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坑内死寂得可怕,无面陶俑就立在坑中间,作为一个沉默的鬼裁判盯着三人。
绝镜开始在石坑光滑湿冷的墙壁上摸索,手指敲过那些刻画着扭曲人形的石板,直到敲到陶俑正对面那面墙时,绝镜道:“这儿。”
花漆顺着绝镜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这些人朝拜的终点,都聚向一点。
那里被一层特别厚重的苔藓覆盖着,凸起一块,形状不规则。
江敛久已经蹲了下去,用指甲极其小心地刮剔那片苔藓,露出下面的石质,颜色比周围墙壁更深,接近黑褐色,质地也更细腻。
刮开巴掌大一块后,出现了一个浅浅的凹陷,凹陷中心,嵌着个东西。
是个兽首,和花漆捡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尤其是眼睛处的暗红,她绝对不会认错,既然在泾阳墓已经出现了那个兽首铜镜,如今就在这里出现了一模一样的,难道说这两个墓有什么联系?而她在尸堆里捡到那个兽首,又是从哪来的?
她也蹲下来,没急着碰那兽首,凹陷边缘的石材接缝异常严密,几乎看不出来,她又用指甲轻轻刮了刮兽首下方的石面,刮下一层极薄的沉积物。
“有水渍沉淀的痕迹,很旧了,但走向是顺着兽首嘴角往下…”她顺着那几乎无法辨认的痕迹往下看,痕迹消失在石壁与坑底尸液的交界处:“这兽首可能是个导流的口子。”一个有点恶心的猜想在她脑子里成型:“以前这坑里积的东西,可能更多,水位更高,达到某个高度,会从这兽嘴流走。”
绝镜眼里掠过一丝赞许。
她大着胆子,用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兽首冰冷的嘴唇。
就在她指尖触碰到兽首嘴唇缝隙的瞬间,“咔哒”。
一声机括弹动声,从兽首内部传来,她顿时僵住,手指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心脏砰砰狂跳,脑子里刷过一行大字:完蛋,闯祸了!
然而,预想中的万箭齐发或者天塌地陷并没有到来,石坑里依然安静,只有他们粗重的呼吸声。
这时,兽首的嘴巴张开了一条细缝。
一股比坑底的尸液更加腥腐的气味,从那条细缝里丝丝缕缕地飘了出来,那味道难以形容,像是陈年香料混着铁锈,以及动物内脏**后的气息,直冲脑门。
江敛久立刻捂住口鼻,瓮声瓮气道:“嚯,这味儿,别欺负我了。”
绝镜眉头紧锁,没理会江敛久的吐槽,死死盯着兽首张开的嘴,又扫了一眼坑底浑浊的尸液水面:“是泄压口,也就是连通口。”
花漆强忍着那股怪味带来的眩晕感,道:“连通哪里?这下面还有东西?”
她话音刚落,脚下地面传来一阵震动,火折子的光晕在水面上晃了晃。
花漆低头,看向坑底那层污浊的尸液,水面似乎比刚才降低了一点点?不,不是似乎,她死死盯着水面和坑壁交界处那道潮湿的痕迹线,确实在缓慢下移!而水位下降的中心,正是那尊无面陶俑所在的位置,陶俑胸口那个黑洞,此刻仿佛成了一个微型的漩涡中心,正无声地吸着坑底的液体。
“水在往陶俑里流!”花漆惊道。
绝镜脸色一变:“退后!离开水面!”
三人迅速退到石坑边缘干燥处,就这么短短几息工夫,坑底的尸液已经下降了近一寸,露出更多颜色诡异的坑壁,而随着水位下降,那股从兽首嘴里飘出的腐臭味,陡然变得浓郁起来,与此同时,那尊一直沉默跪坐的无面陶俑,忽然发出一些声音,好像是内部有什么干硬的东西,因为外部压力变化而产生了位移。
花漆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震动再次传来,比刚才明显了一些,坑壁上的苔藓簌簌掉下几片,兽首张开的嘴里,飘出的不再是丝丝缕缕的气息,而是一小股肉眼可见的淡淡雾气,缓慢地融入石坑上方的空气中。
“不能待在这儿了。”绝镜严肃道:“此地阴阳失衡,必须找到主墓室,看看有没有办法阻止。”
花漆心里忍不住吐槽自己:花漆啊花漆,你真是出息了,以前在长安最多想想怎么应付母亲催婚,现在倒好,直接琢磨起怎么给千年凶物维护封印系统了,这业务跨度是不是有点大?
三人迅速从那方形洞口钻出,回到上面的陪葬坑,回头看去,那黑黝黝的洞口里,似乎有更浓的阴影在蠕动。
绝镜不再犹豫,径直走向陪葬坑另一侧一面完整的夯土墙,他伸出双手,在墙面上缓慢摸索。
花漆和江敛久警戒着身后洞口和四周,花漆注意到,陪葬坑里那些原本死气沉沉的破碎陶片和腐朽木器表面也蒙上了一层湿漉漉的水光。
绝镜突然按住墙面某处,用力一推。
沉闷的响动中,一整面夯土墙向内凹陷,缓缓旋转,露出后面一条向下倾斜的宽阔甬道。
甬道两侧,每隔数步,便有一对嵌入墙壁的青铜灯盏,灯盏造型都是兽首,口中衔着灯油早已干涸的陶碗。
江敛久深吸一口气:“走吧,来都来了…”
身后,夯土墙缓缓合拢。
甬道比预想的要长,倾斜向下,两侧青铜兽首灯盏沉默地注视着他们,空洞的眼窝里积满灰尘。
“不像是给活人走的路,咱们这算不算擅闯阴宅高级区域?”江敛久道。
花漆没搭腔,她的注意力被甬道墙壁上开始出现的壁画吸引了,不再是上面那些扭曲痛苦的献祭场景,而是非常工整精细的常规图案。
她停下脚步,凑近一幅描绘建筑群的壁画,画中的楼阁殿宇层层叠叠,结构复杂得令人眼花,中央一座高塔般的主体建筑,底部宽,向上逐渐收拢,似乎是个楼阁,即使是壁画,也能看出这楼的流光溢彩。
看起来很熟悉…
沉荒楼!
