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没有动,但江敛久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锁定他们的审视目光,带着一种隐隐的压迫感,仿佛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正无声地吐着信子。
花漆缓缓放下准备敲门的手,巷子里一时寂静无声,只有远处模糊的市井喧闹传来,更衬得此处的气氛凝滞而诡异,空气仿佛都沉重了几分。
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从斗笠的阴影下传了出来:“你们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突然,木门吱呀一声响,花漆和江敛久被一吓,再转过头却发现黑衣人居然无影无踪。
江敛久气愤地看向门口,是一个中年人开的门,约莫四十多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身材干瘦,颧骨很高,一双眼睛藏在深陷的眼窝里,浑浊却透着股难以言说的精明与阴鸷,他满身尘土,指甲缝里都是黑泥,他显然被门口僵持的两人惊了一下,眼神飞快地扫过花漆和江敛久,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
花漆只好放下刚才的事,道:“掌柜的,看您这铺子有些年头了,想淘换点稀罕玩意儿。”
那人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估衣铺,只卖旧衣裳,没啥稀罕的,二位走错地方了。”
花漆仿佛没看见他的拒绝,身体灵巧地往前凑了半步:“我们刚从土里出来,闻着味儿就来了,您这铺子,可不止旧衣裳这点货。”
“进来说。”男人压低声音,侧身让开了门,花漆毫不迟疑,一步跨了进去,江敛久紧随其后,男人反手带上了门,隔绝了外面微弱的光线和声响。
里面光线极其昏暗,只有一扇蒙着污垢的小窗透进几缕惨淡的光束。
“二位,要什么?”
“掌柜的,明人不说暗话。”花漆声音清脆:“我们刚从伏牛山来,可惜让捷足先登了,寻到您这儿来了,这门牌挂得稳当,可盖不住下头新翻上来的土气。”
男人身子不自觉绷紧,花漆乘胜追击:“是搭伙,还是借道,总得有个章程。”
男人叹气道:“你也不必多言了,我最多给你卖个挖出来的器具,也算你走运,一般人我不给他的。”说着,他取出几个物件。
花漆目光立马定在一片卜骨上,这分明就是他们在墓口看见的那片的另一半。
男人看她感兴趣,道:“看你是个识货的,若真喜欢,价格好说。”
“价钱好说?”花漆抬眼:“就怕这骨头不是好价钱能压得住的。”她意有所指,指尖在卜骨中央那道灼裂的纹路上点了点。
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神闪烁不定:“姑娘这话老朽听不大明白,买卖而已,图个吉利。”
花漆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是压低了声音,道:“对了,您可否认识一戴斗笠的黑衣人?”
中年人摇摇头,看表情他可能真的没有撒谎。
“走!”花漆对江敛久低喝一声,此地已无更多价值,且危机四伏。
走前,她不忘将几枚银钱拍在旁边的破柜上,算是买下卜骨的钱,接过男人递来的卜骨,她揣进怀里,转身就往门口走去,拉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这时,身后的男人道:“姑娘下次若还要找土货,可以再来照应小店。”
花漆“嗯”了一声,拉起江敛久的手腕,两人迅速闪出“徐记估衣铺”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外头的天光虽然也不甚明亮,但比起屋里那霉腐压抑的昏暗,已然让人松了口气。
巷子里空空如也,仿佛刚才那个戴斗笠的黑衣人只是他们紧张之下产生的幻觉,但背脊上残留的那股针扎般的寒意,提醒着花漆那绝非错觉。
两人脚步不停,七拐八绕,直到混入主街熙攘的人流中,江敛久才抓住机会问道:“你怎么知道那地方?”
花漆脚步未停,简短回道:“瞎猫碰上死耗子,这种地方多转几圈,闻味儿就找到了。”
这回答等于没说,江敛久哪里肯信,追问道:“味儿?什么味儿?我怎么没闻到?”
花漆瞥了他一眼:“心虚的味儿。”
江敛久见她摆明了不打算说,有些无奈,她不想说的时候撬不开嘴,只好暂时按下疑问,但心里对花漆这种“碰运气”的说法是一个字也不信,不过也没再多问,乖乖跟着她走。
花漆心想:不能说是和绝镜分开前,自己去买干粮,绝镜江敛久两个人留下时,偷偷去打听到的,好像显得自己有多贼似的,主要是观察入微!
回长安的马车上,花漆将两片卜骨上的内容连起来。
“癸卯卜,贞:旬亡祸?王占曰:有祟,山泽沴气,往征大凶,群冢同茔,天垂斗精。”她沉思,心想:“若不是绝镜早早将他们捞出来,或许会有不可挽回的灾祸发生。”
抬头看江敛久,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闷闷不乐地用手撑着脸望向窗外发呆,花漆在他眼前晃了晃手他才回过神,“嗯”了一声。
花漆以为他还在想她怎么找到“徐记估衣铺”的事,心想这人怎么这么小心眼。
“你想什么呢?”花漆道,她是抱着答案问的,实际上是为了让江敛久不要摆出这么一副赌气的模样。
“你和族长,以前认识?”江敛久答非所问。
花漆被问得莫名其妙,摇摇头。
江敛久叹口气,道:“没事。”
花漆觉得不对劲,知道江敛久耳根子软,死缠烂打问了半天,他终于松口了,道:“你去买干粮的时候,族长说:‘我警告你,这次要是答应她回墓里,就自己砍了尾巴提着来见我。’。”
他自然不会说,绝镜前面还有一句“我知道她冲你撒个娇你就开春了”,也不会说绝镜是提着他的狐狸耳朵说的这些话。
花漆默不作声,但她此刻胃里翻江倒海,她想起了那个夜晚,自从在喧风楼和绝镜见面,她一直在与自己的记忆对照,此刻她确认了,那年她去给花竭求药,救她的人就是绝镜,那些细碎金光,虽然不知道是从哪散发出来的,但她坚信自己的判断没错。
当夜,两人找了间客栈住下,花漆思绪万千,太多秘密露出冰山一角就已经让她难以接受了,若是全部揭晓,她又该如何面对?
