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敛久背着花竭,回到相对明亮安全的屋内,关上门,花漆才觉得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但心脏还在怦怦乱跳,手心冰凉。
江敛久点亮油灯,昏黄的光驱散了部分寒意,他皱着眉,脸上难得带着点严肃的困惑:“邪了门了,那种怪物一般只出现在极阴秽的地方,怎么会摸到长安城里来,还精准找到你家后院?还有你爹的骸骨…”他顿了顿,看向花漆:“不是已经妥善安置了?怎么会被那东西弄出来当道具?而且,黑天半夜的,你为何会出现在你们家后院?”
花漆眼神飘忽,不自在地挠了挠衣袖,没吭声,她能怎么说?难道说“是我偷偷搬进来藏地窖里研究骨头上的梵文,结果好像捅了篓子”?
就在这时,她手指无意间碰到了腰间里一个硬物,冰凉,带着铜锈的粗糙感。
是把青铜钥匙。
她背后立马出了冷汗,她猛地想起来,这钥匙是在地窖的幻觉里,他父亲抓住她时放在她手心的。
这个认知让她刚刚平复一点的恐惧再次翻涌上来,觉得事情蹊跷,能给她递一把钥匙的举动,不就说明了,她父亲那尸骨是会思考的?
“是不是该给我讲讲,是怎么回事了?”江敛久打断她的思绪。
她怔了怔,开口:“我怀疑,可能与我近日整理家中旧籍有关。”
江敛久没说话,等她继续。
“家父生前,曾提及祖上数代前,有位先人游历西域,带回一些梵文典籍和杂录,一直收在藏书阁深处,无人能识,也极少翻动,前几日我清理阁中积尘,见那些书册损坏严重,准备移至干燥处,过程中,发现其中一册的封底夹层略有异样,拆开后,里面是一张极薄的羊皮,上面以丹砂写着几行梵文,我觉出不妥,本想立刻收起,不料移动时,不慎将旁边一盏油灯碰倒,灯油溅了几滴在那皮子上,当时并无异状,我便将那皮子另行收好,将书籍归位,但自那之后,夜间偶尔会听到后院有些窸窣响动,起初以为是野猫,直到昨夜…”她眼神凝重:“我去地窖查看是否有鼠蚁作祟,一打开就遇到了这些。”
江敛久好像确实信了,点点头:“这类古旧之物,尤其涉及异域文字与可能的不明祭祀残留,有时确实会携带或激发一些不寻常的,气,灯油属火,若那丹砂记载内容阴晦,水火相激,引出点东西,倒也不是不可能。”他话锋一转:“但那皮子现在何处?”
“本来放进了地窖,现在恐怕已经没有了。”
这番说辞严谨周密,几乎挑不出毛病。
江敛久沉思一会儿,道:“恐怕这宅院下方,或左近,确实也有些年头不浅的东西,与之产生了呼应,你父亲新丧,气息未稳,也可能被利用,增强了这种联系。”
他完全没有想到花漆会骗他。
“对了,楚郃呢?刚才那么大动静,他怎么没出来?”
江敛久似乎也是才想起这茬,挑了挑眉:“那醉鬼?”他向楚郃睡的厢房望了望,道:“次次睡得和死了一样。”
花漆“哦”了一声。
“你这剑…”江敛久表情有点怪:“认主认得也太麻利了吧?当年我这支篪,为了让它的跟我心意相通,我在雪山顶上吹了整整三年,差点没把自己吹成一座人形冰雕,还得防着别引来雪崩。”
花漆捧着水杯,指尖还有点凉,闻言抿了抿唇,目光落在自己的剑上,犹豫着开口道:“我用了土法子。”
“土法子?”江敛久挑眉,放下自己那杯水,往桌边一靠:“什么土法子这么立竿见影?说出来让哥哥我也长长见识。”
花漆放下水杯,手指头无意识地捻着衣角,道:“我翻出来本古籍,记了些炼器养器的野路子,上头提到一种‘血饲’的法子,说是用主人的血去喂法器胚子,能大大缩短培养感情的时间。”
“血饲?”江敛久脸上那点戏谑“唰”地没了,站直了身体:“那破书有没有顺带提一句,这玩意儿是旁门左道,凶险得能要人命,十个试的九个半得歇菜,剩下半个是祖宗在下面头都磕烂了?”
“提了。”花漆点头,道:“所以我少量多次的来,每天往鞘里灌点血,再把剑插进去泡着。”
江敛久低头瞥见她手腕露出的结痂口子,呼吸好像停了一拍,声音沉了下去:“你知不知道,你这是玩儿命呢?”
“知道。”花漆迎着他的目光:“我没三年工夫跑雪山顶上吹西北风,我家一夜之间烧成白地,爹娘死得不明不白,弟弟差点搭进去,我自己稀里糊涂卷进一堆事情,我等不了。”
“等不了?”江敛久往前近了一步,气势有点压人:“等不了就拿自己命开玩笑?血饲失败是什么下场你知道吗?轻的,前功尽弃,重的,血被吸干,魂魄受损,搞不好还被那刚生出来带着血煞气的剑灵反过来骑在头上!变成个就知道砍人的二愣子!”
花漆站起来,两人隔着张桌子,气氛顿时跟拉满的弓弦一样:“至少我成功了!至少我现在握着它,能喊它来!我必须学会越来越多的东西,而不是遇到幺蛾子只能等你捞!江敛久,我眼睁睁看着一切稀里哗啦碎了却什么都干不了!”
她胸口起伏,眼圈有点红:“是,我用了野路子,我冒险了,可各种事情的发生不允许我再等下去!”
