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皮肤青灰，眼眶深陷，不知道是哪来的干尸，以一种极其不协调的姿势，挪动着脚步，空洞的眼窝望向白玉池的方向，更准确地说，是望向花漆手中的兽首铜镜。
与此同时，白玉池中，那具悬浮的天狐骨骼，空洞的眼眶里，骤然亮起了两点幽幽的光。
江敛久倒吸一口凉气，脱口而出：“老祖宗…您醒得可真是时候啊！”
花漆：“……”
她现在一点也不觉得江敛久的吐槽好笑了，她只想问问，现在把这烫手山芋一样的铜镜扔出去还来得及吗？配合眼前这魔幻现实主义景象，让她瞬间有种想把铜镜直接扔过去喊一声“还给你行了吧！”的冲动。
当然，只是冲动，和绝镜凶狠的眼神告诉她，这宝贝东西现在扔出去，她会被绝镜打死。
“放回去！快！”绝镜低喝一声，身形已如鬼魅般掠向拱洞处，试图阻挡那几个动作僵硬却异常执着向池边挪动的干尸。
江敛久也没闲着，他嘴里飞快地念叨着：“老祖宗息怒，老祖宗明鉴，我们可是来给您老补房顶的，绝无冒犯之意…” 手上动作却丝毫不慢，那支篪已横在唇边，一缕尖锐到几乎撕裂空气的短音迸发，音波过处，空气中泛起肉眼可见的涟漪，撞在干尸身上，让它们身上的尘土簌簌掉落，动作再次一滞。
花漆抓住这宝贵的间隙，不再犹豫，双手稳稳地将那面兽首铜镜按向正北基座的凹槽。
严丝合缝。
就在铜镜与基座完全契合的瞬间，整座白玉池，连同池中那白光湛湛的液体，以及那具天狐遗骨，齐齐发出了低沉的共鸣，白光陡然炽盛了一瞬，又迅速恢复原状，但池中液体旋转的速度明显加快了，形成了一个以天狐遗骨为中心的柔和漩涡，那遗骨眼眶中的光跳动了几下，似乎平息了些许，不再那么咄咄逼人地注视着他们。
而那几个逼近的干尸，在铜镜归位的刹那，动作齐齐顿住，仿佛失去了目标的提线木偶，僵在原地，头颅机械地转动着，空洞的眼窝看向池中遗骨，最终，缓缓地开始向后退去，退向拱洞，似乎要回到它们原本的位置。
“趁现在，走！”绝镜当机立断，没有丝毫与老祖宗沟通的打算，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底下镇着的东西不是他们现在能碰的，好奇心害死猫，更害死盗墓的。
江敛久一把拉住还在盯着池子疯狂分析的花漆：“姑奶奶！学术研究回头搞，先撤！”
花漆被他拽得一个踉跄，这才从高速运转的思维中惊醒。
三人毫不留恋，转身就朝来时的甬道冲去，身后，白玉池的光芒稳定地照耀着，那几具干尸已经退到了拱洞边缘，但谁也不敢保证，它们会不会再次活过来，或者池子里那位老祖宗会不会改变主意。
顺着原路狂奔，再次经过那条漫长甬道时，花漆只觉得两侧青铜兽首灯盏仿佛都在用空洞的眼窝行注目礼。
不能再想了！花漆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脚下湿滑的青砖上。
终于，甬道尽头在望，那面可以旋转的夯土墙就在眼前，绝镜熟练地找到机关，用力一推。
墙没动。
再推，还是纹丝不动。
“操。”一向冷静的绝镜也忍不住低骂：“从外面锁死了？还是刚才的动静触发了自锁机制？”
江敛久凑上前，耳朵贴在墙上仔细听，脸色也难看起来：“外面有东西堵着？不对，是墙的厚度变了！这墙它自己加厚了？！”
花漆心里一沉，墓室自锁，这是防盗的经典手段，也是盗墓者最怕遇到的情况之，被活埋在自己挖的坑里，或者困死在古墓深处，她立刻观察墙壁边缘，果然发现原本应该严丝合缝的接缝处，此刻多出了一指宽的新夯土层。
“是流沙机关。”绝镜快速判断：“刚才铜镜归位或者池子异动，可能触发了隐藏的机括，让夹层里的干沙或夯土落下，填充了墙壁背后的空间，把门堵死了，这种设计，可能是为了防止镇压被破坏后，里面的东西跑出去……”
话音未落，脚下地面又是一阵明显的震动，比之前在镇魂窟感觉到的更强烈，头顶簌簌落下灰尘和碎土。
“这地方要塌？！”江敛久抬头，紧张地看向甬道顶部。
“不能原路返回了，找别的路。”绝镜目光扫向甬道两侧。
