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翠争遮桃花面,倚窗不语群芳枯。
卧船辞雨盼玉耳,赊情难寐愁满渌。
老鸨心领神会:“我帮你把题写这首诗的公子叫来。”
江菀姬点点头回了房间,老鸨到一个人跟前,满脸堆笑:“绝镜公子才华横溢!菀菀对您的诗十分赞赏,请静候一柱香后到客室。”
厅堂里原本还三三两两聚着人,有摇扇子的,有端着酒杯装风雅的,老鸨那句话一出来,所有人的手都顿住了,片刻的寂静之后,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绝镜?谁啊?我怎么从来没听过这号人?”
“是不是哪家新来的公子哥儿,拿银子砸出来的路子?”
“我看是那诗写得实在不怎么样,我方才瞥了一眼,什么‘珠翠争遮桃花面’,俗不可耐!哪里比得上我那句‘云裳半解月徘徊’?”
可那位被他们议论的绝镜公子,此刻正坐在座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杯沿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的面容。
绝镜慢慢站起身,朝客室的方向走去,身姿挺拔,肩背舒展,贵气十足。
一个公子哥把扇子“啪”地一合,恨恨地拍在桌上:“什么绝镜!绝了谁的镜?我看是照妖镜,照出他自己那副装模作样的嘴脸!”
客室里,香气弥漫,房里一人用指节轻敲躺椅扶手,另一只手托着腮,闭紧双眼静静等候。
一股香艳的气息从门缝扑进来,那人敏锐地睁开眼,同一时刻,江菀姬含笑走进。
然而,那人显得更为金贵,一身绛紫华服,乌黑的长卷发散在躺椅上,古铜色的肌肤,一只眼上蒙着黑色绫带。
“公子贵姓?”她尾音灵动。
“叫我绝镜便好。”那人微微眯眼。
江菀姬坐到古琴前,纤纤玉指还未落下,一股无形的气浪毫无征兆地袭来,虽然没直接碰到她,却精准地震在古琴上,那上好的桐木琴身猛地一颤,发出几声呕哑嘲哳的怪响。
江菀姬震惊抬头,看向躺椅上的绝镜,对方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连手指头都没动一下,只是那只露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戏谑。
紧接着,绝镜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几点细碎的金光快如闪电,直射江菀姬!她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只觉得腰间和手腕一紧,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传来,天旋地转,“噗通”一声,她整个人就被掼在了旁边的软榻上,双手和腰肢被无形的力量死死束缚,动弹不得。
“你!”江菀姬又惊又怒,奋力挣扎,却如同陷入蛛网的蝴蝶,她抬眼怒视着那个缓缓从躺椅上站起身,一步步走来的男人。
绝镜身上的珠宝配饰随着他的步伐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走到榻边,俯下身,手掌在江菀姬面前虚虚一绕。
江菀姬只觉得头顶一凉,两只赤红如火的狐狸耳朵不受控制地从发间弹了出来,还因为受惊,敏感地抖了抖。
绝镜轻笑出声,带着点果然如此的意味:“啧,果真是只小狐狸。”
江菀姬瞳孔微缩,全身紧绷:“你是何人?!” 她此刻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菀菀……”绝镜弯下腰,脸贴近她,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姓江?”
江菀姬死死瞪着他,眼底的愤怒几乎要迸发出来。
绝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头顶同样冒出了两只耳朵,不过是玄黑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耳尖更锐利一些。
“玄狐…”江菀姬倒吸一口凉气,眼中惊异更甚,玄狐在狐族中极为罕见,地位特殊。
绝镜松开了对江菀姬的束缚,直起身,抱着手臂看她手忙脚乱地坐起来,试图把那双红耳朵按回去。
“妖气收敛得几乎与凡人无异,混迹人间倒是一把好手。”绝镜评价道,语气听不出褒贬:“多久没回族里看看了?”
“你是谁?”她咬牙切齿道。
绝镜嗤笑一声:“可愿随我回去?”
江菀姬不得不承认自己很想,她从未感受过身边只有和自己一样的族人的生活,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露出不甘示弱的表情,不作回应。
绝镜笑容不变,道:“放心,你我同根同源,我不会害你。”说着,他松开了江菀姬身上的束缚,重新坐回躺椅。
江菀姬这才有所松动,问道:“如今部族居于何处?”
“五台山。”绝镜走回躺椅坐下,翘起腿,看着有些局促地坐在榻边的江菀姬。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江菀姬才低声问:“江氏…如今还有几人?”
“两个。”绝镜答得干脆:“你,和你那弟弟,是叫…江敛久吧?”
江菀姬眼神黯淡了一瞬,但还是不死心地追问:“可曾有姓江的姑娘回去过?”
