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漆认出来了,那是白将军的亲兵,从前她跟着花竭去白云府上做客时,那亲兵还帮她牵过马,笑眯眯地叫她“花少主”。
然而,此刻那人像没看见她一样纵马而过,铁蹄溅起的泥点落在她的衣摆上。
花漆和江敛久像两只受惊的兔子,在熟悉的街巷里拼命穿梭,躲避着四处冲击的骑兵和乱兵。
花漆跑得肺都要炸了,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闪过无数画面,那青玉镯,是她用攒了许久的月钱买的,亲手戴在他细瘦的腕上,说能保平安。
保平安?保他平安地带兵造反吗?花漆心里一阵荒谬的绞痛。
一个卖胡饼的老汉连摊子都顾不上收,正拖着腿脚不便的老伴往巷子里躲,两人哆哆嗦嗦的身影缩在门板后面,花漆张了张嘴,江敛久却死死攥着她的手腕,连拖带拽地往前跑:"别停!停下来就来不及了!"
她踉跄着被拽走,回头看了一眼,那老汉正用身体挡着老伴,浑浊的眼睛盯着街口铁骑呼啸而过的方向,嘴唇哆嗦着,不知在念叨什么,花漆眼眶一热,脚下却不敢慢半分。
每到一处街口,他们总能遇到白云的兵马,可那些骑兵都会在到了他们跟前时偏转马头,从他们身侧一两丈的地方呼啸而过,偶尔有人的目光扫过来,也是淡淡的,瞥一眼就走了,既不拦,也不追,花漆渐渐明白了,这是白云他们的要求,让他们放她走。
这个认知比刀架在脖子上更让人难受。她宁愿有人追上来把她按倒在地,宁愿被五花大绑扔进大牢,至少那样她还能痛痛快快骂一句"你们这些混账东西",可他们偏偏什么都不做,像在完成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你走吧,别碍事,念着旧情,我们不动你。
他们就这么出了城门来到城外,驿站里已经一匹马都不剩了,二人只能在郊外狂奔,入了夜就找了间不起眼的小客栈歇脚。
夜里,花漆靠着窗台坐着,窗外的月亮照着一片安静的田野,远处长安城的方向,似乎还能听见像潮水一样的人声,又似乎只是风穿过麦田的响动。
花漆把脸埋进膝盖里,肩头微微抖着,屋子里安安静静的,窗外不知哪棵树上的夜鸟,隔一会儿叫一声,像在数着这个夜晚到底有多长。
第二日,天还没亮二人就出了客栈,继续赶着路。
他们是往洛阳的方向去的,然而,随着进入一片林子,二人渐渐迷失了方向,他们茫然地望着四方,连回去的路都找不到了,只好走一步看一步,在林间胡乱摸索着前进。
不知不觉间,二人竟走到军队的营帐前,他们通过旌旗认出,这就是白云带领的那支军队的!
此刻,整个营地寂静无声,突然,江敛久示意花漆噤声,自己侧身贴在一个离他最近的帐上听了听,猛地发力掀开帐子。
帐内光线昏暗,但体积非常大,一个修长的身影背对他们,闻声缓缓转过身,烛火跳动,映亮那张苍白俊秀的脸。
花竭已经褪去盔甲,换了一身素衣,他的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卧蚕上那颗小痣在摇曳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
“姐姐,江公子。”他开口,声音依旧轻柔,仿佛在问候晚归的家人:“我们有些时日没见过了。”
花漆往前一步,声音干涩:“怀离。”
花竭眼睛弯了弯,似乎有些愉悦:“姐姐,你是如何知道的?”