花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甬道是倾斜向下的，他们现在在深处，往上走的路被封死，两侧是结实的夯土墙，嵌着青铜灯盏…等等！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青铜灯盏上，灯盏是嵌入墙体的，但仔细看，每个灯盏下方，似乎都有一条几乎与墙壁同色的凹槽纹路，纹路蜿蜒向上，隐入顶部的黑暗。
“这些灯盏…可能不只是照明。”花漆走近一个灯盏，伸手握住灯柄，尝试着左右旋转和向上提拉。
纹丝不动。
她不死心，又试着向下按。
一声轻响，那灯盏竟然被她按得向下沉了一小截，与此同时，灯盏上方约一人高的墙壁处，一块青砖悄无声息地向内缩进，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钻过的洞口。
“有路！”江敛久眼睛一亮。
绝镜率先探头进去看了看：“走。”
没有别的选择，三人依次钻入这个突然出现的狭窄竖洞，洞内果然是向上的，开凿得十分粗糙，仅能容一人通过，脚下是凿出的简陋石阶，湿滑陡峭，角度几乎达到六十度，洞壁摸上去湿漉漉的，长满了滑腻的苔藓。
绝镜打头，花漆居中，江敛久断后，三人手脚并用，开始在这几乎垂直的狭窄通道里艰难攀爬，体力迅速消耗，每一次抬手蹬腿都要小心翼翼防止打滑。
爬了约莫一个时辰，花漆已是气喘吁吁，胳膊腿酸软得厉害，她忍不住想：这要是搁平时在长安，让她爬这么高的楼梯她都得喘，现在倒好，直接挑战垂直攀岩加幽闭恐惧症体验，爹娘要是知道她如今的出息，怕不是要气活过来。
正胡思乱想着，前方领路的绝镜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花漆小声问，心脏又提了起来，可别再是什么机关或者怪物。
“前面稍微宽敞一点，可以歇口气。”
花漆精神一振，努力又爬了几步，果然，狭窄的竖洞到了这里，豁然开朗，变成了一个相对宽敞的天然岩腔，岩腔一侧是继续向上延伸的窄洞，另一侧则是不知深浅的黑暗，岩腔底部相对平坦，积着薄薄的尘土。
绝镜第一个踏进岩腔，迅速扫视了一圈，确认暂时安全，才示意花漆和江敛久进来。
花漆几乎是瘫坐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大口喘着气，江敛久也一屁股坐在地上，毫无形象地摊开手脚，头发都汗湿了几缕贴在额前。
江敛久从怀里摸出一个扁扁的水囊，晃了晃，还剩小半，先递给花漆。
花漆也没客气，接过来小心地喝了一小口，清凉的水滑过干渴的喉咙，总算舒服了些。
暂时脱离了那令人窒息的墓室和狭窄的竖洞，在这相对开阔的岩腔里，三人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稍作喘息，但谁都知道，这里绝非久留之地，无数疑问和危机依然悬在头顶。
岩腔内一片寂静，只有三人粗重未平的喘息声，在空旷的黑暗中回响，绝镜闭目调息，江敛久揉着发酸的小腿，花漆则靠着岩壁，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岩腔地面那些积尘……
突然，她的目光定住了。
在火折子摇曳的光线下，她看到岩腔地面那些灰尘上，似乎有一些痕迹。
是几乎被灰尘覆盖的，但依稀能辨出轮廓的脚印。
而且，不止一个人的，大小不一，方向杂乱。
在他们之前，已经有人到过这里，是谁？什么时候？是修建墓葬的工匠？是后来加固封印的夜卦手？还是像他们一样的闯入者？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岩腔另一侧那片深邃的黑暗，火折子的光晕有限，照不到那里。
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仿佛听到，从那片黑暗深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咳嗽。
江敛久揉腿的动作停了，绝镜睁开了眼睛。
