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漆闻言转过头,道:“为什么?”
江敛久缓缓坐起来,怔怔地望着月亮,道:“因为本在江湖上颇负盛名的是我的父亲,江讽,所以他们才对我有几分敬重,唤我一声小江郎。”话到此,他顿了顿,接着道:“我父亲生前为我留下了一本笔记,但意外遗失了,此番前来,就是因为有消息说笔记可能落入此墓之中,我这才前来寻找。”话罢,他在腰间摸了摸,随即掏出一本小册子,冲花漆扬眉一笑:“好在,找到了。”
花漆讶异地瞪大了双眼,猛地起身,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江敛久见此只是笑得眉眼弯弯,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两人没敢耽搁,一路紧赶慢赶回到了长安,踏进兴化坊时,那股腐烂和焦臭的气味便沉沉地压了过来,墙角的尸体已经不成形状,江敛久只看了一眼,便转身扶墙干呕起来,额角青筋凸起,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即使胃里早已空空如也。
第二天,天色灰蒙蒙的,花漆一声不吭,开始把那些散落各处的尸骸往坊间空地拖,江敛久远远坐着,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一次一次弯下腰,想上前,又被喉咙里翻涌的酸水逼退,他帮不上忙,只能看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看到花漆在一具几乎无法辨认的尸身前停了下来,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江敛久心里咯噔一下,强忍着不适望过去,腐烂的血肉混着落叶,形成一种黏腻黯沉的色调,然后,他看见花漆伸出手,从一截焦黑的腕骨上,吃力地褪下半只被熏得发乌的银镯子。
那是她母亲临变那日,死死掐住她脖颈的手。
深秋的风卷起地上的尘灰和碎屑,天上的云层低厚,沉甸甸地罩着这片死寂的兴化坊,花漆把那半截镯子攥在手心,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眶慢慢红透,又死死憋了回去。
她又独自将迟来的三日守灵补上了,没有香烛,没有哭声,只有她一个人对着新起的土堆,静静跪了三天,整个兴化坊冷清得吓人,连野狗都不愿靠近。
她做了一场梦。
梦里,母亲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膝头搭着一方素白的绢帕,正一针一线地绣着,花漆就趴在她腿边,手里捏着那根丝线玩,绕在指头上,又松开,母亲低头看她一眼,笑道:“又在调皮了。”
这时,花府院门响了,母亲笑问:“猜猜谁回来了?”
花漆耳朵一动,整个人就从母亲膝上弹起来,门扇被推开,父亲站在门槛外,手里提着一个纸包,透出丝丝缕缕甜香。
“爹!”花漆雀跃地扑到父亲怀里。
突然,父亲的笑不动了。
他的嘴角撑在两颊,露出一种诡异的弧度。
花漆猛地惊醒,背后的汗浸湿了衣衫,神魂未定。
这时,总有一阵悠长断续的篪声传来,在空坊里回绕,她知道这是江敛久吹的,他总一个人待着,用腰上挂着的那支篪吹些悠远的曲子。
花漆起身,走出厢房,发现江敛久正坐在院中老槐树上的枝叉,见她过来,篪声停了,花漆攀上树,坐到他旁边,望着远处几座新坟。
江敛久看着她,开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花漆沉默了一会儿,半晌,问道:“你呢?你要去哪儿?”
江敛久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愣了一下,道:“回吐蕃探望师父,他在冈仁波齐。”
花漆闻言垂下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江敛久转头看她,那是一种近乎空洞的决绝,风刮过坊间,卷起几片纸灰,他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两人之间静了很久,只剩下风声,花漆的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支篪上,突然说:“我想看看。”
江敛久默默解下来递过去,篪身是深沉的枣木色,触手温润,细看木质纹理间,有细微奇特的焦痕。
“雷击枣木。”江敛久说:“不容易得。”
花漆嗯了一声,指腹慢慢摩挲过篪身:“是好木头。”她停了一下,像是自言自语:“我想找块好木头,做把剑。”
“木剑?”江敛久问。
花漆点点头。
江敛久眼睛亮了一下,脱口而出:“吐蕃林芝那边,产极好的雷击枣木!我小时候跟师父去过。”他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要去冈仁波齐,就要路过林芝,要不…我们同往?”
花漆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篪身上一道浅痕。
“小漆?”江敛久唤了一声。
花漆点点头:“你可以叫我的小名,桢月。”
江敛久呼吸微顿。
花漆把篪递还给他,抬起头,目光似乎越过了他,看向更远的地方,道:“我跟你去。”
他们很快联系到了鬼老四,那天花漆掉下去后,他们又和食尸蠊一番激战,侥幸清理干净,就马不停蹄去救花漆,却找不到人,只好找路出去,途中再次遇到危险,剩下的两个伙计也死了,好不容易爬上来,连看马的阿墩都不见了。
前往冈仁波齐前,花漆只身去见了李十九,到了约定时间,江敛久来到老宅接她。
案前,花漆正与李十九对弈,一盏暗黄的蜡正在燃烧,灯花落在烛台,只有棋盘依稀可见。
“你所言我已知晓,我今亦束手无策,此后之事,你自探之,倘若有需要,可来寻我。”
“此事缘何而起?”花漆心思全在这一切蹊跷的事上。
李十九沉默良久,她心里焦灼难耐,等回过神来,才发现李十九手中的黑棋已经稳稳站在了棋盘上。
花漆缄默着,死死盯着这一局棋。
“今日到此为止,你同伴来了。”李十九道。
她转头,看到江敛久无声地站在门外等候。
“仍需努力,花漆。”
烛焰晃动起来,花漆只好恭恭敬敬站起身来:“谢谢师父。”
出了老宅,江敛久连忙跟在花漆身边,好奇道:“你们说了什么?”