花漆十分确定,这壁画上的就是沉荒楼,那楼是什么时候盖的?再早也不能早过这墓,还是说沉荒楼是照着这壁画盖的?看来设计师也是个倒斗贼。
“看这里。”江敛久指着壁画一角不起眼的标注,一个双环套月的符号,环中有一点朱砂红。
“这符号…”花漆觉得眼熟,拼命在记忆里搜索,花竭的书房?李十九的杂书?突然,江敛久的脸和古画少年的脸在她脑海里重叠,而这个符号,似乎曾作为纹饰,出现在画中少年所骑老马的鞍鞯上!
这绝不是巧合。
“这符号代表什么?”她问绝镜。
绝镜回答:“一个很古老的组织——夜卦手,职责是监控和应对非人之变,双环代表阴阳循环,明月象征洞察,朱砂一点是血誓。”
“夜卦手?”江敛久挑眉:“听起来比打更的厉害点,所以这墓是他们修的?”
“至少这一层,有他们的印记。”绝镜目光深沉:“如果真是他们插手,那这里镇压的东西,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麻烦,夜卦手通常只处理那些可能会动摇人世根基的异常。”
花漆听得心里发沉,动摇人世根基?这口气也太大了,但联想到兴化坊一夜之间的惨状,她又觉得,或许这并非危言耸听。
她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个念头:万一这底下真镇着个这么凶险的东西,他们仨这么闯进来,算不算给人家送外卖上门?还是豪华三人套餐?
赶紧摇摇头,把这离谱的想法甩出去,现在需要的是冷静观察,理性分析。
甬道终于到了尽头,出口没有门,只有一个弧形的拱洞,三人小心翼翼踏入拱洞之后的空间。
然后,同时愣住了。
这确实是一间墓室,巨大得超乎想象,堪比一个小型宫殿,但墓室中央,没有棺椁。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白玉池子,直径至少有十丈,池子边缘雕刻着繁复的莲花纹和云雷纹,池中盛满了浓稠如牛乳的液体。那照亮了整个空间的冷光,正是源于此。
而在白玉池的正中央,悬浮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具完整的骨骼,骨骼形态优美修长,像大型的猫科动物,却又有着鸟类般的轻盈结构,长长的尾骨盘旋在身下,头骨狭长,吻部尖细,眼眶巨大,最奇特的是,它并非躺卧,而是呈现仿佛正在安眠的蜷缩姿态,周身每一根骨骼都流转着温润如玉的光泽,与池中白光交相辉映。
“狐骨。”绝镜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死死盯着那具骨骼,尤其是那头骨的形状,脸色变幻不定,同为狐族,他感受到了一种来自血脉深处既亲近又令人敬畏的威压。
他的目光却越过那具奇异的狐骨,落在它下方白玉池的底部,在那里,隐约可以看到一个更加巨大复杂的阵法纹路,纹路中心,似乎有一个深不见底的孔洞,所有的白光和池中液体,都隐隐围绕着那个孔洞缓缓旋转。
“池子是阵眼,这狐骨是阵眼上的镇物。”绝镜缓缓道。
江敛久浑身发麻:“好大的手笔,好狠的心。”
花漆感到一阵寒意,这手段,确实够绝。
“等等。”花漆忽然想起什么,指着池子边缘一处:“那里是不是缺了点什么?”
只见池子边缘对应八个方位,各有一个凹陷的基座,其中七个基座上,都摆放着东西,有造型古朴的玉琮,有锈迹斑斑的青铜剑,有刻满符文的龟甲,唯独正北方向的那个基座,空空如也。
而那个空基座的形制,怎么看都像正好能放下花漆的那个兽首铜镜。
“第八件镇器…”花漆皱紧眉:“兽首铜镜原本是该放在这里的?”
难不成是他们阴差阳错,把这镇器之一从上面带下来了?
这个发现让人哭笑不得,合着他们千辛万苦,差点把小命搭上,结果是在给这封印工程做物料运输?
江敛久闻言目瞪口呆,露出懊悔不已的表情:“那怎么办?你不是把兽首铜镜送我阿姊了吗?”
花漆白了他一眼,没搭理他,她紧张的心情因为这种荒诞感松弛了一点点,仔细观察那个空基座,发现基座表面有一些新鲜的刮擦痕迹,还有一点疑似干涸血迹的斑点。
“有人在我们之前来过这里,取走了原本放在这里的铜镜?”花漆分析:“看痕迹时间不会太久,会不会就是独眼那伙人?他们把兽首铜镜带上去,结果…”
“不是他们,把铜镜放回去。”绝镜果断道:“不管最初是谁取走的,现在它是关键,阵法缺了一角,镇压之力必然不稳,放回去,或许能暂时稳定局面。”
花漆点点头,走向正北那个空基座,江敛久这才反应过来铜镜已经回到花漆手里了,有些尴尬,默默走到一边,和绝镜一左一右警戒。
越靠近池子,那股寒意越盛,就在花漆准备将铜镜放入基座凹槽的刹那,一声仿佛老旧木门被推开的声响,从他们来时的甬道方向传来。
紧接着,是拖沓的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个。
花漆动作僵住,缓缓回头。
只见甬道出口的拱洞处,不知何时,出现了几个摇摇晃晃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