花漆和江敛久回到长安时,已经比原计划晚了好几天,踏进花府大门,面对积了层薄灰的宅院,花漆心里那点回家的暖意瞬间凉了半截,花竭只留了封信,字迹工整,内容简洁,中心思想就仨字:姐,别急。
至于他急吼吼地去哪儿了,干嘛了,一个字没提。
得,弟弟大了,心思野了,这年头当姐姐的,心理素质必须得过硬,不然哪天弟弟留张字条说“我去拯救天下苍生了”,你都得淡定地回一句“记得回家吃饭”。
她觉得最好笑的是,两个人回到花府的时间都变成错峰的了,两个人都动不动就留下封信就去闯荡江湖了,搞得好像花府是个秘密据点一样。
花漆和江敛久累得够呛,也顾不上细琢磨,倒头就睡,睡得天昏地暗,连饭都是梦游似的扒拉几口,来了一个昏迷式休整。
就这么昏睡了几天,到了花漆的生辰那天她都没想起来,也就江敛久记得清楚,大包大包的零食衣服往花府带。
最让她意外的,是收到了花谩姐姐的生辰礼,附带的信上说她得知兴化坊发生异变,回来很多趟都不见花漆,也不知道她是否平安,花漆立马回了信,庆幸自己还有这样一位至亲。
某天下午,花漆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迷迷瞪瞪起来,才发现门缝里不知何时塞进了一封信。
信是花竭的字迹,内容却让人瞬间清醒,睡意全无:“兵变骤起,王位将失,趋避城楼之上,可保无虞。”
花漆盯着那十六个字,脑子有点懵,兵变?王位?这都哪儿跟哪儿?她第一反应是花竭最近无聊到这种程度了,学会搞这种恶作剧了?但字迹是他的,语气也是他那种平静的调调。
她拽起还在跟周公下棋的江敛久,两人跑到街上张望,长安城和平日没什么两样,卖胡饼的照常吆喝,酒肆里传出划拳声,妇人拎着篮子买菜,孩童追逐打闹,一片盛世祥和,连个可疑的兵痞子影子都没有。
江敛久揉着惺忪睡眼,花漆也有点动摇,但心底那丝不安挥之不去:“上去看看。”她指了指不远处的城门楼,“就当登高望远,锻炼身体。”
两人半信半疑,跟做贼似的溜上城门,守城的兵士认得花漆,虽有些疑惑这大下午的跑城门楼子上来吹风,倒也没阻拦。
站在高高的城墙上,冷风一吹,花漆更觉得这像个荒唐的玩笑了,她正想跟江敛久吐槽两句,脚下却隐隐传来震动。
不是错觉。
那震动起初微弱,如同远处沉闷的鼓点,迅速变得清晰,最终汇成一片令人心悸的轰鸣,刀枪碰撞的冰冷脆响,铠甲鳞片摩擦的刺耳刮擦,沉重整齐的步伐,战马喷鼻的响动…由远及近,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地平线涌来,遮天蔽日。
花漆死死抓住冰冷的墙垛,手指关节泛白,她看清了那支军队的旗帜,也看清了为首几人的面孔。
白将军,白云…还有,那个穿着不合身盔甲,脸色在冷硬金属映衬下更显苍白,腕间青玉镯子异常刺眼的人,花竭。
江敛久也倒吸一口凉气:“我去…这是改行当将军了?”
花漆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脑子里嗡嗡作响,所有线索瞬间串联,又瞬间崩断,那封信不是预警,是告知,守军不抵抗,是因为来的本就是自己人,所谓的兵变,主角就在眼前。
白将军的军队本就是长安的骑都尉,城门很轻松就被放下来了,黑色的洪流毫无阻碍地涌入城内,花竭在入城的刹那,抬头望了一眼城墙,目光精准地锁定了花漆,隔着喧嚣与烟尘,姐弟二人的眼神撞在一起,花竭的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熟悉的温润,却让花漆感到彻骨的寒意。
“跑!”江敛久反应极快,一把拉住呆立当场的花漆,顺着城墙马道就往下跑。
随着军队进入,百姓才意识到此次的军队不是凯旋归来,长安城变成了他们的狩猎场。
城下的街市,方才的祥和瞬间冻结,人们脸上的笑容僵住,恐慌如同瘟疫般炸开。
刚才还井然有序的街面,瞬间成了沸腾的蚂蚁窝,摊子被撞翻,货物滚落一地,孩童的哭声被淹没在越来越近的铁蹄轰鸣中。
二人刚冲下城楼,迎面就撞上一小队骑兵,马匹的鼻息喷在脸上,为首那人低头看了花漆一眼,手里的缰绳一勒,马头偏开了半尺,从她身侧擦了过去。
花家祖传的浪漫都带点叛变味儿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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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兵马临城姐弟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