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古绢忽现旧时身

江敛久一把将花漆拽到自己身后,动作迅捷得像护崽的母鸡。

“啥情况?咱被发现了?”花漆扒着他胳膊,声音发颤。

院里大门被暴力撞开,火把的光乱晃,映出一片明晃晃的铠甲和横刀。

“长安县衙拿人!胆大包天的贼子,还不束手就擒!”领头的一声吼,中气十足,估计晚饭没少吃。

江敛久“啧”了一声,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模糊的影子,迎面冲来的官兵只觉得胸口一闷,人就倒飞出去,江敛久脚下不停,侧身避过一刀,手肘精准撞在另一人肋下,那人哼都没哼就软下去,第三个挥刀砍来,他看都不看,抬脚踢飞了刀,顺势一个扫堂腿,干净利落。

花漆这边也没闲着,一脚正中一个官兵小腹,那官兵“呃”地一声,虾米似的弯下腰,花漆还没来得及高兴,另一个又从侧面扑来,这几天的训练成果完全体现了出来,战果颇丰。

两个人往大门方向冲,门口还有几个堵着的,见状围了上来。

江敛久正思考是要搏斗还是硬闯,扭头一看,喊了声“妈呀”,花漆不知何时已经泥鳅似的从侧面一个缺口滑了出去,撒丫子就跑,那速度,兔子都是她孙子!

花漆眨眼就窜到巷子口,还回头冲他焦急地招手,口型大概是:快跑啊!

江敛久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说好的观摩学习呢?这逃命的熟练度是跟谁学的,他明明没教这个!

江敛久也顾不上形象了,虚晃一招逼开眼前的人,身形一矮,从人缝里钻出去,铆足了劲追那道快没影儿的背影。

身后乱成一锅粥,两人在迷宫似的小巷里夺命狂奔,专挑黑咕隆咚堆满杂物的地方钻,什么腌菜缸破箩筐,能挡视线就行。

“跑这么快?!”江敛久好不容易追上。

花漆头也不回,脚下生风,声音断断续续:“废话!保命不积极,思想有问题!”她肺快炸了,但肾上腺素飙得极高。

眼看前面一堵高墙,是死胡同,后面的追兵声音越来越近。

“完犊子!”花漆眼前一黑。

江敛久快速瞄了一眼墙头,正想说“我托你上去”,却见花漆眼中急光一闪,咬牙加速,冲到墙根,右脚猛蹬墙面,身体借力向上窜,双手拼命扒住墙头,手肘使劲,腰腹用力,一个异常顽强的翻滚,居然真给她翻过去了!

扑通一声落地,听着都疼。

江敛久在墙这边看得目瞪口呆,这学习能力用在翻墙上相当浪费!

他心里吐槽,动作不慢,后退两步,助跑,蹬墙,手在墙头轻轻一搭,人已悄无声息翻了过去,落地轻飘飘,连片叶子都没惊动。

两人不敢停,又七拐八绕钻了好几条巷子,确认后面没了动静,才敢扶墙喘气。

摸回花府,江敛久坚持这次要走门进去,回到花漆屋里,关上门,两人靠着门板,一个坐地上,一个站着,都是满头汗,一身灰。

“你不是号称…从未失手过?”花漆气喘吁吁道。

江敛久抹了把脸,脸色黑得像锅底,一半是累的一半是臊的:“邪了门了。”他皱眉:“那宅子我探过,没这么多布置,今晚这阵仗,摆明了是请君入瓮。”他回想那整齐划一亮起的灯,和准时出现的官兵:“要么是那贪官自己听到了风声,要么是有人故意给我下套,或者知道我带了生手。”

“有人要害你?”

“难说。”江敛久摇摇头,走到桌边,拎起茶壶对着嘴灌了几口凉茶,好歹压下了点火气:“也可能是哪个同行看我不顺眼,想借官府的手给我添堵,长安这地界,水浑着呢。”

他放下茶壶,看着坐在地上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兴奋的花漆,心里那点憋屈突然就散了,反而有点想笑,本想带人家见识下高手风范,结果成了官兵围捕逃生演练,这教学效果歪打正着。

“行了。”他走过去,伸手把花漆拉起来,顺手帮她拍掉肩头的灰:“出师不利,常有的事儿,不过…”他顿了顿:“跑得是真快,翻墙也翻得挺有想法。”

她总觉得哪里透着股说不出的别扭,这事发生得,不像临时起意。

她没跟江敛久或花竭提,自己暗暗留了心,几番周折,甚至动用了家里残存的一点人脉影子,绕到了长安县衙的门前。

她进了一条僻静小巷里,是专供胥吏杂役进出的小角门,塞了钱,等了半晌,才有个中年捕快被引出来,一脸的不耐烦。

“小姑娘,打听这事儿不合规矩。”捕快搓着手指,瞥了眼巷子口,声音压着:“这可是掉脑袋的干系。”

花漆没说话,只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素面锦囊,轻轻放在旁边的石墩上,锦囊口没系紧,露出里面银锭一角。

捕快眼角抽搐了一下,飞快地左右瞟了瞟,闪电般伸手将锦囊拢进自己怀里,他凑近了些,混着劣质烟草和隔夜酒气的气味喷过来:“谁派你来的?打听这个作甚?”

