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画里旧人酒客来

是的,太像了,尽管隔着五百年,但那种气韵与从内到外的相似,无法忽视。

花漆宁愿是那题款写错了,是后世仿者胡乱标注,或者只是自己泪眼模糊下的错觉,可理智和直觉都在告诉她这绝非巧合。

就在这时,书房门口的光线微微一暗。

姐弟二人同时转头。

江敛久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他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目光平平地投向墙上那幅画。

花竭低声说了句:“先告辞了。”便悄然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花漆和江敛久,以及墙上那幅穿越了五百年时光的古画。

花漆抿紧唇,止住最后一点泪意,双腿沉重如灌铅,却还是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向门口伫立的江敛久。

在他面前站定,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覆上他的脸颊。

两人就这样静静对视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花漆不知道方才自己为何会对着一幅五百年前的仿画落泪,只觉得那画中的悲怆如此真实,仿佛与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那画里吹出的风,好像真的能刮到她的身上。

她看着江敛久近在咫尺的脸,这张脸与画中少年惊人地重叠再分离,最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在寂静的书房里:“你们…长得好像。”

江敛久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他还是将一切可能的话语,连同眼中那瞬息万变的复杂光彩,都沉默地压回了眼底最深处。

这天午后,他们静静坐在廊前,什么也没做。

他身上有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了,花漆这样想。

“那幅画上的人,的确是我。”他做了很多心理斗争才说出这句话。

即使早就猜到这个答案,花漆还是骇异地迟迟无法平复心情。

“功力足够,或是生来就具有这样的能力,就能够长生。”过了许久,经过强烈的思想斗争,他才开口:“我们早就见过,在几百年前,这幅画第一次见世时,你刚死去。”

花漆收回视线,睫毛遮出一片阴影。

“我想听你多讲一些。”花漆道。

“还是三国时,我和你相遇相爱,怎料战乱不断,我带你逃了,往西的路上,你意外死了,我便骑马驮着你的尸体…”他说着便开始哽咽,不愿回想。

院中的石亭顶上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一只蝉,鸣声高昂。

夜里,花漆翻来覆去睡不着,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画里的人,是他五百年前的样子,是他在失去她之后的样子。

而她,在五百年后,对着那幅画,再次为他落泪。

这算什么?

花漆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梦里又是那条古道。

枯枝败叶在脚下沙沙作响,她正伏在一个人的背上,那人的脊背很瘦,硌得她胸口发疼。

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很沉重。

“再走一段。”他声音沙哑到几乎辨认不出:“再走一段就有镇子了,你再坚持坚持。”

再次睁眼,枕头已经湿了一大片。

日子依旧稳扎稳打地过着,时间也在不停流淌。

这段时间,花漆最近对自己的厨艺产生了极大的信心,自从回了长安,除了偶尔下馆子改善伙食,她坚持认为“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是美德,可惜这美德有点费人,花竭吃到脸色发青,差点以为姐姐要毒杀亲弟,江敛久则更直接,连吃三天后嘴角起泡,说话都漏风,最后举着打下手切葱时被切到的指头,用上了近乎恳求的语气:“小漆,咱们叫店小二送吧,真的,我出钱。”

这天中午,花竭有事外出,江敛久几乎是拽着花漆逃离了厨房,直奔东市一家口碑不错的酒楼,吃饱喝足,身心舒畅,江敛久摸出钱袋去柜台结账。

掌柜噼里啪啦打着算盘,旁边墙上挂着一块用来记赊账的木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数额,江敛久百无聊赖地瞥了一眼,目光扫过某处时,忽然顿住,眉头拧成一团。

上面明晃晃写着“江敛久一千文”

江敛久第一反应是眯起眼,心里嘀咕:这他娘的什么情况?长安城这么大,重名重姓的虽多,可自己这牛到惊天地泣鬼神的名字,花钱找风水师都取不出来。

他凑近了些,没错,就是那三个字,笔画走势都透着一股欠揍的熟悉感,连忙指着那行字,冲着伙计问道:“这个是?”

伙计顺着他手指一看,立刻“呸”了一声:“客官,您说这无赖?来了好几回,次次说下次,下次复下次,下次何其多!掌柜放了话,再来就打断腿!”

江敛久突然感觉自己腿上传来一股凉意。

花漆也凑过来看,眉头微微蹙起,她猜罪魁祸首要么是极其蹩脚的栽赃,要么就是知道江敛久这名字好用的人。

她正想着,江敛久已经面无表情地拍出银子,连那笔糊涂账一起结了,动作干脆利落,但花漆瞧见他腮帮子微微动了动,显然在磨后槽牙。

出了酒楼,街上人声鼎沸,江敛久摸着下巴,那副深思的模样,她心里觉得有点好笑,正想开口,忽听身后巷子里传来一声吆喝:

“江敛久!前面那个!给老子站住!”

中气十足。

江敛久猛地回头,长街上只有熙攘人群,花漆却已拽了他袖子往酒楼后巷指:“那边!”

两人刚冲到巷子口,就看见个身影,那人一身褐色袍子皱得像腌菜,发髻歪斜得极具创意,仿佛刚跟麻雀窝打了一架,还打输了,他正仰头对着壶嘴灌酒,举止间透着一股“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潦倒洒脱。

江敛久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楚——郃!”

