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我?”
江敛久连忙打断她:“你不懂,好了,该说的都说了,再问…”他眼神瞟向别处:“就不礼貌了。”
“好好好,小白狐,你一个人住吗,你家人呢?”
“我还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妹妹,她们为赤狐。”江敛久垂下睫毛。
花漆转头看着他,江敛久注意到她的目光,小心翼翼抬起头来和她对视。
“那她们现在在哪?”
江敛久如实回答:“小时候,我们家发生了一场变故,妹妹不见了,姐姐…”说到这,他眼睛一亮:“你一定知道我姐姐!江菀姬!”
她当然听过。
喧风楼,长安最大的名流汇集之地,王公贵胄、风流才子,凡是想在长安的夜里有头有脸地坐一坐的,都得往喧风楼去一趟。
而江菀姬则是其中的头牌,就连宫里也能听见女官们私底下议论,有人说她的琵琶弹得出神入化,一曲《凉州》能让满座官员红了眼眶,有人谈的是她的容貌,“绝世”二字已经不够用了,远观如雾锁琼楼,近看若露泫芙蓉,行走时步步生莲,静坐时端然如画。
然而,她的年岁已经不知有多少,或许已经过去了几百年,她都保持这副容貌没有变过,坊间都说她是神女转世,敦煌壁画里的飞天托了肉身,才生得那般不似凡人。
钦天监的监正甚至亲自上书,说她的面相非人非仙,乃是狐魅修成了人形,御史台的折子堆了半尺高,句句都写着‘此女若入宫闱,必惑君心、乱朝纲、折国寿’,今上虽有心,却也不敢拿江山社稷去赌,所以即使是此等绝色佳人,皇帝也不敢让她入宫。
花漆不可置信道:“你是江菀姬的弟弟?!”
他骄傲地挺了挺胸膛,看他这漂亮的眉眼,倒真与江菀姬有九分神似,她的确相信这番说辞:“这般姿容,该把你卖去给江菀姬作陪衬。”
他们踩着彼此重叠的影子拾级而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他家门前。
江敛久一边推开院门一边朝里大喊:“师父!师父!我回来啦!”
他兴冲冲地跑向正屋,向里面探着脑袋。
花漆没有跟过去,而是观察着院子里的事物。
一间正房,东西厢房各有几个房间,其余只有厨房厕房各一间。
厢房的一个房间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间房的窗竟蒙着整张硝制羊皮,细看能辨出皮下浮凸的指痕。
突然,阳光恰巧照了一下里面,又很快恢复了黑暗,却在这么短短一刹那,花漆的瞳孔猛的一颤。
里面有个人影,就直挺挺地站在那儿,紧贴着窗框,脸朝外,一动不动,好像已经站了很久很久,正隔着那张羊皮,静静地与她对视。
花漆整个人像被冻住了,血液都忘了流。
就在她僵立当口,肩膀忽然被一只手臂揽住,力道不大却不容她反抗,将她轻轻带离了窗前。
是江敛久。
她几乎是本能地顺从了这股力道,跟着他转身,但脖子还是忍不住扭着,眼睛死死钉在那扇诡异的窗户上,直到被屋角挡住视线。
进屋前,她敏锐地捕捉到江敛久几乎难以察觉地朝西厢房那间屋子瞥了一眼,眸色瞬间沉了沉,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若无其事的散漫样子,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她的错觉。
正屋里,花漆见到了江敛久口中的师父。
那人坐在铺着旧毡垫的矮榻上,模样极其年轻,黑发垂至腰间,两缕头发被精巧的蛇形银饰缠绕着向后固定,一只耳朵上戴着同款的耳饰,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双眼被一条黑色绫带严严实实地覆住,虽目不能视,但在花漆踏进屋子的瞬间,他微微侧首的姿势,却给人一种“他正看过来”的错觉。
莫名的压迫感让花漆收敛了所有杂念,她恭敬地执礼:“花漆见过师父。”
出乎意料,对方的态度十分温和,甚至带着点超然物外的平静,声音清朗:“雪把贵客送来了。”他语气带着轻快的笑意:“吾名,余浮光。”
余浮光?这名字有点怪,听着不像俗世中人,花漆这么想。
入夜,花漆躺在榻上,身下是厚实的羊毛垫子,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满脑子是厢房那个人,不知何时才迷糊过去,感觉刚闭上眼,窗外的天光就透了进来。
她无奈起身,穿戴整齐走出房门,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她搓了搓手,透过主屋半开的窗户,看见余浮光师父正盘坐在火塘边,用陶壶烧着茶,动作舒缓而精准,完全不像目盲之人,她这才发现余浮光的背后还有一条背云,背云的装饰竟然也是缠绕的蛇。
花漆走过去,默默帮着添了把柴,犹豫再三,她还是没忍住,轻声问道:“余师父,请问…西厢房…是住着人吗?”
