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二人都愣住了。
花漆难以置信:“你让孩子叫这个?”
江敛久耸耸肩,一脸无辜:“那我不起了。”说完继续跟他的果子较劲。
农妇看看二人,又看看怀里的孩子,叹了口气,粗糙的手掌轻轻抚摸孩子冰凉的小脸,低声念叨:“果核…果核也好,好养活。”
于是,这个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的孩子,有了名字,叫果核,他的命运,从此和两个在迷雾中行动的人,绑上了一段说不清的缘。
二人没有过多停留,又匆匆上路了,走了几个月,再往前,马车不好走了,得换牲口,于是花漆挑了匹温驯的牦牛走了,江敛久跟在侧后方。
他想提醒什么“当心暗冰”之类的话,但最终觉得没什么必要,只是把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默默埋进了牦牛温暖的毛发里。
晨光勉强透过林间的雾气,洒在临时的营地上,花漆是被一阵沉闷的敲打声弄醒的,她钻出帐篷,就看见江敛久背对着她,在营地边缘和半截焦黑粗壮的老树根较劲。
那树根不小,通体乌黑,但木质瞧着异常紧密,在熹微的晨光里,纹路隐隐流转着一种暗沉的金色,不像凡木。
江敛久正试图把它从一堆碎石和旧年枯藤里弄出来,动作都带上蛮劲了,额头也见了汗。
“江敛久?”花漆揉了揉眼睛,唤了一声。
江敛久动作一顿,迅速松开手,转过身,用身子挡住那截焦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子有点可疑的红晕:“醒了?还早,再去歇会儿。”他语气平淡,像是刚才跟木头摔跤的不是他。
花漆的注意力却全被那木头勾过去了,她几步绕过江敛久,蹲下来仔细看,甚至伸手摸了摸。
触手有种温润的质感,木质坚硬如铁,纹路在指尖下仿佛有细微的流动感。
“是雷击枣木?”花漆眼睛亮了,抬头看江敛久:“年头不短了,好东西啊。”这东西在道家眼里是辟邪制器的上等材料,可遇不可求。
江敛久摸了摸鼻子,避开她的视线,语气还是硬邦邦的:“路上捡的,看着结实,或许能当个撬棍什么的。”
花漆心里好笑,当撬棍?暴殄天物也不是这么个浪费法,看他那副欲盖弥彰的样子,她心里忽然动了动。
“真是…捡的?”花漆故意拖长了声音,眼里带了点笑意,瞅着他。
江敛久被她看得不自在,扭过头去,闷声道:“嗯,捡的。”说完,又觉得自己这反应有点傻,干脆破罐子破摔,转身回来,脸上带点愠怒:“这东西沉,你搬不动,离远点,小心碰着。”
花漆从善如流地后退两步,却没回帐篷,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托着腮看他:“我不动,我就看看江大队长怎么把这撬棍弄出来,学习学习。”
江敛久被她这话噎了一下,瞪她一眼,没辙,只好转回去继续跟木头较劲,可花漆的目光落在背上,他总觉得动作有点僵硬,平时利落的手法也显得笨拙起来,铲土时一用力,溅起几点泥星子,全蹦自己身上了。
花漆看着他背影,下墓探路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这会儿怎么跟手脚刚长出来一样?
折腾了好一会儿,江敛久大概是被自己这别扭劲给气着了,猛地停下手里的短镐,转过身,深吸了口气,看着花漆,语气带着点无奈和认输:“小漆。”
“嗯?”
“你…转过去,或者回帐篷。”他语气诚恳:“你在这儿,我这活干不利索。”
见江敛久耳朵那点红有蔓延到脖子的趋势,花漆拍拍衣服站起来:“行行行,我回避,江队长您慢慢施展神通。”她边往帐篷走,边回头道:“需要搭把手就吱声,这撬棍看着确实挺沉。”
江敛久等她钻进帐篷,帘子落下,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打了一场硬仗,抹了把额头的汗。
夜里,花漆已经睡了,篝火噼啪作响,映着江敛久低垂的侧脸和手中渐渐成型的木剑,西边的天空,星辰低垂,仿佛伸手可及,前路依旧茫茫,但手里即将握住一点实实在在的东西,心里那点无处着落,似乎也稍微平息了那么一丝丝。
只是每当夜深,那如约而至的的篪音,依然在提醒花漆,身畔同行之人,绝非寻常。
出了林芝,景色越来越荒,雪越来越多,秉承入乡随俗的思想,二人都换上了藏袍,却暖和了不少,日头最高的时候也不会很热。
吐蕃的月亮又冷又硬,花漆睡不着,脑子里乱转,一会儿想弟弟花竭在军队里是不是又饿瘦了,一会儿想长安那摊子烂事,想着想着,她忽然一激灵。
今晚怎么这么安静?那每日准点上工的篪声呢?
她爬起来,盯着车窗上结的霜花,感觉不对劲,穿上衣服,蹭到江敛久那个营帐边,掀开条小缝,朝里悄悄问道:“江敛久?还喘气儿不?”
里头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夹杂着几句含糊的咕哝。
花漆心里咯噔一下,推门就进去了。
只见江敛久歪在榻上,脸色惨白,额头上布满冷汗,看见花漆进来,他努力想摆出个“我没事”的表情,结果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这是染上风寒了?”花漆蹲下,伸手往他额头一贴,好家伙,烫得能烙饼。
江敛久有气无力地点点头,声音哑着:“过山口…风大…咳咳…”
一路神神叨叨本事挺大,结果让山风给撂倒了,花漆无奈地叹口气,让他躺好,翻出水囊和布巾,烧了点热水,开始给他物理降温,擦着擦着,她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熟悉,当年花竭生病,她也是这么伺候的,没想到这看起来深不可测的小郎君,病起来跟个小孩似的,还挺乖?
