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花漆翻来覆去难以入睡,天色未明,她起身到院里练功,木剑已在庭院划出数道弧光,扫过露水浸透的石阶,带起一串晶亮水珠,在将明未明的天色里,叩门声便在这时响起。
随着花漆打开门,溅落的露水打在了对方的华服上。
绝镜转转腕间螭纹金钏,长卷发间缠绕的金丝发带随风轻扬:“倒是合了‘闻鸡起舞’的古训。”
她满脸惊异:“公子为何到访?”
“受江菀姬所托。”他淡淡道。
闻言,她将绝镜请进,进了客室,花漆沏了茶,将茶盏推到绝镜面前:“劳烦公子亲自前来传话了。”
“谁说我是来传话的。”晨光照得绝镜襟前盘金绣的流云纹闪过光:“我是带你走的。”说完,他从怀里掏出那面兽首铜镜,推到花漆面前。
花漆愣了一下,默默将铜镜收回来装进自己怀里:“要去何处?”
“河南道。”绝镜抬眼看她。
绝镜屈指叩响青瓷盏沿:“绝镜,这是我的名字,据我所知,她让我去的河南道陆浑有处墓,这是你要找的吗?”
花漆迟疑不决,便讲了先前发生的事,绝镜并未多言,只是向花漆讲了些要领,约莫一个时辰过去,花竭也早已出门,唯独江敛久,一直没见到他的影子。
绝镜蹙眉:“你郎君还没起床?”
“不是郎君…”花漆难为情地挪开视线,站起身来:“我去叫他。”
花漆推开门时,江敛久正卧在榻上,屋里依旧是一片狼藉,枕边还放着一包杏仁酥糖,花漆弯腰拾起滚落脚榻的书卷,吱呀轻响吵醒江敛久,他迷糊间捏住她垂落的衣袖:"小漆…”话音未落又沉入梦乡。
花漆上手摇摇他的肩膀:“醒醒,有客人。”
“这是准备睡到日上三竿?”一道声音传来,花漆转头发现绝镜正抱臂倚在门上,江敛久以平躺的姿势睁开眼,看着二人倒着站在自己的视野里。
“我们要下墓了,你快收拾收拾。”花漆道。
江敛久猛地弹起来:“怎么回事?”
花漆言简意赅:“这位公子带我们下墓,可以帮我探寻些我父母的死亡。”
江敛久看着绝镜露出狐疑的眼神,绝镜睨了一眼走了出去,江敛久皱眉小声道:“你怎么和他见到的?这人怕不是个江湖骗子?”
“你姐姐叫的人,想必是可信的。”
江敛久还是不太放心,片刻后,穿戴好出来,发现花漆已经背好行囊在院中等候。
她已经在刚才去给被吵醒的花竭说明了自己要离开些时日,至于理由,则是说要游历一番。
绝镜叫的马车也等在了院门,花漆和江敛久准备上时,惊得停了动作。
马车内部竟是富丽堂皇,青幔车帘在日光照耀下隐约流转着青雀衔芝的暗纹,黄杨木车辕包着熟铜云头,每处铆接处都嵌着指甲盖大的错银莲花。
江敛久抚过坐榻上叠得齐整的素锦软垫:“这是把贵妃暖阁搬来当轿子?”江敛久不可置信地看着。
“再不上来,我自己走了。”绝镜面无表情地看着二人,他们连忙上了马车。
绝镜坐在二人对面闭目养神,花漆和江敛久时不时对视一眼,莫名有些窘迫,几个钟头过去,绝镜将睫毛抬起一点,凝视一会江敛久的手,再次闭眼,吐出几个字:“困龙腕?”
花漆没懂什么意思,看向江敛久,却发现他神情严肃起来,望向绝镜方才盯的位置。
花漆这才发现,他右手的手腕上竟然是一条卧龙盘旋般的疤痕。
绝镜轻嗤一声:“不好好利用你这门绝学?”