余浮光往陶壶里撒了撮盐,动作未停,平和地“嗯”了一声。
“那里面是什么人?”花漆的心提了起来。
余浮光微微抬起头,即使蒙着眼,也仿佛看了她一眼,温和一笑:“说来话长,此事,让敛久讲给你听更合适。”他将煮沸的茶汤倒出一碗,推到花漆面前:“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花漆知道这是不愿多谈,便不再追问,道了谢,端着茶碗走到屋外,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拿出那柄还在打磨的木剑和磨石,一下一下磨着剑身,试图用这重复的动作平复心绪。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驱散了部分寒意,花漆磨剑的动作慢了下来,因为她发现江敛久那间房的房门,一直紧闭着,毫无动静,一个念头突兀地冒出来:那家伙该不会根本没在屋里?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走到江敛久的房门前,手放在门把手上时,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先敲了敲门。
里面一片寂静。
花漆心一横,手上用力推开了门,下一秒,她直接被门内的景象袭击了。
一只不知从哪个角落滚出来的皮靴,精准地绊了她一下,花漆“哎呦”一声,踉跄着向前扑去,幸好及时扶住了旁边的矮柜,才没摔个五体投地。
站稳后,她环顾四周,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是房间?这分明是刚被一群兴奋过度的雪豹扫荡过的现场。
藏袍、经卷、甚至还有几块颜色各异的矿石,在不算宽敞的矮榻上堆成了一座摇摇欲坠的小山,地上也没好到哪里去,几本书散落在桌下,皮靴更是东西各一只。
“叮了咣啷”的动静终于惊动了废墟中央只见那堆小山顶部动了动,一块绣着复杂纹样的毯子被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
江敛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茫然地看向门口逆光站着的花漆。
“小漆…你叫我起床啊…”他含糊地咕哝着,揉着眼睛。
下一秒,他似乎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眼睛猛地瞪圆,瞳孔都缩了一下,他像被针扎了似的,手忙脚乱地扯过刚才盖着的毯子,把自己严严实实裹住,一直裹到下巴,整个人猛地往后一缩,重重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怎么进来了!”他声音都变了调,露在毯子外面的耳朵尖通红,几乎要冒出烟来,那对雪白的狐耳更是紧张地贴住了发丝,试图缩小存在感。
花漆揉了揉刚才撞到矮柜的胳膊:“你这屋里是遭了贼,还是你自己就是那个贼?”她踢了踢脚边的皮靴。
“找东西不太方便,所以就全拿出来了…”
“你拿出来的规模,有点壮观啊。”
江敛久裹在毯子里,只露出一双写满心虚的眼睛,声音闷闷的:“就…一时没收拾…本来想着早上起来弄…”
花漆费劲地跨过地上的障碍物,试图在一片混乱中找个能下脚的地方站好:“你昨天睡得很晚吗?现在都巳时了。”
江敛久的眼神更加飘忽了,他抿了抿唇,小声嘟囔:“也…也没有很晚…” 这底气不足的语气,浑身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花漆讶异地挑眉,正要再问,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矮榻边缘,那里搭着一件月白色的里衣,看样子是昨晚换下来的。
江敛久的视线跟着她一起落在那件里衣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出去!!!”