也许是那点温水起了作用,江敛久咳得不那么厉害了,呼吸渐渐平稳,睡着了,花漆借着月光打量他,睡着的江敛久收了那身让人捉摸不透的气息,眉眼清晰,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守了会儿,见他呼吸平稳了许多,花漆才轻手轻脚退出去回到自己车上,琢磨着明天想办法搞点草药。
然而,天刚蒙蒙亮,她就被外头的争吵声吵醒了。
“就差这最后一哆嗦了,你现在跟我说不干了?!”是江敛久的声音,听着火气不小,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接着是那个牦牛脚夫粗嘎的嗓门,透着惊恐:“那是葬神岭!鬼山!去了就回不来了!”
“我在这雪山上混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说那儿闹鬼!你早干嘛去了?现在这荒郊野岭的,我上哪儿再找牲口去?”江敛久听起来快气炸了。
“那你让鬼拉你去!”脚夫也豁出去了。
花漆赶紧下车,只见那脚夫对江敛久嚷嚷:“听我一句劝,赶紧回头!山里出来的男人个个是疯子!姑娘你现在回去,嫁个老实人,不然就得跟这种野男人……”
他话没说完,花漆眼尖瞥见地上江敛久那把削木头的短刀,弯腰捡起来,手腕一甩,刀尖深深扎进脚夫脚尖前的冻土里,刀把子颤巍巍的。
牦牛吓得直喷响鼻,脚夫一屁股坐雪地上了,瞪着眼看花漆。
花漆冷冷盯着他,吓唬我?
脚夫回过神来,又羞又怒,爬起来把他们包袱从牛背上扯下来扔雪里,啐了一口:“再加五十贯也不去!晦气!”说着就去牵牛了,最后骂骂咧咧拽着牛跑了,风声送来他的怒骂:“两个煞星!等着山鬼收了你们!”
花漆吐出口气,这才觉得扔刀那只手虎口震得生疼。
完蛋,向导和牲口都没了。
两人只好自己背起行李徒步赶路,江敛久的病好像更重了,收拾了一下,硬着头皮徒步上山。
山路越来越不是人走的,积雪下面是黑漆漆的乱石,而且空气稀薄,喘气都费劲。
“看那边。”江敛久停下,指着远处雪山半腰一些碉房影子:“就快到了。”
花漆顺着看过去,心里却咯噔一下,因为她发现江敛久走路有点飘,气息也乱。
又爬了一段陡坡,江敛久膝盖一软,扑通一声单膝跪石头上了,他垂头喘息,不及花漆追上前,一句“无妨”被山风吹得七零八落,他缓缓站起身,双臂张开,阳光汇聚于他的身体,如同被天光刺穿。
花漆惊愕地放慢了脚步,江敛久的发丝竟从头至尾开始泛白,如同冰霜在他的发丝凝结,他开始向后倾倒,花漆连忙冲上前,直至最后一缕头发变白,江敛久彻底躺到了地上,仍保持双目紧闭。
他身上的光淡了,花漆半扶起了他,将水喂到他的口中。
细细端详,他此刻一头长发洁白无瑕。
江敛久的睫毛颤着,缓缓抬起,他意识到自己的变化,坐起身来勾起头发,无暇的白散落在他的手中,看清楚后,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起来。
他的体温格外低。
"初七。"这声呼唤惊醒了某种禁忌,江敛久猛然睁眼,琥珀色的瞳孔里落进经幡的鲜艳,一双狐耳从发间挣出,耳尖还沾着未化的雪粒,耳根往下的头发都是烟灰色。
江敛久别过头,避开花漆关切的目光,声音嘶哑:“别看我……”
他试图蜷缩起来,仿佛这样就能藏起那双已然无法掩饰的狐耳,藏起这头刺眼银白。
花漆的手轻轻落在他冰凉的手腕上,阻止了他的遮掩。
“为何不能看?”花漆目光认真,手指拂过他发间柔软的狐耳尖端,那沾着雪粒的耳尖敏感地微微一抖。
“我看见了,你的眼睛、你的发丝、你的狐耳。”花漆不容他闪躲:“奇珍异宝万千,无一及你。”她轻声道:“比月光更干净,比雪山更剔透。”
江敛久的颤抖,不知何时渐渐平息了,他避之不及的自己,竟被花漆描绘得如同神迹。
花漆笑意明亮:“你只需看看我眼中倒映的你,便知我所言非虚。”
此刻,在这片崎岖的山路上,在山风里,他因那份坚定,得以暂歇。
二人步行往上走。
花漆突然一笑,一字一顿道:“你是狐妖。”
江敛久点点头,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怎么不早说你是只狐狸呢。”
他声音闷闷的:“我怕你会讨厌我。”
花漆不解地转头:“我为何要讨厌?”
“人妖殊途,凡人见妖,要么惧,要么诛。”
“你若不会加害于我,我为何要惧,为何要诛?”花漆正了正神色:“况且,你是初七。”
江敛久默不作声,花漆道:“那你这些年吃掉的,我的点心、鸡腿…”花漆掰着手指头数着:“功德无量啊。”
江敛久双耳通红。
她眨眨眼:“还是说,只是馋我家这口吃食?”
江敛久犹豫了一会儿,道:“我想见你。”
藏了这么久的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结果对方根本没在怕的,白瞎你一路演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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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银发狐踪始见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