那人闻声扭头,醉眼迷蒙地望过来,待看清江敛久,眼睛倏地亮了,一口蜀地官话,还飘着酒气:“哎哟!敛久!巧得很嘛!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走到近前,目光掠过江敛久,落到花漆脸上时,整个人骤然僵住,像被雷劈了似的,醉意瞬间醒了大半,他瞪大眼睛,上下下下打量着花漆,嘴唇哆嗦了几下:“花…花漆?”声音都变了调,活像见了鬼,还是熟鬼。

花漆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也仔细回看过去,这人年纪看起来与江敛久相仿,但那双眼睛飘忽迷蒙,一看就是常年泡在酒缸里的主,她心里飞快盘算:认识我?看反应还不是一般认识,可我怎么半点印象没有?

江敛久清了清嗓子,语气颇有些无奈:“小漆,这是我的挚友,楚郃。”

“幸会幸会!”楚郃回过神来,忙不迭拱手,那动作幅度大得差点把怀里酒壶甩出去:“楚郃!久仰久…呃…幸会幸会!”他舌头显然还没捋直。

花漆也微笑回礼,道:“花府花漆,幸会。”

于是,回花府的路,从两人变成了三人行,江敛久边走边向花漆解释,语气里带着点认命的味道:“他这人就是有点不拘小节,我们认识很多年了。”

“很多年是多少年?”花漆眨眨眼,故意问,她心里其实已猜到七八分,但就想听江敛久亲口说。

楚郃正好又灌了一口酒,闻言大着舌头插话:“漆丫头,我跟你讲,江敛久他啊…”话没说完,江敛久已闪电般伸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动作之快,花漆都没看清他怎么动的。

楚郃“呜呜”挣扎,江敛久面不改色,用一种讲述上古神话的口吻,慢悠悠道:“很久…大概也就是…六百来年吧。”

花漆轻轻吸了口气,虽然早有准备,但“六百来年”这四个字砸下来,分量还是不一样,她目光落在楚郃手里那个其貌不扬的酒壶上。

江敛久顺着她目光,指了指那壶:“那是‘飞流壶’,楚家祖传的宝物,据说跟楚家血脉绑着,壶在人在,壶亡…”他顿了顿,瞥了眼还在挣扎的楚郃:“反正就那意思,凡水进去,都能变佳酿,这小子就是靠着它,日日醉生梦死的,还能稀里糊涂活到现在。”江敛久一边说,一边锤了楚郃一拳:“这家伙以前还没告诉我,我每次当寻常瓶子扔来扔去的,差点把他弄死。”

楚郃傻笑两声:“此壶通灵!与我心意相通!它就是我,我就是它!”说着又把壶往花漆面前递,豪气干云:“小漆,尝一口!”

花漆看着壶口那疑似口水反光的东西,默默看着楚郃,楚郃似乎也意识到不妥,眼珠转了转,一挥手:“算了!咱找个地方,边吃边喝!我请!”

可他脚下已经画起了八字,花漆和江敛久对视一眼,默契地一左一右架起他,半拖半扶往花府弄,楚郃几乎是一沾枕头就鼾声大作。

恰在这时,厢房门被推开,外出归来的花竭探进头,昏暗灯光下,他一眼看见床上四仰八叉躺着的陌生男人,瞬间魂飞魄散,一声惊叫劈开了花府的宁静,大喊道:“姐姐!”

花漆和江敛久闻声赶来,就见花竭脸色煞白,手指抖个不停,指着床上那坨“不明物体”。

花漆叹了口气,温声安抚:“江公子的朋友,喝多了,借宿一晚。”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床上的楚郃迷迷糊糊睁开眼,正好对上花竭惊恐的脸,他醉眼朦胧地咧嘴一笑,口齿不清地嘟囔:“幺儿…长得可真周正…”说完脑袋一歪,鼾声再起。

花竭惊魂未定地看向姐姐,又看看江敛久,最后目光落回楚郃脸上。

花漆拍了拍弟弟的肩,一本正经:“他夸你好看。”

夜渐渐深了,花府恢复了宁静,只有东厢客房隐约传来楚郃翻身的窸窣和断续的鼾声,花竭被姐姐送回自己房中,躺在榻上,却毫无睡意,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姐姐握过的温度,但更深的寒意,却从记忆深处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他的思绪飘回了数月前的军营。

那并非一段愉快的记忆。

在军营生活时,他看得仔细,听得认真,很快,他摸清了几个关键人物的脾性:白云的父亲,白将军,治军严明,经验老到,却因过于刚直,与副将林大摩擦不断。

林副将有些本事,但心胸狭窄,固执己见,最爱与白将军在军议上唱反调以显示自己的能耐。

林副将有个不成器的弟弟,叫林小,也在军中混了个不大不小的职位,此人心比天高,却胆小如鼠,眼馋军功晋升,又怕死惜命,仗着兄长是副将,平日里没少偷奸耍滑,白将军瞧不上林小这做派,即便林大几次三番暗示,也从未松口提拔。

那时,他们正与一支名为地龙军的叛军队伍反复拉锯,战事胶着,双方都折损不小,一次遭遇战后,地龙军一名尉官被杀,士气受挫,其将领下令暂退,两军这才有了短暂喘息之隔。

隔日休整,营中气氛稍缓,一次休息时,花竭状似无意地凑到正懒洋洋晒太阳的林小身边,极快地低语了几句,林小先是一愣,随即面露疑色,花竭没再多说,转身便钻回了自己那顶偏僻的小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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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神之子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