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假图一纸破千军

当夜,月隐星稀,营火渐熄,花竭避开巡哨,悄无声息地来到军营外围一片稀疏的树林边,林小已经等在那里,正用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一小堆将熄未熄的篝火余烬,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你白天神神秘秘的,叫我过来到底啥事?”林小压低声音,带着戒备和疑惑。

花竭的脸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声音压得极低:“接下来我说的话,出我口,入你耳,绝不可让第三人知晓,你若是说出去…”他顿了顿,没说完,但意味明显。

林小被他这架势弄得有些紧张,迟疑着点了点头。

花竭这才开口,语速平稳:“我今日在营地西边巡视,撞见地龙军的探子,绑了我们一个落单的弟兄,正威逼利诱,想让他反水,提供我军动向。”

林小倒吸一口凉气。

“地龙军那个尉官的脑袋,还挂在我们的鹿砦上示威,但他们开出的价码,足够买十匹顶级的大宛战马,只要答应定期提供我军行程布防,过去就能直接顶了那尉官的缺。”

林小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攥着衣角的手微微发抖。

“这件事,我已经秘密禀报了林副将。”花竭继续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尚未惊动白将军,眼下营中还未发现人员失踪,副将的意思,是让你暗中留意,旁敲侧击,把可能知情或者心思不稳的人找出来,盯紧了。”

林小脑子里乱哄哄的,一半是恐惧,一半是那“尉官”和“十匹大宛马”在疯狂盘旋,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地龙军的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花竭皱眉:“你问这个做什么?”

林小眼神躲闪,支吾道:“我…我得知道他们大致方位啊,不然怎么判断咱们营里谁有可能跟他们接触?万一他们杀个回马枪…”

花竭似乎被他说服了,抬手指了一个方向:“林副将推测,可能是这个方向。”

林小默默记下,心里却又浮起另一个疑问:“这等大事,我哥…林副将他为啥不亲自来吩咐我?”

“傍晚时分,林副将已秘密召见了那几个可能知情或被接触的兵士,严词训诫,命他们不得动摇军心。”花竭答得滴水不漏:“之后副将去了何处,我便不知了。”

林小“哦”了一声,眼珠滴溜溜转,忽然又想到什么,试探着说:“对了,我哥前几日好像提过一句,说这月的军饷快发了…可我怎么记得,军需官那边前两天好像已经派人去领了?”他后半句声音压得极低,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花竭似乎没听清,只是皱着眉“嗯?”了一声。

林小见状,心念电转,立刻堆起一个干笑:“没…没事!可能是我记岔了,时候不早了,我这就回去,按副将吩咐的留心着。”说罢,不等花竭再开口,他匆匆一拱手,转身就钻进了黑漆漆的营区阴影里,脚步有些凌乱。

花竭站在原地,望着林小几乎是小跑着消失的背影,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伸手拢了拢身上单薄的衣衫。

回到自己那顶冷清的小帐,花竭点亮一盏如豆的油灯,昏黄的光晕下,他展开一张边缘磨损的羊皮地图,指尖在上面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一个用朱砂标出的红点上,那是地龙军驻扎的营地大致方位。

他就那样坐着,看着地图,直到东方天际透出第一缕灰白,晨光艰难地透过帐篷缝隙挤进来时,他面前简陋的沙盘上,已经被看似随意地摆上了三枚铜钱,连成的虚线,正指向林小昨夜离开军营后最可能潜逃的路线。

早膳时分,军营里一如往常的喧嚣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骚动打断,花竭掀开帐帘走出去时,正听见中军大帐方向传来白将军怒不可遏的咆哮,声如雷霆:“混账东西!弩机布防图也敢偷!”

帐外围了一圈将士,个个面色惊疑,花竭安静地走过去,正好听见白将军的怒吼穿透帐布:“林小昨夜叛逃!偷走了弩机营的布防图!”接着,是“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狠狠砸在地上。

回到帐内,白将军面色铁青,死死盯着面前同样脸色难看的副将林大:“你的好胞弟!投敌叛逃!你作何解释?!”

林大额角青筋暴起,又惊又怒:“将军!末将昨日一直按您的吩咐,在清点安排京城刚赏下来的军饷辎重,从未离开过后营!林小所为,末将实在不知啊!”

“不知?”白将军冷笑,目光如刀:“你的军令牌呢?拿来我看!”

林大闻言,脸色骤变,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空空如也!他这才惊觉,可通行大半营区的军令牌,不知何时竟不翼而飞!他浑身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将…将军!令牌…令牌许是昨日清点时不慎遗落…”

“遗落?”白将军步步紧逼:“营中上下已搜过,未见令牌!林副将,你弟弟偷图叛逃,你的令牌失踪,你让本将如何信你?”

接下来的几日,军营里人心惶惶,林大被暂时革去副将之职,严密监禁起来,接受审查,白将军主动下退,让白云做了主将,自己则做了副将。

那块丢失的军令牌,他们掘地三尺也没有找到,最后还是花竭交给白将军的,说是从之前经常看到林小偷偷摸摸捣鼓的树根下发现的。

花竭依旧每日安静地待在帐中看书,仿佛外界的一切风波都与他无关,只有在他独自熬煮汤药时,会想起前段时间混乱的日子里,他熬药时偶尔会用木勺轻轻搅动沉底的药材,勺尖偶尔碰到陶罐底部,发出笃笃的声响,那下面,静静躺着一枚军令牌。

几日后,白将军独坐大帐,这时,亲兵来报,花竭求见。

花竭走进大帐,对着白将军的背影躬身一礼:“将军。”

白将军转过身,铠甲在帐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沉重的冷光,他看着眼前这个清瘦苍白的少年,叹了口气:“是无恙啊,林小叛逃,布防图泄露,军中士气低落,地龙军若按图来攻,我军危矣…”

花竭他神色平静:“并非祸事。”

“哦?”