岩腔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江敛久保持着揉腿的姿势，气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不是我幻听吧？”
绝镜已经无声站起，目光如鹰隼般扫向岩腔另一侧的黑暗，火折子的光晕顽强地扩张，却依旧吞没在那片浓稠的墨色里，照不出任何轮廓。
花漆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虚无缥缈的叹息声上移开，重新聚焦于脚下那些几乎被尘埃掩埋的脚印，她伏低身体，几乎趴在地上，用衣袖小心拂开一片浮尘，让火折子的光更近地照亮那些痕迹。
脚印很乱，大小深浅不一，至少有四五个人的，鞋印的样式，不是当朝常见的**靴或乌皮履的圆头，也不是翘头履那种明显上翘的前端，这些脚印的脚尖部分更平，甚至略显方正，靴底的花纹是简单的横向条纹，磨损严重。
“不是近几十年…甚至可能不是本朝的鞋样。”花漆指尖虚悬在脚印上方比划：“看这磨损和风化程度，埋在灰尘下沉寂了很久，但…” 她抬起头，看向脚印延伸向黑暗深处的方向：“它们消失的地方，灰尘的覆盖层明显变薄了。”
江敛久看向她：“什么意思？”
“有两种可能。”花漆快速分析，语速因为紧张而略快：“一，在我们之前不久，另有一批人通过这里，走向了那片黑暗，二，有什么一直住在这片黑暗里的东西，近期出来活动过，抹掉了一部分旧痕迹。”
无论是哪种，都让人头皮发麻，前者意味着他们并非唯一的闯入者，可能还有未知的势力在墓中活动后者则更糟，这鬼气森森的岩腔深处，可能藏着某种活物。
绝镜望着黑暗，蓄势待发，江敛久默默攥紧了篪，花漆也握住了怀里那把木剑的剑柄，冰冷的触感让她稍微镇定，她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开始对比：木剑对未知怪物，胜算几何？在线等，挺急的，这要是李十九在，估计又要说她“临阵学术，不知死活”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寂静时刻，“咕噜…”
一声异常清晰的腹鸣，突兀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声音来自…江敛久。
绝镜：“……”
花漆：“……”
江敛久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尴尬地摸了摸肚子，干笑两声：“咳…那什么，紧张过度，肠胃有点抗议，从下墓到现在，光顾着逃命和看老祖宗了，粒米未进…” 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缓解气氛，但耳尖却诚实地泛起了一层薄红。
绝镜叹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略微放松了一丝，他收回些许戒备的姿势：“无论如何，此地不宜久留，休息够了就走。”
他指向岩腔另一侧那个继续向上延伸的狭窄洞口：“只有这一条路，不管前面有什么，总比退回下面强。”
花漆点头表示同意，她现在无比怀念长安城里闺蜜弟弟热炕头的寻常日子，什么法术秘籍，什么家族秘密，都没有一碗热腾腾的汤饼来得实在。
绝镜率先走向那个向上的洞口，再次确认内部没有即刻的危险，然后侧身示意他们跟上，花漆最后看了一眼岩腔地面那些诡异的脚印，和那片吞噬光线的黑暗，她总有种被窥视的感觉，如芒在背，但眼下没有选择。
就在她准备钻进洞口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那片黑暗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反了一下光，好像是生物眼底的幽光，一闪即逝。
以后下墓请给江敛久带个厨子，太不体面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3章 归镜惊魂暗藏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