充道:“符虽然没什么大用,但至少能点火。”

花漆沉默了一会儿,道:“我画的符是用来驱邪的。”

白云道:“这城里现在邪得很,正需要。”

花漆无言以对,跟着她去了城防营。

营地里乱成一锅粥,兵士们进进出出,有搬粮草的,有抬伤兵的,有领兵器的,还有几个蹲在墙角发呆的,大概是昨晚杀红了眼,现在回过神来了,开始后怕。

白云一进门就被几个将领围住了,问什么的都有:

“白将军,南城的粮库要不要增派人手?”

“白将军,东市那边有百姓趁乱抢东西,怎么处置?”

“白将军,北边来报,皇帝的队伍进了山,追还是不追?”

白云一个头两个大,回头看了花漆一眼。

花漆正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兵士发呆,她心里在想别的事:花竭那小子现在在干嘛?是不是已经进了宫?见了皇帝怎么说?总不能说“老东西,我造反了,麻烦您退个位”吧?

白云喊她:“祯月!”

花漆回过神来。

白云道:“你帮我记一下,粮库增派二十人,东市那边抓几个领头的示众,皇帝那边先追,追上了别动手,把人带回来。”

花漆感觉白云就跟交代遗言一样,没好气地从旁边的案上拿过纸笔,刷刷刷写下来,递给白云。

白云拿着纸走了,花漆就继续站在门口发呆,她心里其实乱得很,只是脸上看不出来,从造反到现在,她还没合过眼,一闭眼就是花竭那张脸,温润如玉的。

中午的时候,白云终于有空了,拉着花漆在营房里吃饭,饭菜是兵士送来的,两碗小米野菜粥,一碟苦芑菜。

花漆看见就皱起了眉,但是看白云吃得狼吞虎咽,她心揪了一下,如此看来,这些军队平日的伙食也只是如此。

白云一边吃一边道:“下午我去北边,你跟不跟?”

“去干嘛?”

白云道:“追皇帝。”

花漆想了想,道:“不去。”

“为什么?”

“我去干嘛?帮你点火烧山?”

白云噎了一下,道:“那倒不用。”

花漆低头吃饭,不说话了。

白云看着她,忽然道:“祯月,你是不是心里难受?”

花漆筷子停了停,道:“没有。”

白云眼里满是怀疑:“我们造反,你心里能好受?”

花漆沉默了一会儿,道:“你们造反是你们的事,我难受是我的事,两回事。”

白云听得云里雾里,心说这是什么道理。

花漆又道:“你吃你的,别管我。”

白云只好继续吃饭,一边还往花漆碗里夹那苦芑菜,花漆眉毛拧作一团,试探着放进嘴里,被苦得挤着眼睛:“别叨了别叨了,我不吃。”

白云装傻充愣,自顾自继续给她夹,花漆就拿自己筷子敲白云筷子,一瞬间饭桌上哐哐作响,

花漆有些恼:“干啥啊,说了不吃不吃,又苦又甜的。”

白云硬要往她碗里夹:“多吃点就爱吃了,这东西算是行军能吃上的野菜里最好吃的一个了。”

后来花漆才知道,白云也不爱吃苦芑菜。

下午白云带兵出城,花漆留在营里,白云走之前给她留了个人,叫张五,是个小队长,脸上有道疤,说话瓮声瓮气的。

张五道:“花少主,白将军交代了,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花漆看了他一眼,道:“你会干什么?”

张五想了想,道:“会砍人。”

花漆沉默了一会儿,道:“那你站着吧,离我三尺远。”

张五顺从地与花漆隔了三尺远,乖乖站着。

花漆在营里转了一圈,发现这地方比她想象的大,有马厩,有粮仓,有兵器库,还有一排排的营房,住了上千号人,她走了一圈,心里大概有了数,回到白云的营房,拿起纸笔开始写。

张五在旁边看着,见她写得飞快,忍不住道:“花少主,您写什么呢?”

花漆头也不抬:“账。”

张五道:“什么账?”

花漆道:“粮库的账,兵器库的账,人头的账。”

张五愣了愣,道:“咱们营里还有账?”

花漆抬起头看他,眼神跟看傻子差不多。

张五讪讪地闭了嘴。

苦芑菜那段写得我胃里一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8章 归途话诡账房忙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鬼神之子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