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寒风凛冽,余浮光面朝雪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他非寻常风寒。”
花漆心下一沉:“需要什么药材?我去找?”
余浮光轻轻摇头:“非药石可速愈,他需离开此地,慢慢将养。”
花漆沉默许久,缓缓开口:“我们这就走。”
计划突然提前,花漆心里有些乱,她回到江敛久房间,发现他已经昏睡过去,呼吸轻浅,眉头即使在梦中也无意识地蹙着,花漆坐在榻边,替他掖好被角,看着他在火光下毫无血色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一路,从长安到吐蕃,从狐耳显露到如今病重,这个满身秘密的人,不知不觉间,似乎已经成了她在这陌生而危机四伏的世间一个重要的同伴。
第二天天未亮,花漆便起身收拾行装,她的东西不多,很快整理好,余浮光已经准备好了简单的干粮和水囊,还有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药材。
江敛久被唤醒时,意识还有些模糊,挣扎着站起来,苦笑道:“这回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花漆背起两人的行李,半搀半架着江敛久,离开了这座安静的小院。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难走,尤其是带着一个病号,她不知道这座雪山,这个小院,余浮光,以及西厢房里那个沉默的人影,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她只知道,身边这只可怜的狐狸,必须尽快回到长安。
马车出了吐蕃,就像鱼儿离了冰窟窿扑腾进了温吞水里,虽然还是冷,但那股钻骨头缝的酷寒煞气,总算是一点点被甩在了身后。
江敛久的情况居然真的渐渐有了好转,烧退了,咳嗽也少了,脸上也总算透出点活人气儿,唯一让他十分糟心的是他那对雪白雪白的狐狸耳朵收不回去了。
花漆路过一个村落时,给他买了一件带兜帽的厚重斗篷,胜在够大,帽子也深,兜头一套,只要不仰头或者风不大,确实能把头发和耳朵遮得严严实实,江敛久几乎是扑进去的,抓着斗篷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于是,接下来的旅程里,江敛久就开启了“斗篷隐身模式”,吃饭时,他得微微侧身,确保帽子不滑落,下车透气,他永远背风站着,手还得下意识扶着帽檐,没人时,取下兜帽狐耳会警觉地竖起来,转动着捕捉四周一切细微声响,有时候都能把半夜出来觅食的老鼠吓得吱溜窜回洞里去。
这天,两个人百无聊赖地坐在马车上,花漆突然开口:“你家还住着别人吗?”
江敛久眨了眨眼,沉思许久,点点头。
“是谁?”她问道。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花漆将余浮光的回答告诉他。
犹豫了好一会,江敛久才开始叙述这段故事。
很久以前,江敛久的父亲——江讽,他独自带着三个孩子,路过一个名为时家村的地方,却发生了一场巨大的灾祸。
江讽死在其中,死前推出三个孩子,江菀姬带着弟弟妹妹逃了出来。
他们躲在一个山洞里,余浮光发现后准备把他们送回冈仁波齐,这时又发现一个同样受到灾祸影响的昏迷小孩,出于善心,他将四个孩子都带上了。
途中遇到青楼的老鸨,想到可以补贴家用,江菀姬便跟了去,去后不久,最小的妹妹不知是被掳走还是走失,他们前后找了一个月也没找到,余浮光只好带着江敛久和另外一个孩子离开。
那时,余浮光居无定所,只能带着两个孩子他住进了江讽家里,也就是冈仁波齐的这个小房子。
另外一个孩子似乎是个哑巴,醒后什么话也不说,为了方便,余浮光给他起名叫时拾。
余浮光想要给两位孩子教些处身之道,然而,时拾性格孤僻,连房门都不愿意出,江敛久便成了余浮光唯一的徒弟。
而花漆那天所看到的人影正是时拾。
至于江敛久为什么如此避讳他,他没有说,花漆也识相地没有去问,但她知道这件事会越探越深,她会弄清所有往事。
变化发生在离开吐蕃地界,进入陇右道之后。
地势逐渐降低,空气不再那般凛冽刺骨,风中带着些隐约的草木气息,虽然仍是冬季景象,但那种属于雪域高原深入骨髓的酷寒,似乎真的在一点点褪去。
江敛久的昏睡时间开始缩短,有一天清晨,花漆正在用小炉子熬煮一点稀薄的粟米粥,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微弱的动静,回头一看,江敛久不知何时自己撑着坐起来了一些,正倚着车壁,静静地望着车窗外掠过的枯黄草甸。
花漆赶紧凑过去,伸手探他额头。温度似乎比昨夜降了一些。
江敛久转过脸,苍白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琥珀金的眸子,却比前几日清明了不少。
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花漆精神一振,盛了半碗温热的米粥递过去。
江敛久看了看那碗寡淡的粥,眉头习惯性地皱起,但这次,他没有直接摇头,而是迟疑了一下,接了过来。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但最终,居然把那小半碗粥都喝完了。
从那天起,江敛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恢复了起来。