一声比刚才更加凄厉,江敛久整个人缩得更紧。
花漆看着他这副清白不保的炸毛模样,无语地撇了撇嘴,转身,目不斜视地走了出去,还贴心地替他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她似乎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把自己埋进毯子里的懊恼闷哼。
接下来的几天,确实如之前商量的,只是暂住探望,不过花漆也逐渐见识到了这片雪域高地生活的另一面。
余浮光师父虽然目不能视,但生活起居异常利落,甚至还能精准地分辨草药,指点花漆辨识几种雪山特有的植物,余浮光每每开口,总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平和,让花漆不自觉心生敬意,也暂时压下了对西厢房那间屋子的追问。
江敛久则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地盘,虽然病容未消,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头明显好了些,如果不考虑,他每天试图把房间恢复原样,却总是越收拾越乱的笨拙,以及时不时因为找不到某样东西而把屋里弄得叮当作响的话。
江敛久兴致勃勃地带着花漆在附近转悠,指给她看哪块岩石后面藏着温泉眼,哪片斜坡的草甸下夏天会开满一种叫格桑梅朵的小花,试图教花漆辨认雪地上的动物足迹,结果自己因为头晕差点一头栽进雪堆,被花漆眼疾手快地拽住后领拎了回来。
“这是雪豹的,新鲜,昨晚应该来过。”江敛久指着一串梅花状的足迹,煞有介事,随即又指着另一串:“这个…嗯,可能是岩羊,或者狐狸?”他说到狐狸时,耳尖动了动,眼神飘向别处。
花漆忍着笑,假装没看见他微妙的神色,蹲下身仔细看:“这脚印比雪豹的小,爪子印也没那么深,我看像狐狸。”
江敛久干咳一声:“嗯,有眼光。”
夜里,围坐在火塘边,余浮光会煮一种浓茶,味道咸香奇特,江敛久则捧着他的篪,只是吹奏的次数明显少了,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火光映着他苍白的脸和银白的发,眸子望着跳跃的火苗,不知在想些什么,他的精神时好时坏,有时说笑间眼神会突然涣散一下,需要花漆或余浮光提醒才回过神来。
花漆注意到,余浮光虽然不说,但会默默留意江敛久的状态,偶尔会在他咳得厉害时,递过去一碗不知何时煎好的汤药,江敛久每次都皱着眉喝下,时不时抱怨几句。
西厢房始终门窗紧闭,再未有任何动静传出,也没有光线巧合地泄露里面的情形,花漆好几次路过时,都忍不住多看两眼,但什么也察觉不到,江敛久更是绝口不提,仿佛那屋子根本不存在,甚至没人往里送饭,都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花漆也不敢多问。
平静的日子过得很快,但江敛久的病情却没有如期望般好转,反而有加重的趋势,他畏寒得更厉害,即使裹着厚厚的皮裘靠近火塘,指尖也是冰凉的,咳嗽越来越频繁,有时甚至需要停下动作缓上好一会儿,最明显的是他的精力,往往上午还能说笑几句,下午就昏昏沉沉,需要长时间休息。
余浮光师父搭过几次脉,蒙着绫带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花漆能感觉到气氛的凝滞。
这天傍晚,江敛久罕见地没有出现在饭桌上,花漆去他房间看时,发现他蜷在榻上,裹着两层厚厚的毯子,仍在微微发抖,连嘴唇都失了血色,她伸手探他额头,依旧滚烫,比前几日更甚。
余浮光师父随后进来,沉默地检查了一下,示意花漆跟他出去。
本章主打一个“你问我不说,你猜我不答”,病美人小江遗憾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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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檐下惊逢窗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