“《怀人赋》,‘长江渺渺送流澌,难向怀人写别离’。”花漆盯着他:“你最爱抄录的诗句,用来做化名,倒也省事。”
“姐姐真是好记性。”花竭的笑容加深,那温柔的语气却让人脊背发凉:“是啊,离别总是难的,尤其是与过去的一切告别。”
“你如今,也开始做这改天换日的买卖了?”花漆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花竭顿了顿,似乎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姐姐还是没明白,这龙椅,我也该坐一坐了。”
“所以你要…”
花竭知道她要说什么,烛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光。
花漆沉默了很久,看着花竭,道:“花竭,既然如此,那我助你,享这天下。”
江敛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目瞪口呆。
花漆似乎察觉到他的震惊,侧头看向他:“他是新朝的开辟者,我拦不住。”
后来,花漆说要留下帮忙,让江敛久先回,刚到花府,江敛久还没从刚才的冲击中缓过神来,就收到了一封来自冈仁波齐的信,师父余浮光写的。
“家中有变,急归。”
师父明显急了,他想到刚才周身散发着“我要搞事业”气息的花漆,又想了想焦急的师父,一咬牙,收拾包袱,留了封言简意赅的信,大意是:师父急召,我去去就回,长安太刺激了你先顶住。
留下信,他摸着黑就出了门。
在城门附近的骡马市,他正想找辆快车,一个摇摇晃晃抱着酒壶的身影撞入视线。
“楚郃!”江敛久一嗓子,吓得那人差点把壶扔了。
“哎哟!敛久!大清早的,你这是要私奔啊还是逃难啊?”楚郃打着酒嗝,一口蜀地官话飘了过来。
“看我师父去!上车!”江敛久正缺个吐槽伙伴。
楚郃也不客气,抱着他的飞流壶就爬上了车,嘴里还在念叨:“这长安城最近热闹得很嘛!听说是要换皇帝了?”
“何止换皇帝…”江敛久闷闷道,接着给楚郃讲了这几天的情况。
楚郃听得眼睛瞪得溜圆,酒都醒了几分:“花漆她弟娃儿?就那个长得乖桑桑的小男娃儿?我的个乖乖!人不可貌相啊!照老子看,你们这一家子…咳,你这一伙人,就没一个省油的灯!要我说,你小子就别跟个牛皮糖似的黏着人家了,江湖这么大,哪儿不能快活?”
两人一路插科打诨,赶了近半年的路,总算回到了冈仁波齐,奇怪的是,一回山上,江敛久就觉得浑身不对劲,脸上发烫,跟上次带花漆来时的反应一模一样,楚郃打趣:“咋子了?近乡情怯,还是水土不服升级成老家过敏了?”
江敛久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上次的发烧,这反应太一致了,肯定不是巧合,他几天病不见好,反而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见到师父后,余浮光没有说什么,只是将江敛久带到时拾住的那间屋子。
打开门发现里面没人,他有点疑惑,却在看清楚屋里的全貌后,他迟迟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楚郃跟在他后头,嘴里还念叨着“你娃儿莫不是中邪了”,话没说完,声音就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短促的抽气。
这哪儿是住人的地方?
四面墙壁,从墙角到梁顶,密密麻麻刻满了东西,是深一道浅一道的线条,有的像是用利器硬生生刮出来的,边缘还翻着木刺,有的则是用血描的,干涸了,变成一种近似于铁锈又像是血痂的污迹,这些线交错盘绕,组成一个个扭曲的图形,看久了,那些图形好像会动,在昏暗的光线里缓缓地收缩扩张。
“龟儿子……”楚郃舌头有点打结:“这画的啥子鬼画符?”