江敛久也拔高了调门,难得动怒让他额角青筋直跳:“那你把要命的勾当当过家家!古籍记载?那些来路不明的玩意儿你也敢信?万一那草是催人发疯的毒药呢?万一那古籍本身就被动了手脚,专钓你这种心急想吃热豆腐的呢?花漆,这世道坑比你走过的桥还多!不是所有写纸上的都是真的,不是所有能速成的力量都是好鸟!”他指着那木剑:“是,它现在听你使唤了,看着是成了,可它喝着你的血,将来它要是断了折了,你遭的反噬也得重十倍!它现在刚开灵,带着血饲的急眼劲儿和偏执,得费老大劲去捋顺毛,一个不留神,它就可能带歪你的念头,甚至让你变得连你亲娘都认不出来!这些你琢磨过吗?!”
两人在昏黄的油灯光里大眼瞪小眼,火苗不安分地跳着,把他俩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时分时合。
江敛久看着她通红的眼圈,看着她微微打颤却挺得笔直的脊梁骨,看着她手腕上那几道扎眼的疤,心里那股火气泄了大半。
她骨子里是块烧红了淬火的铁,她不是不知道凶险,她是明知山有虎,偏要当武松,因为她背上驮的东西,让她没法慢悠悠,没法干等着。
他忽然想起几百年前,也有过这么一双为了某个目标什么都敢豁出去的眼睛。
江敛久长长叹了口气,别开眼,不跟花漆对瞪了。
“剑拿来。”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花漆没动,只是看着他。
江敛久无奈地伸出手:“我看看,你到底养出的是神仙宝贝还是定时炸弹。”
花漆犹豫了一秒,还是把木剑递了过去。
江敛久接过剑,手指头拂过剑身。
感受一会儿,他道:“像你,是个倔脾气,锐得跟锥子一样,但根子是好的,目前看,护主。”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但这是目前!往后每天必须和剑培养感情,绝不能再搞第二次血饲或者任何类似的作死尝试!有任何奇思妙想,必须先打报告!这是底线,没得商量!”
花漆听出他话里那点“老子认栽”的意思,知道这件事的确都是自己的错,她接过剑,握在手里,点了点头。
一场火药味十足的吵吵,似乎就以江敛久单方面的“有条件投降”收了场,屋里重新安静,但气氛跟刚才不一样了。
江敛久揉了揉太阳穴,感觉比跟怪物大战三百回合还费神。
“江敛久,我想见江菀姬。”花漆突然开口道。
他皱皱眉:“怎么突然想见她?”
“她平日见的名贵多,我曾经也见过她,说不定能给我说些消息。”
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探望江菀姬,还能带花漆见见她,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于是江敛久没犹豫就答应了,等到隔天晚上,就拉着她来到喧风楼了。
这里灯火通明,那楼里的热闹劲儿,笙歌鼓乐吵得跟要把房顶掀了一样,估计连阎王爷在底下都得捂耳朵。
两个人从人群中间费劲挤着,花漆只感觉自己刚吃完的晚饭要全吐到前面大哥的光脑袋上了。
他们按说是可以走家属通道的,认识江敛久的那位老鸨今日不知去了哪,软磨硬泡都进不去。
江敛久和花漆可是下了血本,几乎掏空了这次出门带的零花钱才从人堆里杀出一条血路,挤到了个能看见舞台的旮旯。
这时,那层层叠叠的珠帘后面,探出半截染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头,指尖随意一点。
“啪!”
旁边鎏金烛台上的灯花爆开,炸出一簇更亮的火苗。
花漆正伸着脖子努力想多看两眼,忽然眼前有什么东西一闪,一点细碎的金光,快得像错觉,转瞬就没了,她呼吸一紧,连忙四下张望,可人头攒动,灯光迷离,哪里还找得到?
江菀姬踩着碎玉似的弦音旋身而出,她眼尾扫过的烛火摇曳生醒,仿佛千树牡丹在子夜骤然怒放。
江菀姬眼眸流转,眸光轻扫环视,宛若盛放的牡丹,浓烈又惊心动魄。
乌泱泱的人此刻纷纷安静下来。
江菀姬媚长浓秀的眼一弯,细细白雾缓缓卷出,厅堂渐渐被占满,模糊了视线。
芬芳香气扑进宾客们的鼻子,他们连忙寻找香气的来源。
江菀姬竟不知何时挂在从堂顶垂直而下的绫带上翩翩起舞,二者融为一体,轻舒长袖,衣诀飘飘,繁响的曲中,她从层层楼台中围满的宾客前飘飘而过。
一场舞跳得满堂喝彩,差点把楼板震塌,结束后,江菀姬的身影隐入罗幕之后,喧风楼又恢复了那种纸醉金迷的热闹,老鸨脸上的粉笑得扑簌簌往下掉,扯着嗓子吆喝:“各位公子爷!慢点儿慢点儿!掏钱最多的几位爷,随我去后堂题诗!看看哪位爷的才情,能入咱们菀菀的眼!”
江菀姬在楼上的雅间里,听着外面银锭子砸在托盘里的声响,慢条斯理地对镜梳妆,把有些散乱的发丝重新拢好。
等老鸨将江菀姬带来时,掺杂着酒气的厅里空无一人,她细阅着满墙的题诗,也只是微微点头。
等老鸨眉开眼笑地引着她来到专门辟出来题诗的那间静室时,里面还残留着酒气,但人已经散了,只剩下满墙龙飞凤舞的诗句,江菀姬莲步轻移,一幅一幅看过去,大多只是微微颔首,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突然停驻。
花漆:血饲练剑,月供三管。
江敛久:求你了,别给剑开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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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血剑初成夜访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