花漆后退半步,避开那气味,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重复自己的问题:“我只想知道那夜是谁去衙门报的案?劳烦告知。”

捕快满脸狐疑,花漆见他不打算说,开口:“我是花府花漆,调查此事不是我的意思。”

他惊了一瞬,又露出讥讽:“别逗乐了,那一片的人去年就死光了,朝廷都还没查清楚是怎么回事呢。”

“朝廷有说吗,死了多少人,死的是哪些人,花府子女的尸首有游街示众吗?我花家满门谁的脑袋挂在城门上了?谁的棺材从衙门抬出来了?”花漆毫无波澜地发出警告,语气里连一丝起伏都欠奉:“朝廷既没有昭告,也没有结案,这是什么意思,捕快大人比我明白,这案子查到了谁头上谁就倒霉,我给你的银子,够你一家老小吃半年,可你若想拿它去买棺材板,我也成全你,你只需记住,今日我来过,问过,你答了,天亮之后你还安安稳稳当你的差,这件事就不会有人知道第三个人耳朵里,可你若觉得我年纪轻好糊弄,那便试试——试完了,记得替我问候嫂夫人和孩子。”

捕快眯着眼打量她,见她年纪虽轻,但气度沉静,眼神里没有寻常百姓见到官差的畏缩,久在衙门,最懂这些世家大族盘根错节的厉害,即便遭了难,余威犹存,碾死他一个小小捕快,跟碾死蚂蚁没区别,他咽了口唾沫:“你等着。”

他转身快步进了角门,不多时,拿了一本边角磨损的簿册出来,就着巷口昏暗的天光,快速翻找,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划过,停住。

“怀离。”他低声念出一个名字,指给花漆看那登记的一行小字。

完全陌生的名字。

“那位朝廷命官,可知道此事?这怀离,是他府上的人?”花漆追问。

“这就不清楚了,但据我所知,怀离好像并非那位大人府中的常客或属吏,至少平日衙门往来文书勾当里,没听过这号人。”捕快翻着小册子,突然“诶”了一声,道:“有,这是…前年三月,报城南官仓夜间有粮食外流痕迹,怀疑有人盗粮,衙门去了人,记了一笔。”他手指往下点:“前年六月,报城外运货河道水位异常下降,底下似有暗洞,这个工部的人去看过,也记了。”

捕快又往下翻了几页:“去年五月,报城外有人私设路卡,拦截官府的车队,去年七月,报城西粮栈失火,烧了半条街…”

捕快竟前前后后说了几十个,却道“无人见过此人”。

“你们就没查过他的底细?”

捕快将簿册合上:“查什么?他报的每一桩都是实情,当差的最稀罕这种人,不过…你这么一提倒也是,这人报了快三年的案,竟从没人见过他长什么样。”

花漆没再多问,道了声谢,准备转身离开。

回到花府,花漆没将打听到的告诉任何人,她准备从家里书房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于是对花竭和江敛久说想将那些珍贵的古籍孤本整理出来,晒晒霉气,免得糟蹋了。

她和花竭一起收拾,突然注意到角落里一个异常朴素的檀木画盒。

那盒子在其他装饰华美的匣奁中格格不入,颜色暗沉,无任何雕饰,花漆心中一动,将它取了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卷画轴,绢帛颜色已有些发黄陈旧,但保存尚算完好。

她与花竭对视一眼,小心地将画轴展开,挂在了书房空白的墙壁上。

画幅不大,内容却瞬间攫住了两人的呼吸。

画中是一个少年,骑在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上,行走在一条荒芜的古道上,背景是枯枝败叶,笔触锐利枯瘦,力透纸背,每一道线条都浸透着挥之不去的孤寂与苍凉。

整幅画栩栩如生,透着画者高超的写实功力,那少年身姿单薄,面容清晰俊秀,可一双眼睛却空洞无光,茫然地望着画外,又仿佛什么也没看,那眼神像一只迷失了方向找不到归途的孤雁,凝固在时光里,只剩无尽的哀怨与疲惫,沉沉地投向作画之人,或者说,是此刻的观画者。

花漆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画中少年的脸颊,她的视线像是被钉住了,一动不动地凝在那双空洞的眼睛上。

画轴一角,以瘦劲的隶书写着小小的题款:建安元年。

“建安元年?”花漆蹙眉,努力在记忆中搜寻:“这是哪一朝的年号?”

“若是指东汉献帝的建安元年,那距离如今,已过去近五百年了。”

近五百年?!

花漆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这是父亲偶然得的一幅古画仿作,画意太过生动,后世仿者不绝,但不知原作者是谁,便只用普通画轴装了,随意收着。”

一幅仿作已有如此撼人心魄的力量,那原作,该是怎样一幅饱含血泪的画卷?又是何人,在五百年前,怀着怎样的心情,画下了这样一个少年?

花漆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画中少年的轮廓,透过冰凉的绢帛,竟让她产生一种奇异的错觉她仿佛真的触碰到了有温度的肌肤,感受到了皮下细微的脉搏。

花漆的指尖停留在了他的耳根下方。

恍惚间,周遭都褪去了颜色和声音,她好像置身于那条荒凉的古道,少年毫无遮挡地望向她。

画中少年眼角那未曾滴落的泪,此刻仿佛穿越岁月,带着冰凉的湿意,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姐姐…你哭了。”花竭担忧的声音将她从恍惚中惊醒。

花漆这才发觉,自己脸上冰凉一片,清泪无声滚落,她竟毫无察觉,她的手还虚悬在画前,指尖微微颤抖,目光难以移开分毫。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无恙…你有没有觉得,他…很像一个人?”

花竭心中其实已有了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但他知道,姐姐要他说出来,来印证那个令人心悸的猜测。

他沉默着,目光在画中少年面容上停留许久,回答道:“江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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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神之子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