她问的是自己的妹妹。
“从未。”绝镜回答。
江菀姬顿时心如死灰,安静片刻,绝镜站起身来,他并不强求,道:“若改了主意,传信给我。”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充了一句:“你可叫我族长,亦或者是绝镜,随你。”
“族长?!”江菀姬这下是真的慌了,这可是狐族里顶了天的大人物,下意识就从榻上滑下来,规规矩矩跪在了地上:“方才不知是族长驾临,多有冒犯,请族长恕罪!”
绝镜似乎觉得她这反应有点好笑,转过身走回来,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方正正的素笺递过去:“地址,收好了。”
江菀姬双手接过,恭恭敬敬:“是。”
“起来吧,见我不用行这套。”绝镜摆摆手,这次是真的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刚走没一会儿,门外就传来老鸨带着喜气的大嗓门:“菀菀!你弟弟来看你啦!还带了位俏生生的小娘子!”
江菀姬刚把耳朵勉强塞回去,理了理鬓发,道:“让他进来吧。”
得到允许,江敛久立刻拉着花漆快步上楼,在楼梯拐角,正好与下楼而去的绝镜擦肩而过。绝镜脚步未停,只微微侧头,斜睨了二人一眼,蒙着黑绫布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勾了一下,转瞬即逝。
花漆跟着江敛久往上走,心里却莫名一跳,下意识地回头看向那个即将消失在楼梯下的那个背影。
“公子留步。”她脱口而出。
绝镜脚步一顿,停在下一级台阶上,缓缓回过头,那只露出的眼睛看向花漆。
“我们可曾见过?”花漆问。
绝镜看着她,几秒后,漠然吐出两个字:“从未。”说完,不再停留,转身径直下楼,消失在喧嚣的人影中。
花漆却盯着他消失的方向,迟迟没动,就在刚才对视的一刹那,她好像又看到了那点细碎的金光一闪而过。
“谁啊?”江敛久拽了她一下,莫名的烦躁:“这些长安城的纨绔子弟,一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你搭理他们干嘛?指不定是哪个王公家的败家子,来这儿找乐子还故弄玄虚。”
花漆没接话,只是默默收回视线,跟着他上了楼。
“阿姊!”江敛久一进雅间,脸上就挂起了笑容,刚才那点不耐烦烟消云散。
江菀姬抬眼看来,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眼尾都柔和了许多:“舍得来看我了?几年不见,还以为你忘了还有个姐姐。”
江敛久嘿嘿一笑,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江菀姬目光一转,落到他身后的花漆身上,眉毛几不可察地轻轻扬了一下,笑容不变:“这位姑娘是?”
花漆上前一步,执礼甚恭:“花府花漆,冒昧前来,打扰菀姬姐姐了。”
“花漆?”江菀姬念着这个名字,笑容更深了些,带着一种了然的亲昵:“小漆?”
花漆心里嘀咕,怎么一个两个都爱这么叫?但她面上依旧礼貌:“正是,此次前来,是想向姐姐打听一个人。”
“谁?”
“怀离。”
江菀姬微微蹙起秀眉,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垂落的一缕发丝,思索片刻:“怀离…这名字,一时真想不起来了。”她抱歉地笑了笑:“这人很重要?”
花漆点点头:“烦请姐姐日后若是想起,或听到什么风声,能告知一二。”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支精巧的金钗和那个兽首铜镜,双手奉上:“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江菀姬目光在那金钗和铜镜上掠过,嘴角弯起的弧度更明显了些,接下来放在一边:“妹妹客气了。”
江敛久又和姐姐低声说了几句体己话,这才和花漆一前一后出了门。
下楼时,江敛久忍不住问:“你大费周章见我阿姊,就为了问个人名?没别的了?还把你玩命拿回来的铜镜就给她了?”
花漆摇摇头,目光看向喧风楼外沉沉的夜色,没说话。
雅间内,江菀姬倚在窗边,看着弟弟和那个叫花漆的姑娘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她走回案几旁,拈起那支金钗,来回翻看着,却突然在钗尾某个位置发现一块小金片,轻轻一按,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一个小小的夹层弹开,露出里面卷得细细的纸条。
“鬼神之子”
江菀姬展开纸条,目光扫过上面寥寥几个字,赤红的狐耳不自觉地从发间又冒了出来,轻轻动了动,她望向窗外,眼神深了许多,喃喃自语:“小漆啊小漆,你可真是给我找了些不得了的乐子。”
几日后,不出绝镜所料,一封来自喧风楼的密信传来,然而内容却不合期待。
“敬呈族长尊前:
晚辈冒昧叨扰,恳请您移步花府,若能劳烦您护送花漆前往河南道陆浑,晚辈铭感五内,若您事务繁忙难以抽身,可否劳烦您转告舍弟代为安排?花漆所询之事,晚辈所知甚浅,唯陆浑一处略晓,其中关窍还望您以高见点拨,此行路途迢迢,万乞您多加照拂,保花漆周全,待此事了结,晚辈必定亲自登门拜谢报恩德。”
除了这信件,还有一个兽首铜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