“兵法有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花竭走到帐中简陋的沙盘前,指尖轻轻点在那代表地龙军的红色木块上:“林小带走的布防图是假的。”

白将军猛地抬眼,锐利的目光盯住花竭:“假的?”

花竭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绢帛,双手呈上:“这是修正后的布防详情,请将军过目。”

白将军接过,快速展开,目光扫过上面细密的标注和图示,越看眼睛越亮,忽然一掌拍在案几上:“妙啊!”他指着绢帛上一处:“你将弩机营的主力,从明面的高地,秘密移到了侧翼的谷地,与粮草辎重的位置对调了!若地龙军按原图,主攻高地…”

“那他们将扑空,并暴露在我真正弩机营的交叉射程之下。”花竭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一道隐蔽的弧形路线:“而他们若从防守相对薄弱的东侧谷口试探性进攻,正好会踏入我们预设的伏击圈,届时伏兵尽出,可断其退路,一举重创。”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白云掀帘闯入,脸上带着急切:“父亲!斥候急报,地龙军大队人马异动,前锋正朝东谷方向移动!”

白将军霍然抬头,与花竭平静的目光撞在一起,他眼中惊疑,这少年,竟料敌先机至此?

花竭垂眸:“将军,时机将至。”

白将军沉默了片刻,那沉默沉重得仿佛能听见心跳,终于,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铮”的一声,剑尖深深插入沙盘中央,斩钉截铁道:“白云,传将令!全军依此绢帛所示,秘密调整部署!弩机营主力即刻移往东谷两侧高地,隐蔽待命!动静要小,若有泄露军机者,斩!”

军令如山,迅速传遍大营,表面上看,营地依旧按部就班,但暗地里,一股肃杀而精密的调动悄然展开,花竭走出大帐,立于略显空旷的校场边缘,看着一队队士兵在将领的低喝声中沉默而迅疾地奔向各自新的位置,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一片荒草上,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那只温凉的青玉镯子。

一日后,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晨雾像乳白色的纱幔笼罩着东谷,花竭随白将军登上临时搭建的简陋瞭望台,远处,大地传来沉闷的震动,尘土渐渐扬起,在地平线上形成一片移动的黄云,地龙军狰狞的旗帜在雾霭中若隐若现。

白云再次疾步而来,甲胄上沾着夜露:“父亲,敌军前锋已完全进入谷口,中军正在跟进,队形略有散乱,似在确认地形。”

白将军的手紧紧握着瞭望台的粗糙木栏,目光死死锁住谷中那越来越清晰的黑色潮水:“再等等…放他们再进来些…”

花竭静静立在一旁,素色的衣衫在山风里微微拂动,与周围全副武装的将士格格不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听着,几乎就在他颔首的瞬间,白将军暴喝出声,声震山谷:“放箭!”

令旗挥下!刹那间,东谷两侧看似平静的高地上,无数弩机绷簧释放的闷响连成一片恐怖的嗡鸣!紧接着,是箭矢撕裂空气的尖啸!黑压压的箭雨如同死神挥洒的镰刀,铺天盖地砸向谷中拥挤的地龙军!

地龙军猝不及防,阵型大乱,人马互相践踏。

“骑兵!出击!”白将军长剑前指,声如洪钟。

早已埋伏在侧翼的白云,率精锐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流,从侧方狠狠冲入混乱的敌阵,刀光闪耀,所向披靡!

花竭站在高处,俯瞰着下方绞肉机般的战场,刀光剑影反射着惨淡的天光,鲜血很快染红了谷底的溪流和土地,他眼中映出这残酷的一切:“将军,可以收网了。”

白将军畅快大笑,连日来的阴郁一扫而空:“好!好一个‘请君入瓮’!传令!全军合围,务求全歼!”

战事终了,清点战场,地龙军折损超过大半,余众四散溃逃,短期内再难成气候,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气氛热烈,白将军亲自斟满一碗酒,递到花竭面前,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与庆幸:“无恙!此番大胜,挫敌锐气,稳我军心,你居首功!还有白云,骁勇善战,不愧是我白家女儿!”

众将纷纷附和,看向花竭的目光多了许多探究与敬畏,震惊花竭竟有如此心计与胆魄。

花竭双手接过酒碗,只是轻轻抿了一口。

“将军过誉了。”他放下酒碗,声音平和,“在下不过略读了几卷兵书,蒙将军信任,侥幸料中敌酋心思而已,分内之事,不敢言功。”他略作停顿,像是随口问起:“只是不知,那叛逃的林小…”

一旁的白云接过话头,语气带着鄙夷:“据俘获的地龙军士卒交代,林小那厮,带着假图前去投诚,地龙军将领起初大喜,但仔细核对后发现图上有几处明显破绽,疑心是诈,当夜就将他杀了祭旗,尸首扔进了乱葬岗。”

花竭闻言,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再无他话,他转首,目光似乎透过厚重的帐帘,投向遥远的长安城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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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神之子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