江敛久眉头紧锁:“话要讲清楚。”
“困龙腕,千百年出一个,你却不准备用它做点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整日在这自在快活。”绝镜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
“什么是困龙腕?”花漆疑惑问道。
惜字如金的绝镜竟出奇地为她解释:“在很小时,选一只擅使力的手来培养困龙腕,每隔两年要将这只手上的筋脉挑断,埋入曼陀罗种子,重复四十年,期间要练习断骨自愈、煅烧皮肉等,过程极其残忍痛苦,很少有人能坚持下来,大多数非死即残。”绝镜笑着睁眼:“养成困龙腕,既要天赋异禀,还要视死犹归,你郎君算一个。”
江敛久咬紧后槽牙,愤愤地直视绝镜:“你究竟是谁?”
绝镜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没等江敛久反应,一道极细的金光打到他的头发上,他往后一倒,脑袋撞在车板上,两只狐狸耳朵跳了出来。
空气里顿时充满了火药味,江敛久见此,不由分说准备大打出手,在他犹豫的间隙,绝镜笑着幻化出自己的狐耳:“小狐狸就是小狐狸,这点看来,还是和你姐姐有些相像的。”
江敛久和花漆都被震慑住,马车颠了几颠,绝镜道:“江敛久,我是你的族长。”话罢,他撩起袖子,露出和江敛久一模一样的疤痕。
江敛久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弯下腰去,将脑袋砸在车板上:“小辈无理,族长恕罪。”
花漆不知如何做,也学着江敛久的样子跪了下去。
绝镜眯眼一笑,道:“你这小莲花,冲我跪什么?”
花漆不明所以地抬头盯着绝镜看,江敛久也好奇地微微侧头。
“起身吧。”绝镜道。
“您刚才的话?是何意?”江敛久一边回到软垫上,一边问道。
绝镜捏着花漆的下巴端详,道:“躯壳寄于红尘,魂魄托于净莲,立身浊世而心近沧浪,处世纷华而志守孤清。”
花漆和江敛久面面相觑,显然都没听懂,绝镜也不作解释,从这时开始,两个人变得格外安分守己。
约莫过了一旬,暮色四合时分,三人踏入陆浑县境,到了一街边茶摊暂时作停歇,好巧不巧,花漆听到坐在自己正后方闲聊的话:“暴雨冲垮北坡,露出半截青铜樽...”那人突然噤声,望着远处山腰缭绕的灰雾打了个寒战。
绝镜显然也听到了,抿尽最后一口茶站起身来,轻笑:“走。”
站在豫西伏牛山脚,绝镜感叹:“背靠山体,前临水流,真是个藏风聚气的好地方。”
转到北麓,绝镜突然停住,转头冲着花漆:“高毋近旱,低毋近水,你猜猜墓穴在哪?”
“您已经发现了?”花漆觉得不可思议。
绝镜抱着胳膊,嘴角噙着一点笑意,分明是等着看花漆怎么接话。
花漆愣了愣,心说这老狐狸明明也没看出来,要拿自己当探路的使唤呢。
她目光从山脚扫到山腰,又落到那道被暴雨冲垮的北坡上:“要是按寻常的风水,墓穴该当在半山腰,背有靠,前有照,取个藏风聚气的中正之位,可这儿…”
她顿了顿,伸手指向北坡那一大片坍塌的泥土:“暴雨冲垮的那半边坡,露出来的青铜樽是埋在土里头被冲出来的,这说明墓穴原本的位置,比这道坡还要低。”
江敛久道:“低?那不成了水浸墓了?”