江敛久没吭声,他胸口那股从进城就开始的烦闷燥热,此刻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抽一抽地发紧,他慢慢走进去,发觉脚下踩着的地面也不平整,低头看,青砖缝里也填着血,隐隐也连成了线,汇进墙根的图案里。
屋子正中是空的,只有一张低矮的木案,案上摆的东西让江敛久胃里一阵翻腾。
几面巴掌大的铜镜,边缘磨得异常锋利,镜面却乌突突的,照不出人影,只映着一团模糊的血雾,一面残缺的皮鼓,鼓面上画着只像眼睛的东西,瞳孔的位置被戳破了,露出黑黢黢的窟窿,还有一堆他叫不上名字的骨器,被精心打磨过,串在一起,摆成某种环绕的样式,空气中隐隐透着一丝腥气。
最邪性的是靠墙放着的一只陶瓮,瓮口用黄泥封着,泥巴上按着几个清晰的手印,很小,像个孩子的,瓮身贴满了褪色的符纸,纸边卷曲,墨迹早已晕开,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江敛久只觉得后背的寒毛一根根立了起来,他自己几乎都没见过时拾,余浮光可能也只是救他的时候见过,不知道他吃什么喝什么,仿佛是一具死尸。
他视线一点点挪动,掠过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布置,最终停在木案后方,墙壁的正中央,那里挂着一件东西。
是一朵莲花,青铜铸的,脸盆大小,但铸造的手艺极其粗劣,花瓣扭曲得厉害,边缘是生硬的锯齿状,有些地方还带着毛刺,像是不成熟的冶炼留下的疤痕,莲心本该是莲蓬的地方,却是一个凹陷的不规则坑洞,边缘的颜色尤其深暗,仿佛被反复浸染过。
这不是供奉用的宝莲,更像是被强行撕扯下来,它挂在那里,不偏不倚,正好处于所有墙壁刻痕,地上纹路,案上法器隐隐指向的中心。
令人窒息的寂静。
江敛久忽然觉得,自己过去几百年在这山上学的本事,练的功夫,知道的事情,恐怕连皮毛都算不上,余浮光教他术法和风水堪舆,教他如何在这世道立足,却从未了解过这间屋子,从未了解过时拾。
楚郃碰了碰他的胳膊,冰凉的手指让他一激灵。
江敛久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脑子里那根弦,在看到这一切的一瞬间就啪一声断了。
他走南闯北,和荒坟里的古尸、古庙里不干净的泥胎,都打过照面,可那些东西是能拎清楚、画明白的东西,眼下这间屋子不一样,他悄无声息,一点一点往你骨头缝里渗进寒意。
他盯着墙上那朵破铜莲,耳朵里嗡嗡响,楚郃在旁边说了句什么,他一个字没听清,只觉得那口蜀地官话飘得厉害,像隔着一层厚棉花。
“敛久?江敛久!”楚郃见他眼神发直,脸色惨白,于是伸手去拍他肩膀,手刚搭上去,江敛久猛地一哆嗦,反应大得把楚郃都吓一跳。
“走。”江敛久喉咙发干,声音劈了,挤出一个字。
“走哪儿去?”楚郃摸不着头脑。
“回长安。”江敛久转身就往外走,脚步虚浮,差点被门槛绊倒,楚郃赶紧拽住他胳膊,入手滚烫,吓了一跳:“你龟儿子烧得跟炭一样!回啥子长安?”
“回长安!”江敛久甩开他,力气出奇地大,眼睛里有股楚郃没见过的惶急,甚至可以说是恐惧:“现在就走!一刻也别等!”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楚郃被他拖着往外踉跄了两步,扭头又看了一眼那屋子,刚才光线暗没看清,此刻门外天光照进来一点,就这一眼,他头皮彻底麻了。
“我的个亲娘…”楚郃酒壶差点又脱手,这回不用江敛久拖,他自己也待不住了。
两人跟后头有鬼撵似的冲出那间偏房,刚到院子里,迎面就撞上余浮光。
余浮光的脸上也透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师父。”江敛久冲到他面前,带着哭腔道:“那屋子…时拾…那到底是什么?”
余浮光沉默了一下,摇摇头。
连师父都不知道?江敛久心更凉了半截,余浮光在他心里,是通天晓地般的人物。
楚郃挠挠头:“你们觉不觉得,那里边,像是关着什么东西,那东西还在里头不停挠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