他额头的热度彻底退去,咳嗽的频率和剧烈程度都在下降,开始能坐得更久,偶尔还能在花漆的搀扶下,下车在避风处站一会儿,看看风景,虽然依旧消瘦虚弱,但眼神里的光彩在恢复,甚至偶尔会冒出一两句有气无力的调侃。
“小漆。”某天他看着花漆为了省柴火,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小泥炉的火苗,慢悠悠地说:“你这生火的技术,比起在雪山时,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你自己来。”
江敛久立刻缩了缩脖子,把自己往厚毯子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弯起的眼睛:“不了不了,病人要有病人的自觉。”
又过了几日,当他们彻底离开高原,江敛久已经能自己坐起身,甚至尝试着摆弄一下他那支许久未碰的篪了。
他的头发依旧雪白,没有恢复黑色的迹象,那对狐耳也依旧时不时会探出来,敏感地抖动。
“你的发色是怎么控制的?”花漆问。
“可以自己决定,黑发是我习得的奇术,因为平日出门白发太惹眼,不过要变颜色,是得消耗精气的。”江敛久解释:“我目前还是很疲惫,没有多余的精气变颜色了。”
马车颠簸在通往长安的官道上,窗外景致从荒原变为丘陵,又渐渐有了人烟和田野的迹象,如今再回长安,竟已到了第二年秋天,几乎过了近一年,两个人这一年来找了不少事打发时间,江敛久每天的活动便是磨剑,或是给花漆讲些故事传说,教她些风水上的事,花漆则听着江敛久娓娓道来,亦或是拿着自己带的,以及沿途买的书看着。
到了长安,马车停下时,首先探出来的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接着就看见江敛久从车上下来了,墨黑如鸦羽,再无半点银白,眉眼间的精神气已足,那双眼睛在落日余晖下是寻常的墨色。
花漆跟着下车,踩在长安城门外坚实的土地上,她的眼神比离开时更沉静了。
“总算…”江敛久长长吐出一口气,眯眼望着那熟悉又陌生的巨大城廓,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回来了。”
他下意识想抬手摸摸头顶狐耳的位置,又若无其事地放下,几个月的小心翼翼让他养成了些新的小习惯。
“是啊,回来了。”花漆的声音很轻,目光扫过城门下来去匆匆的各色面孔,贩夫走卒,官吏士人,胡商僧侣,这座城似乎永远如此,忙碌,嘈杂,充满旺盛到近乎蛮横的生命力。
花漆回到花府,刚进正院,花竭正站在游廊前望着她,看她注意到自己,他莞尔一笑。
花漆还没来得及背上包袱,几乎是扑了过去,指尖触到花竭那件单薄旧衣下嶙峋的脊骨时,心猛地一缩,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哽咽:“无恙…”
花竭的呼吸轻而缓,他微微侧头,将脸颊靠向花漆温暖的掌心,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姐姐,你没事就好。”他的目光越过花漆的肩膀,落在几步外静静站着的江敛久身上。
花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介绍道:“这是江敛久,江公子,多亏了他救我,这段日子我一直和他在一起。”她省略了中间的惊心动魄,只挑了最平和的说法。
花竭冲江敛久点了点头,露出一个客气而疏离的浅笑,江敛久也颔首回礼,没多话,只默默将花漆落在地上的包袱捡了起来。
“桢月!”
一声呼喊自身后传来,花漆浑身一震,猛地回头,只见一个高挑矫健的身影正大步流星地穿过庭院走来。
来人是个女子,身量几乎与寻常男子齐平,穿着便于行动的胡服,皮肤是常经日晒的健康小麦色,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交错着数道深浅不一的疤痕,有些看着还很新,她眉眼英气,此刻却盈满了激动。
“白云!”花漆惊呼一声,已如乳燕投林般扑进了来人的怀里。
她稳稳接住飞扑而来的花漆,被撞得微微后仰。
“轻点轻点,我这身骨头,在营里都没被我爹的军棍敲散,倒差点让你给撞散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花漆强自压抑的情感闸门,她将脸深深埋在白云肩头,压抑的呜咽再也止不住,化为断断续续的泣诉:“白云…你不在的时候…整条街巷…都没了…”她字字泣血,语不成调。
白云脸上的笑容倏然凝固,那双惯常沉静坚毅的眼眸里,瞬间翻涌起滔天的怒焰与刻骨痛楚,问道:“是谁干的?”
“我不知道…”花漆摇头。
花漆嚎啕大哭,许久,白云才缓缓松开手臂,将花漆稍微拉开一点距离,用粗糙的拇指笨拙地抹去她脸上的泪痕:“别哭了,桢月,活着就好,这笔账,我们慢慢算。”
又与白云低声说了几句近况,得知她此番是随父亲白将军麾下休整,暂时回长安家中待命,
待白云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花漆才吸了吸鼻子,转向一直静立旁观的江敛久,声音还带着哭过的微哑:“江敛久,天色不早了,今日就在府里歇下吧。”
江敛久像是刚回过神来,闻言有些意外地眨眨眼,眼神里多了丝受宠若惊的意味:“当真?”
花漆肯定地点点头,引着江敛久去了东厢的一间客房。
夜深人静,江敛久洗漱完毕,正待吹灯歇下,忽听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窸窣声响,他心中微动,推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