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过得平平淡淡,但最让花漆心里跟猫抓一样的,还是她父亲那具焦炭似的尸首,那夜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她愣是没敢声张,偷偷摸摸运回了家,塞进了后院那个地窖里,不是她这当闺女的心狠不让爹入土为安,实在是因为搬运的时候,借着那点惨淡月光,她瞟见那黑乎乎的骨头上,好像刻着些弯弯绕绕的印子,她一开始以为是摔裂的,仔细端详后,才发现这些纹路倒像是字儿。
她猛地想起家里藏书阁犄角旮旯,有几本积灰能当肥料用的梵文经书,是父亲当年从天竺来的货商那里买的,全家上下没一个认识。
一个念头窜进她脑子,冰凉冰凉的:父亲骨头上的,该不会也是这些梵文吧?里头会不会藏着什么?
瞅准江敛久被楚郃那酒蒙子缠住,花竭也睡熟了,花漆深吸一口气,溜出房门,摸到了后院那堆破瓦烂罐后面。
地窖盖子极其沉,推开时“嘎吱——”一声,一股阴风扑面而来,呛得她直咳嗽,她定了定神,摸出火折子,“嚓”的一声吹亮,战战兢兢地顺着那摇摇晃晃的木梯往下爬。
地窖不大,阴冷潮湿,火光就只能照亮脸盆大一块地儿,她掀开盖在角落的旧毛毯,哪怕做了八百遍心理建设,当那具焦黑扭曲,有些地方还黏着点黑乎乎皮肉,下巴耷拉着,脊梁骨折成诡异角度的骸骨完全暴露在昏黄烛光下时,花漆还是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窜到天灵盖,后背的冷汗“唰”就下来了。
她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和喉咙眼的酸涩,凑近了些,举起蜡烛眯着眼仔细看,果然,那焦炭似的骨头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梵文。
她赶紧掏出怀里那本硬啃了好几天的梵文经书,边角都让她翻毛了,趴着开始比对,地窖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她全神贯注,一个字一个字地抠,试图从那亡父的骨头上,读出点什么秘密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脖子僵得跟落枕了一样,她活动了一下,下意识抬头想喘口气,就这一眼,她整个人石化了。
不对。
这儿…不是她家地窖了!
手里的火折子还亮着,但那点光晕开,周围是望不到边的黑,根本看不出这鬼地方有多大,刚才下来的木梯、周围的土墙、堆的破烂全没了。
她心跳得像揣了只蹦跶的蛤蟆,握着火折子的手直哆嗦,就在这时,火光晃了一下,照亮了前面不远处。
有一个女人。
这女人此刻正背对着她,坐在一面看着就很古董的铜镜前,正一下一下慢悠悠地梳头,那头发乌黑油亮,垂到腰那么长,梳子划过去,“沙沙”的,在这死寂里格外清楚。
花漆的血差点凉了,因为那女人,正通过面前那面铜镜,镜子里那双眼睛,一眨不眨,直勾勾地盯着她!
那女人维持着那个梳头的动作,一遍又一遍,规律得让人心里发毛,火光在她黑发和白得吓人的后颈上跳来跳去。
花漆一动不敢动,连气儿都快忘了喘,跟镜子里那双空洞的眼睛大眼瞪小眼,时间慢得像蜗牛爬,估摸着一炷香过去了,俩人就这么干耗着。
然而,火苗明显弱了,就剩个小豆丁,眼瞅着要灭,花漆心里咯噔一下:这还是当时去泾阳墓前准备的火折子,恐怕是用不了多久了,这要全黑了,还不得抓瞎?谁知道会冒出点什么?
她把心一横,牙一咬,攥着那根可怜巴巴的火折子,硬着头皮,一点一点,往那梳头的女人那边挪。
火光慢慢靠近铜镜,花漆的指甲都快掐进手里那本经书里了,借着近了些的光,她总算看清,那女人梳子齿上带下来的,压根不是头发!是几缕看着像碎肉渣一样的暗红色东西。
就在这时候,女人梳头的动作,停了。
花漆全身汗毛立马全体立正,脊椎骨窜过一道冰锥子,更要命的是,她眼角余光瞥见,地上她自己的影子,正悄没声地滑向那女人的脚边!
火折子猛地“噗”一声,火苗“呼”地蹿起老高!这突然一亮,让花漆看清了铜镜边框上刻的花纹,也是梵文,跟她父亲骨头上的一模一样!
那背对着她的女人,还保持着梳头的姿势,脑袋却“嘎吱、嘎吱”响着,以一种绝对能把人颈椎拧成麻花的架势,缓缓地向后转了一百八十度!一张惨白模糊五官都糊成一团的脸,直接怼到了花漆面前!
花漆的尖叫卡在嗓子眼里,死活发不出声,而镜子里映出来的,却还是那女人的正脸,那双眼睛还在死死地盯着她!
心理防线彻底崩盘,花漆踉跄着往后猛退,后背却结结实实撞上了一个硬邦邦的冰冷东西。
她僵硬地一格一格地转过头。
她父亲那具焦黑扭曲的骸骨,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悄无声息地立在了她身后,离她不到半尺,那脱落的下巴黑洞洞地对着她,对折的脊梁骨看着就疼。
骸骨的下巴骨突然“咔哒”一响,上下开了合了一下,一只焦黑的手骨抬了起来,冰凉梆硬地盖在她握着蜡烛和经书的手上。
花漆吓得魂儿都快飞了,猛地一哆嗦!
与此同时,那面铜镜开始疯狂震动!镜前的女人像只超大号蜘蛛一样,开始慢悠悠地从镜前往这边爬。
而她旁边她父亲的骸骨,焦黑的头骨表面开始往下掉渣,露出底下更深的骨头,上面密密麻麻的梵文像活了的虫子一样扭动爬行,甚至隐隐约约浮现出好多“花漆”的名字!
