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土层渗水导致结构松动。”绝镜当机立断:“退出去,从东侧打探洞!”
撤出时花漆瞥见壁画角落双目重瞳的玄鸟,与县志记载的陆浑戎图腾惊人相似,这个发现让西周墓葬的断代变得扑朔迷离。
然而,花漆正要从洞口攀上去,“轰隆“一声洞口坍塌下来,她往后一坠,幸亏江敛久伸手接住她。
谁料这一塌竟露出另一个甬道的通口,洞口坍塌扬起的尘土中,三人腾挪避开滚落的夯土。
“这墓葬被人动过。”绝镜道:“果然,被捷足先登了。”
三人顺着现成的盗洞掘进,铲子忽然带出块青石残碑,绝镜以指尖丈量碑上字痕:“见玄鸟降于中庭...”话音未落,墓道深处传来金石相击之声。
绝镜拽着花漆急退三步,三支弩箭擦着发顶钉入土壁。
震动愈发剧烈,墓顶开始簌簌落土,绝镜盯着手中罗盘:“这墓室在移动。”远处传来青铜齿轮咬合的轧轧声,顶壁的夯土块和碎石如同暴雨般砸落,地面在脚下起伏不定,扬起的尘埃呛得人睁不开眼,窒息感瞬间袭来。
绝镜一手护住头,另一只手死死抓住花漆的胳膊,将她拉向相对稳固的墓道侧壁,江敛久也迅速靠拢,三人紧贴着冰冷的夯土墙面,躲避着最密集的落石区。
绝镜手中的罗盘指针疯转,快得几乎要飞出铜壳,他爆了句粗口:“这墓里除了我们还有人,触发了另一套机关。”
借着花漆手中那点摇曳欲灭的火光,三人骇然看见,前方约十丈外,坚实的夯土甬道壁正缓缓横向移动,露出后面一个黑黢黢的豁口。
“是积沙顶。”江敛久道:“甬道移位,打开了积沙层的活门!”
话音未落,沉闷的巨响已从豁口深处滚雷般传来,紧随其后的,是密集的“沙沙”声,如同亿万只饥饿的甲虫在黑暗中同时振翅爬行,借着豁口处不知从何处折射而来的微弱天光,只见一股沙流正从豁口上方疯狂倾泻,瞬间填满前方空间,并朝着他们汹涌扑来,速度极快。
江敛久一把将花漆推向后方盗洞方向,力道很重,花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求生本能,手脚并用地沿着来路狂奔,身后冰冷的沙粒已经溅上她的脚踝,绝镜殿后,不见丝毫慌乱,甚至还有余暇回头瞥了一眼那追命的沙流。
前方就是连接盗洞的坍塌口,花漆一个鱼跃扑了进去,身体在狭窄的通道里不受控制地翻滚碰撞,江敛久和绝镜紧随其后,几乎是擦着汹涌而至的沙流边缘滚入。
沙流如决堤的黄河水,瞬间淹没了他们刚才的立足之地,大量流沙灌入盗洞口,将出口堵得严严实实,只留下顶部些许缝隙透进微光和空气,盗洞内顿时一片漆黑,只剩下三人粗重压抑的喘息,和洞外流沙持续不断的倾泻声,那声音贴着地面传来,仿佛大地在缓慢吞咽。
花漆在黑暗中摸了摸腰间,庆幸火折子还在,她拿出来后吹亮,微弱的橘黄色光芒勉强撑开一小圈黑暗,洞口几乎被黄沙封死,只剩下上方些许缝隙。
绝镜掏出皮质水壶,拧开抿了两口,动作依旧从容,他看向江敛久,问得随意:“以前下过墓吗?”
“很少。”他下意识看向花漆,却发现她根本没在听,火折子的光晕在她脸上晃动,映得她眼神异常专注,正直勾勾盯着盗洞深处,那里被落下的夯土和碎石堵塞了大半,但结构似乎并未完全压实。
“听。”花漆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江敛久下意识屏息。
“沙流声主要集中在后方和上方,但前方声音不一样,有回声,而且…”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尘埃在她指尖上方缓慢地打着旋儿飘动:“有气流。”
二人顺着她的目光和手势看去,侧耳细听,在一片沙流的背景音中,前方堵塞处传来的声响又深又闷。
“刚才剧烈的移位和流沙冲击,可能震松了盗洞前方连接墓室的结构。”花漆字字清晰:“甚至可能连通了某个原本被封闭的侧室或耳室,流沙想要达到平衡,最终会把这整片区域都压垮填平,我们待在这里也撑不了多久,唯一的路…”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前方堵塞处:“可能是往前。”
绝镜的目光带着审视意味落在花漆脸上,打量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你第几次下墓?”
“第二次。”
绝镜没再说话,只是极轻微地眯了一下眼,那眼神里飞快掠过一丝类似惊叹的复杂情绪,他沉默了一瞬,道:“你怎么想,从这挖?”
