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灯下惊逢罗网夜

清冷的月光洒满庭院,院墙边那棵老槐树虬结的枝桠上,一道纤细的身影正抱膝坐着,仰头望着远处,那里只有沉在浓黑夜色中的连绵屋脊,和高耸的坊墙轮廓。

是花漆。

江敛久没说话,走到树下,手脚并用,利落地攀了上去,在她旁边找了个稳当的枝丫坐下,老树枝叶发出一阵轻微的沙响。

夜风带着凉意拂过,两人一时都没开口,远处隐约传来巡夜武侯单调的梆子声,更显得四下寂静。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江敛久望着那片黑沉沉的屋脊,率先打破了沉默。

花漆依旧望着远处,半晌,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却问了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你的身手,是打小练的?练了很久吧?”

江敛久侧过头看她,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语气里带着点被行家认可的实在高兴:“眼力不错,打记事起就在练了。”

“能不能教我?”花漆问。

听到这话,江敛久几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当然可以,你想学什么?轻身功夫?还是近身擒拿?或者…”

“都想学。”花漆转过头,直视着他。

江敛久看着她,心头那股热意混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责任感涌了上来,他点点头,声音沉稳下来:“明白了,交给我。”

翌日,天刚蒙蒙亮,花府的院子里就响起了不同寻常的动静。

江敛久说到做到,当真开始教花漆基本功,扎马步,练气息,习练最基础的拳脚招式,他教得极为认真,甚至有些紧张,眼睛几乎一眨不眨地盯着花漆,生怕她一个动作不对伤到自己。

花漆则投入了全部心神,咬牙坚持,一天下来,浑身像是散了架,腰酸背痛,手臂都抬不起来。

江敛久看着她在练完后偷偷揉着酸痛的小腿,眉头拧成一团,忍不住凑过去小声劝:“小漆,要不,今天先到这里?循序渐进,慢慢来…”

花漆头摇得像拨浪鼓,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黏在了皮肤上:“不行,这才哪儿到哪儿。”她深吸一口气,又摆开了架势。

江敛久只好继续陪练。

中间休息时,花漆一边擦汗,一边状似随意地问:“江敛久,你平日是靠什么营生的?怎么总不见你出门忙活?”她眨眨眼,带着点好奇:“难道是像话本里写的,有什么点石成金的秘法不成?”

听见这话,江敛久正喝水的动作一顿,差点呛着,他放下水囊,眼神开始飘忽:“我…这个…”

“莫非是什么…不正经的勾当?”花漆眯起眼:“还是只做倒斗这一业,干一次吃五年?”

“倒也不是…”

花漆一本正经地猜测:“难不成,你是那种专陪贵妇人解闷的男妓?”

“噗——!”江敛久这次真呛着了,咳得满脸通红,狐耳差点又要蹦出来抗议:“胡说八道!”

他瞟了几眼花漆直勾勾的眼神,只好坦白:“实际上,我没什么固定的营生,一般会接些官府不便出手,或是私人恩怨的活儿,拿钱办事。”

花漆听完,只是兴趣缺缺地“哦”了一声,撇撇嘴:“仅仅是如此而已?还以为能知道什么新奇秘密呢。”她眼珠一转,又凑过来:“那你出任务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特别厉害,特别神秘?”

江敛久老实回答:“也没什么特别的,找到目标,判断时机,动手,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花漆双手托腮:“来去如风,剑出如虹,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江敛久被她这夸张的形容逗得忍不住弯起嘴角,笑得如春桃初绽:“也…也没有那么夸张。”

“下次出任务,带上我好不好?”花漆趁热打铁:“我就看看,绝对不添乱!”

江敛脑子一热,想也没想就应了下来,完全没察觉自己方才那点小小的得意,已然落入了对方先夸赞,后提要求的简单套路里。

往后的日子里,花竭每日都是被院子里早起练功的拳脚破风声吵醒的,江敛久几乎是全神贯注投入了师父这个新角色,比练功本人还要紧张上心,花漆则一天下来常常累得筷子都拿不稳,可第二天天色未明,她又已经起身在院子里拉伸筋骨。

训练强度大,花漆磨坏了好几套方便活动的旧衣衫,也添了不少细小的伤口和厚茧,夜里洗漱时,用烧酒擦拭破皮处,那灼热的刺痛让她忍不住倒吸凉气,却也咬牙忍了,她甚至没注意到,左颊那平日里极淡的莲花印记,因为一次侧摔时脸颊擦过粗糙的地面,被蹭破了一点皮,渗出极细微的血丝,显得有些刺目。

每个夜里,她都只是默默处理好所有看得见的伤口,然后几乎是头一沾枕就沉沉睡去。

这天,天还没亮透,花漆就在习惯的作用下醒了,刚坐起身,胳膊肘就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搁在枕头边上。

她疑惑地摸过去,入手冰凉细腻,是木头,长长的,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灰蒙蒙的天光,她抓起来仔细看,是柄木剑。

剑身打磨得极其光滑,线条干净利落,握在手里分量恰到好处,不轻不飘,靠近护手的位置,刻着一个清晰的“漆”字,字迹舒展。

她握着剑柄轻轻一抽,木剑出鞘的瞬间,竟带起一丝极轻微的破空声,手感沉稳里透着灵便,就着越来越亮的光仔细看,剑格和靠近剑柄的剑身上,简洁地刻着几道莲瓣纹,相当传神,让整柄剑顿时有了些不一样的味道。

花漆把剑抱在怀里,心里那股高兴劲儿直往上冒,这可比之前那破刀强太多了,她下床换练功服,一时竟不知该把这宝贝暂时搁哪儿,放榻上怕压着,放地上又舍不得,最后只好小心翼翼地平放在梳妆台面上,换衣裳时还忍不住回头瞅了好几眼。

木门被轻轻敲响,花漆抬头,只见江敛久已经站在门外,他今日起得格外早,天光描摹着他挺拔的轮廓,他脸上带着点笑意,抱臂斜倚着门框,目光落在她怀里的木剑上。

花漆抱着剑几步走到门口,眼睛亮晶晶地仰头看他:“这剑真好!谢谢!”