“所以要反着看。”花漆蹲下身,捡了根枯枝在地上划拉:“这地方前头有水流,背后靠山体,看着是好风水,可要真把墓穴建在半山腰,雨水顺势而下,用不了几十年就得灌进去,要是…”她说到这儿,忽然住了嘴,觉得自己话说多了,偷偷瞄了绝镜一眼。
绝镜抬了抬下巴:“说下去。”
花漆抿了抿嘴唇:“要是我给自己修墓,又看上这块地了,我就把墓穴修在背阴的那一侧山脚,靠着山体,但是要比河道高出一些,这样雨水下来,有山体挡着,不会直冲,河道涨水,也淹不上来。”
绝镜点点头,转过身,朝北麓背阴处走去,花漆和江敛久连忙跟上。
三个人在山脚下来来回回走了小半个时辰,绝镜忽然停住脚步,朝一片杂乱的荆棘丛扬了扬下巴,花漆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荆棘长得比别处更密更旺,荆棘的根底下,隐约能瞧见几道不太自然的凹陷,像是有人刻意把土培高过,又经过许多年的雨水冲刷,慢慢塌成了这副模样。
江敛久凑过去拨开荆棘:“这是…封土?”
话刚出口,他就觉着不对,封土堆哪有这么矮的,瞧着也就到腰的高度,而且形状也不规整。
“是当年的工匠堆的假封土。”绝镜蹲下身,捻了捻土:“真的墓道入口,应该就在这底下。上头的封土堆得矮,再种上荆棘,过上几十年,就跟寻常的山坡没两样,要不是暴雨冲垮了北坡,让人瞧见青铜器,谁会往这儿找?”
江敛久:“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挖?”
绝镜摸出一把短柄铲,扔给江敛久:“动手,天黑了之前下去。”
花漆心里直犯嘀咕,这就挖了?连个黄历都不看?连个祭品都不备?这老狐狸到底是艺高人胆大。
江敛久匆匆挖着,花漆蹲在旁边把刨出来的杂草荆棘往边上扔,心默默祈祷:爹,娘,你们要是泉下有知,可得保佑闺女,别让闺女稀里糊涂折在这不知名的墓里头。
绝镜倒好,抱着胳膊站在一旁,跟监工一样。
突然,铲子下不去了,土里头露出一角青灰色的石板。
三个人对视一眼,绝镜蹲下身,用手慢慢拨开浮土,那是一块三尺见方的青石板,边缘凿得整整齐齐,石板中间还留着一个拳头大的孔洞,黑漆漆的,往里瞧什么也看不见。
“通气孔。”绝镜指了指那个洞。
江敛久问:“撬开?”
绝镜点了点头,江敛久和花漆二人合力把铲子插进石板边缘,一使劲,石板嘎吱一声掀了起来,底下露出一个黑魆魆的洞口。
花漆趴在洞口边沿,借着外头的光往里瞧,隐约能看见底下有石阶,斜斜地延伸下去,不知通向何处。
这时,花漆发现土中埋着半块带铭文的卜骨,连忙刨开周围的土,挖出来后,发现是很多古文字,自己不认识,边交给了一旁的绝镜,绝镜就着天光辨认:“癸卯卜,贞:旬亡祸?王占曰:有祟。”
“什么意思?”花漆问。
“这是一旬卜,结果是…”绝镜顿了顿:“会有鬼神作祟。”
花漆闻言打了个寒颤,绝镜把卜骨还给她,她连忙揣进怀里。
三人前后进了墓道,温度骤降,墓道比想象中要宽,两壁用青砖错缝砌就,砖缝间渗出暗绿色的苔痕,约莫走了二三十级台阶,石阶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前室,方方正正,约有两丈见方,四壁绘满壁画,绝镜举起火折子观察壁画,朱砂绘制的神兽眼睛在火光中明明灭灭。
“注意脚下。”绝镜提醒正要迈步的花漆:“周墓常设积石流沙,看这坡度…”
话音被突如其来的震动打断,后方传来细沙流动的簌簌声,花漆火折子的光扫过墙壁,照见数道新鲜裂痕正在蔓延。
绝镜:族长驾到,通通闪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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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族长现身入古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