花漆点点头,直视绝镜:“我开路。”
绝镜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淡,几乎算不上笑,道:“行,小心点。”
挖掘工作异常艰难,空间狭小,动作受限,每一次敲击和撬动都小心翼翼,生怕引发二次坍塌,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埋头苦挖,空气越来越浑浊稀薄,突然,江敛久铲子下传来不一样的触感,他低声说:“通了。”
花漆立刻凑近,将火折子对准刚刚挖开的一个拳头大小的孔洞,一股冷风猛地从孔洞里倒灌出来,吹得火苗剧烈摇曳。
光芒艰难地穿透孔洞,照亮了前方一小片区域,那似乎是一个不大的空间,地面散落着腐朽成深褐色的木器残骸和破碎的陶片。
三个人依次从扩大的洞口钻了进去,花漆双脚落地,感觉地面有些异常的绵软,像是积了厚厚的潮湿尘埃,她立刻蹲下身,用衣袖拂开面前一块较大陶片上的浮土,陶片是灰色的,质地粗糙,边缘有简单的弦纹,是西周常见的形制,但没什么特别。
绝镜环顾这个小小的陪葬坑,眉头微蹙,坑内陪葬品数量不多,且摆放得有些凌乱。
“陪葬坑通常靠近主墓室,但相对独立。”绝镜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空荡:“找到通往主室的通道,这里空气稀薄,不宜久留。”
他开始在坑内缓步走动,用靴底轻轻敲击不同位置的地面,夯土声沉闷,走到东北角时,脚下传来的声音忽然变了,传来一阵轻微回音。
花漆闻声立刻凑过去,两人一起拂开那一角颜色格外深暗的浮土和碎陶渣,下面露出一块边缘整齐的方形石板,边长约两尺。
江敛久蹲下身,观察了一下石板边缘的缝隙,缝隙很窄,他抓住一个边角,他手腕以一种奇特的频率极轻微地一震。
传来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脆响,石板纹丝未动,但边缘那条笔直的缝隙,似乎微微张开了一点。
绝镜的目光落在江敛久此刻隐隐泛起一层极淡银白色光泽的手腕上:“江敛久,你若继续藏拙,辜负的不仅是你自己的天赋,更是你家人当年在你身上倾注的心血。”
江敛久身体微微一僵,垂下眼帘,低声道:“是,族长。” 他深吸一口气,这次不再保留,右手五指如铁钩般扣紧石板边缘,整条小臂瞬间被一层流动水银般的光泽覆盖,肌肤下的筋脉隐隐隆起,呈现出奇异的龙形纹路。
整块厚重的青石板被原地拔起,翻转了九十度,斜靠在旁边的坑壁上,石板下方,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勉强挤过的方形洞口,花漆被里面的气味冲得一阵头晕,强忍着恶心,将火折子凑近洞口,火光照亮了一条倾斜向下的石砌甬道,坡度极陡,几乎垂直,石壁上覆盖着厚厚一层滑腻黏湿的苔藓,下方深不见底。
绝镜没有半分犹豫,率先踩上洞口边缘湿滑的苔藓,身体向下一滑,便消失在了黑暗之中,只留下一句简短的话在狭窄坑内回荡:“跟上。”
花漆咬了咬牙,将火折子小心护在怀里,学着绝镜的样子,踩上洞口,苔藓滑得惊人,她几乎是一下子就滑了下去,身体在狭窄陡峭的石道里不受控制地快速下滑,冰冷湿滑的石壁不断摩擦着身体,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失控的心跳。
下滑的过程并不长,大约十几秒后,脚下骤然一空,她掉进了一个冰凉刺骨的水洼里,水不深,刚没到小腿,但寒气瞬间穿透衣物,直刺骨髓,火光在她落水时差点熄灭,她手忙脚乱地举高,重新吹亮。
微弱的橘黄色光芒,勉强照亮了这个地方。
这是一个大约三四平米,深约一米五的方形石坑,坑底积着浅浅一层浑浊发黑的死水,水面上漂浮着一些絮状的污物,坑壁是打磨光滑的青石,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图案,她本以为是云雷纹或兽面纹,仔细一瞧,是一种仿佛记录着某种痛苦挣扎过程的人形符号,所有人形都呈跪拜或蜷缩姿态,向着石坑中央。
而石坑中央,水面之上,矗立着一个陶俑。
她只知道寻常墓葬里会有的肃穆的兵俑或仕女俑,而面前这陶俑大约半人高,塑造的是一个跪坐的人形,表面布满细密的龟裂纹,人形没有五官,脸部是一片平滑的空白,但脖颈以一种极其夸张的角度向后仰折,几乎贴住了后背,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双腿则以一种人类绝对无法做到的姿势扭曲交叠着。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这陶俑的胸口位置,是一个拳头大小的圆洞,圆洞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粗暴地挖开,又或者是从内部破开的。
绝镜缓缓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蘸了一点石坑里污浊的黑水,凑到鼻尖,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尸液,沉积了不知道多少年。” 他抬起头,看向陶俑胸口那个黑洞:“这也不是普通的腰坑殉葬,这是镇魂窟,西周早期,某些信奉邪异巫术的方国贵族,会用一种极其残忍的活祭镇物,来镇压他们认为不祥的东西。”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花漆,又看向江敛久,最后落回那尊无声跪坐的无面陶俑上。
“陶俑无面,是因为祭品在被制成镇物时,五官已被剥去,以示其不再有面目见天日,亦无魂可归,脖颈反折,四肢扭曲,是永生永世承受痛苦,不得解脱的诅咒姿态,胸口开洞…” 绝镜的声音越来越低:“是为了将祭品还残留的最后一点生魂和怨气,禁锢在陶土躯壳内,同时也是为那个被镇压的东西,留下一个进出的门。”
“而现在…” 绝镜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陶俑胸口的黑洞上:“这镇物胸口的门…是开着的。”
火折子的光芒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