江敛久看着她毫不掩饰的欢喜,嘴角的弧度深了些,眼底也有细碎的笑意漾开,他有些不自在地将右手往袖口里缩了缩,清了清嗓子,语气尽量随意:“顺手做的,称手就行。”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对了,刚接了件小活儿,就在东市那头,盯个人,没什么风险,你想跟去看看么?”说到这,他用手指点了点她的脑袋,道:“提前说好了,只许看,不准动。”

花漆眼睛瞬间睁大,抱着剑的手指收紧,头点得飞快:“想!”

“今夜子时初刻,别睡过了。”江敛久压低声音,朝她眨了下眼,那神情里带着点干坏事前的隐秘兴奋。

花漆重重点头,一整天心里都像揣了只扑腾的雀儿,握着新木剑练习时,感觉挥出的每一式都比往日多了几分劲道,连枯燥的站桩似乎都没那么难熬了。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她当头一棒。

下午练习翻越障碍,目标就是后院那堵一人半高的围墙,花漆憋足了气,助跑、蹬墙、伸手去够,手掌蹭在粗糙的墙面上火辣辣地疼,指尖离墙头却还差着一截,人便不受控制地滑了下来,落地时踉跄好几步才站稳,好不狼狈。

江敛久在一旁抱着胳膊看,见状摇了摇头,无奈道:“这墙都有我两个高了,光靠蛮力不行,得用巧劲,脚蹬实的瞬间腰腹发力,手够着借力点就要立刻引体向上。”他走过来,站到墙边:“再试一次,别急,我在旁边看着。”

花漆抿紧唇,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上来了,她退后几步,深吸口气,再次加速冲向墙壁,蹬踏,伸手,脚下不知怎的又是一滑,这次整个人失了平衡,惊叫一声,直挺挺向后仰倒下来!

“哎!”江敛久脸色微变,急忙抢步上前,伸手想去托她后背,可花漆下坠的力道出乎意料,他仓促间重心也没稳,被带得向后一仰。

只听“砰”一声闷响,尘土微扬。

两人结结实实摔作一团,滚在了冷硬的地面上。

“嘶……”江敛久被砸得闷哼一声,只觉得胸口后背一阵钝痛,花漆更懵,天旋地转后发现自己整个人正躺在江敛久身上。

住在隔壁的花竭本就睡得不沉,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慌忙披了件外袍就跑出来,只见院子里尘土还未落定,江敛久仰天躺着,自家姐姐正结结实实地压在他背上,两人都是一身灰土,那场面真是难以形容。

“姐姐!”花竭吓得小脸一白,急急跑过去,到了跟前却看着这叠在一起的两人,手足无措。

花漆被灰尘呛得连咳几声,挣扎着想爬起来,手忙脚乱间反而按到了江敛久的肩膀,被她压在下面的人费力地侧过半边脸,头发上沾着草屑,脸上也蹭了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花竭…拉一把…”

花竭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抓住江敛久伸出的一只胳膊,使足了吃奶的劲儿往后拽,江敛久借力,龇牙咧嘴地先坐起身,又反手把还晕乎乎的花漆也提了起来。

三个人灰头土脸地站在清晨的院子里,江敛久揉着估计磕青了的胳膊肘,花漆拍打着衣服上的尘土,一抬眼看到对方灰头土脸却还努力维持镇定,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江敛久原本还想维持一下形象,看她笑了,自己也绷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当夜子时,月黑风不高,适合干点偷鸡摸狗的事。

两条黑影,一前一后溜出了花府。

前面的是江敛久,黑衣黑裤,融在夜色里像个会移动的阴影,专业。

后面的是花漆,也穿着深色衣服,可惜料子不够软,一动起来窸窸窣窣,业余。

两人在屋顶上蹿下跳,江敛久像只成了精的黑猫,落脚无声,花漆还没出师,深一脚浅一脚,偶尔“咔嚓”一声,不知谁家的瓦片又遭了殃,江敛久回头,眼神就已经把想说的全说完了。

“今晚要办的那位犯了什么事?”花漆压低声音,气儿都喘不匀,却仍然好奇大过天。

江敛久在一处屋脊阴影里刹住车,竖起耳朵听了听,才凑近用气音道:“听闻是个贪官,手黑心狠,对家看不下去,花钱除他。”

花漆哦了一声,心里盘算着得是多少钱,脚下没留神,差点踩空,江敛久眼疾手快拎了她后领一把,眼神警告:专心点,掉下去砸到花花草草也不好。

两人悄没声儿落在一处大宅后院,院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静得连声耗子叫都没有,静得有点不对劲。

“就这儿,主屋亮灯那间,估计还在算贪来的银子。”江敛久用下巴指了指,声音压得极低:“你在这儿,找地方猫着,万一…算了,没万一,你待好就行。”他本来想交代点应急预案,一看花漆那跃跃欲试又强装镇定的眼神,算了,别指望了。

花漆刚想往假山后头挪,院子里、回廊下、甚至他们刚蹲过的墙头,十几盏气死风灯跟约好了一样,“唰”一下全亮了!黄澄澄的光劈头盖脸砸下来,瞬间把后院照得亮堂如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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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神之子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