花漆叹口气:“我把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讲给他了,但他什么也没说。”
江敛久了解后点点头:“如今事态紧张,你还是要以自己的安全为主。”
回到花府,花漆留下一封告知花竭自己去向的信件,上了马车。
花漆明白,这一走意味着什么,顷刻间,物是人非。
夜路走得多了,时间就变得模糊了,马车颠簸的节奏,慢条斯理地割着她心口那块软肉,没完没了的。
花漆总忍不住去瞟对面闭目养神的江敛久,这人身上谜团太多,多到她几乎懒得去细数,按理说,她该防着他,可这一路下来,又实在想不起自己和他能有什么前世的冤仇,有时候盯久了,会觉得他那双总带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底下,沉着的东西比海还深。
夜里他们各乘一辆小车,夜深人静,车轮声歇了,她就能听见江敛久走出车厢的声音,再过一会儿,极远的地方,就会传来远处的篪音,那调子带着忧戚,穿透力极强,在黑沉沉的原野上回荡着。
二人就这么一天天地往西行。
直到那天夜里,篪音没等来,先传来的是一阵短促密集的金属撞击的脆响,紧接着,人的尖叫和哭喊撕破了寂静,距离不算太远,顺风刮过来,听得人头皮发麻。
花漆心脏猛地一缩,胡乱套上外衣钻出马车,正撞上从另一辆车上跳下来的江敛久,月光下,他面上严肃急迫。
“怎么回事?”花漆压低声音。
他摇头,侧耳听着远处的动静:“不知道,我去看看。”
她下意识一把抓住他手腕:“你去干什么?这荒郊野岭,黑灯瞎火的,处于兵荒马乱的年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手腕很凉,也没挣开,只是放缓了声音:“听动静,怕是流民遇了匪,或是溃兵。”
花漆简直要被他气笑了:“江敛久,你不像个热心肠的菩萨。”
江敛久沉默了一下,低声说:“看见了,总不能当没看见。”
她看着他映着月光的侧脸,忽然就松了手。
我凭什么拦他?我又不是佛祖,自己一身腥还没抖落干净。
“我等你。”花漆退开一步。
江敛久没多说,身形一闪就消失在夜色。
花漆退回马车边,心悬着,耳朵竖着,雨不知何时下来了,细细密密的,冰凉,远处的厮杀声渐渐弱了。
等了仿佛有一辈子那么长,雨幕里才又出现江敛久的影子,走得很稳,怀里却多了个鼓鼓囊囊的包裹。
等到他走近,借着车厢里透出的微弱光亮,花漆才看清,那不是什么包裹,是个裹在破烂襁褓里的婴儿!小脸皱巴巴的,没一点血色,呼吸弱得几乎看不见。
“官道边有个小驿站,成了焚尸坑。”江敛久的身上带着雨水的湿冷气:“看痕迹是军队干的,死人堆里,就他还喘着气。”
他把孩子小心放在铺了干草的角落,扯过一块旧布胡乱擦着身上溅到的泥污,花漆盯着那孩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现在怎么办?”她干巴巴地问。
他擦手的动作停了停,摇头:“不知道,先带着,看前面有没有人家肯收。”
花漆把干粮掰碎了用温水化开,想喂一点,那孩子嘴唇动了动,却连吞咽的力气都没有,糊糊顺着嘴角流下来,江敛久皱着眉,盯着孩子青灰的小脸,一时也无计可施。
接下来的日子,他俩都没怎么合眼,孩子气息越来越弱,像风里残烛。
随着马车的不断行驶,他们进入了吐蕃境内,直到遇见那户山坳里的农家,低矮的黑色毡帐,出来的是个面色黝黑的农妇,眼神在他们这两个明显不是一路人的男女,以及怀里的孩子身上来回打转。
“二位…是这娃子的爹娘?”她问得迟疑。
花漆还没开口,旁边江敛久的耳朵尖“唰”一下就红了,花漆看得莫名其妙,定了定神,回道:“路上捡的弃婴,我二人漂泊不定,无力抚养,不知大娘…”
蹲在帐边上抽旱烟的老丈,狠狠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嗓音沙哑:“缘分呐…俺们前头那个娃,没留住,这怕是老天爷看不过眼,送来的。”
农妇眼圈也红了,小心翼翼接过孩子。
花漆二话没说跪了下去,磕了个头:“二位贵人慈悲。”
江敛久见此也连忙跟着跪下。
农妇哪受过此等礼遇,匆匆忙忙把二人往起拉,拉着他们往毡帐里走,推脱不过,只好跟着进去,坐在了桌前。
农妇为他们拿来一点糌粑,语气带着恳切:“二位给娃起个名吧,留个念想。”
花漆哪里敢,连忙推辞:“大娘养育之恩,我们感激不尽,名字该由您来取。”
农妇却固执地看着她,又看看江敛久,花漆只好用眼神向他求救。
这家伙不知什么时候啃起了个野果子,接收到花漆的信号,他眨眨眼,咽下果肉,含糊道:“你起。”
“人是你捡的。”花漆理所当然道。
江敛久又啃了一口,低头看着野果子,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一句:“果核。”
果核,别怪你江敛久叔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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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千山途次拾遗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