头顶上,传来清晰得让人头皮炸开的指甲挠木板的声音,正是地窖盖子的方向!
花漆脑子一片空白,全靠本能,手里的火折子随着铜镜的震动晃个不停,火苗忽明忽灭。
突然,她心彻底凉了。
火折子灭了。
绝对的黑暗瞬间吞没一切。
下一秒,花漆感觉头顶的地窖盖子被一股巨力猛地掀飞,一只冰冷滑腻的手,狠狠抓住了她的肩膀,巨大的力量传来,把她整个人从地窖里像拔萝卜一样拽了出去。
月光惨白,她摔在院子泥地上,屁股生疼,一抬头,就对上一张没有皮的脸,红彤彤的肌肉和血管裸露在外,正对着她咧开一个笑,当然,如果那四瓣分开露出里面层层叠叠螺旋利齿的玩意儿能算笑的话。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花漆几乎是吼出来的,把怀里揣着以备不时之需的符箓甩了出去!
符箓立马自燃,火舌舔上那怪物伸过来的手臂,浓烈的腐臭瞬间炸开!
怪物发出一声活像一百个婴儿同时扯着嗓子哭的凄厉惨叫,被烧着的地方汩汩冒出黑乎乎的粘液,它猛地把手缩了回去。
花漆连滚带爬扑向院子角落,想拉开距离,刚站稳,就听见身后传来脊椎折断的动静。
她头皮发麻,猛地回头。
只见她父亲那具焦黑骸骨正手脚并用地朝她爬过来。
那没脸皮的怪物也缓过劲儿了,裂成四瓣的脸突然像开花一样彻底张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一圈套一圈的尖牙,沾满粘液的手掌再次朝她抓来,擦着她耳朵边掠过,带起一阵腥风。
花漆肾上腺素飙到顶,反应快得自己都吓一跳,她顺势把手里还没灭干净的符纸残焰,狠狠怼进了怪物那张开的四瓣裂口深处!
更惨烈的嚎叫响起,怪物整个上半身都冒起了滚滚黑烟。
趁着怪物疼得直抽抽,花漆眼角瞥见地上,月光照出她自己的影子,就一眼,她全身的血都凉了。
那影子的姿势,脊椎同样对折成一个诡异的弧度,跟她身后正爬过来的爹的尸骨,一模一样。
“小漆!”是江敛久的声音。
江敛久和花竭被后院的动静惊动,跟俩炮仗一样冲了过来,结果,花竭一眼瞧见那没脸皮的怪物和倒爬的焦黑尸骨,脸“唰”地惨白,两眼一翻,非常干脆地晕了,直挺挺往后倒。
“啧!”江敛久眼疾手快一把捞住花竭,把他轻轻搁在旁边屋檐下,随即转身,
他身形一晃,已经挡在花漆前头,手腕处几道银光,精准地扎向那倒爬尸骨的关节和怪物的四肢要害。
花漆也豁出去了,心里拼命想着那柄宝贝木剑,江敛久说这玩意儿得心意相通才能如臂使指,她也不知道怎么个通法,就想着“快来快来快来快来快来快来快来快来”!许是她眼神太凶,意念太强,只听一声破空锐响,放在她房里的那柄木剑,真跟长了眼睛一样,从窗口疾射而出,稳稳当当地落进了她伸出的手里。
江敛久看得真切,眼睛都瞪圆了,差点手一滑:“我滴个乖乖…”他知道花漆有天赋,但这认主通灵的进度是不是有点离谱了?这丫头怕不是个隐藏的修炼奇才吧?
花漆可没空管他震惊不震惊,握着剑柄,感受着剑身传来仿佛与她心跳同步的细微颤动,一咬牙,一闭眼,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怪物被符火烧得最旺的胸口位置,狠狠捅了进去,紧接着,是无数道重叠在一起,而且尖锐到能刺破耳膜的凄厉惨叫,怪物整个躯体猛地膨胀,然后一声巨响,炸成了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雾,腥臭的粘液和碎肉溅得到处都是。
另一边,她父亲那具倒爬的焦黑骸骨,也像是突然断了线的木偶,哗啦一下散架,软趴趴地瘫在地上,再也没了动静。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还有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臭和腥气。
花漆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拄着木剑才勉强站稳,剑身上还沾着点黑乎乎的粘液,正嗤嗤地冒着细微的白烟。
江敛久也从那一地狼藉中跳了出来,嫌弃地甩了甩手上沾到的污渍,刚想松口气说句“搞定”,耳朵忽然一动。
院角那边,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嚓”声,像是踩碎了什么小东西。
两人同时警觉地转头望去。
只见原本趴在地上晕着的花竭,身下的影子,似乎微微蠕动了一下,紧接着,一只焦黑干枯的手,悄无声息地从那团属于花竭的阴影里伸了出来,五指张开,目标明确地探向地上怪物炸开后留下的一块闪着幽暗光泽的碎片。
花漆的呼吸瞬间停滞,瞳孔骤缩,张嘴就要喊。
突然,一只温热的手掌从身后伸过来,轻轻盖住了她的眼睛。
“别看。”江敛久的声音贴着她耳畔响起:“那东西我见过,它最拿手的就是制造逼真幻觉,扰乱心神。”
花漆身体僵硬,睫毛在他的掌心下不安地颤动。
几息之后,江敛久移开了手。
花漆迫不及待地再次看向院角,花竭还是原样趴在那里,一动不动,身下的影子也正常得很。
“走,先回屋。”江敛久拍了拍她的肩膀,又走过去,用脚尖嫌弃地拨弄了一下地上那滩彻底没了生息的焦黑骨头,确认不会再有什么问题了,才示意花漆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