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敛久走到那条地下小溪边,蹲下身,仔细观察水流的方向和两侧岩壁,溪水很浅,清澈见底,朝着岩洞深处流淌,消失在黑暗里。
“跟着水走。”江敛久说:“活水必有出处,就算找不到直接出去的洞,也能找到更大的地下河或者裂隙。”
他回头看向花漆:“你脚怎么样?”
“问题应该不大。”花漆道,接着就晃晃悠悠站起来,试着走了两步,疼得龇牙咧嘴,但还能忍。
江敛久没再说什么,只是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抓起她一条胳膊架到自己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道:“省点力气,待会儿说不定要爬。”
花漆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由他架着走了,两人互相搀扶着,沿着小溪流淌的方向,一步一步朝岩洞深处走去。
洞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江敛久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一个小火折子,那点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尺许范围,水声在狭窄的岩壁间回荡,哗啦啦的,衬得周围更加寂静。
花漆脑子里又忍不住开始转,他们这次,可真是捅了个天大的马蜂窝。
正想着,前方水流声忽然变大了,隐约还有风声。
“前面有空间。”江敛久低声道。
两人加快脚步,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小溪在这里汇入了一条更宽的地下河,河水深不见底,水流湍急,河对面是陡峭的岩壁,而他们所在的这一侧,河岸稍宽,地上散落着不少碎石和腐朽的木料,像是从前这里有过简单的码头或者栈道。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河岸上方十几丈高的岩壁上,有一条明显是人工开凿的栈道痕迹,虽然大部分已经坍塌,但还能看出当年的走向,蜿蜒向上,没入黑暗。
“有路!”花漆精神一振。
江敛久却皱起了眉,他举着火折子,仔细照了照栈道坍塌的部分和地上的碎石木料:“这栈道年代太久,朽得厉害,恐怕撑不住人。”
“那怎么办?游过去?”花漆看着黑乎乎的河水,心里发怵,这地下河看着就不对劲,谁知道里面有什么。
江敛久没说话,沿着河岸慢慢走,目光在岩壁和地面搜索,走了十几步,他忽然停下,用脚拨开一堆碎石。
碎石下,露出半截锈迹斑斑的铁链,有小臂粗细,一头嵌在岩壁里,另一头垂入河中。
“这链子……”花漆凑过去看。
江敛久抓住铁链,用力拉了拉,铁链纹丝不动,嵌得很牢,他又看了看河对岸,在对岸相应位置的岩壁上,似乎也有一个类似的凸起。
“这可能是当年用来固定渡船或者滑索的。”江敛久判断道:“链子够结实,或许能借力。”
花漆看着那黑沉沉的河水,又看看自己肿着的脚踝和江敛久受伤的胳膊:“你确定?咱俩现在这样,能行吗?”
“总比爬那朽木栈道强。”江敛久说着,已经动手检查铁链和岩壁的连接处,确认牢固后,又撕下几条衣襟,缠在手掌上:“我先过去,你等我信号。”
“喂,你胳膊……”
“放心。”江敛久打断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铁链,脚下一蹬,整个人便悬空荡了出去,火折子被他叼在嘴里,微弱的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花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死死盯着那道身影,江敛久动作很快,借着荡势,几下就攀过了河心,快到对岸时,他腰腹用力,双腿向前一荡,稳稳落在了对岸的岩石上。
他吐掉火折子,朝这边挥了挥手。
花漆呼了口气,轮到她了。
她学着江敛久的样子,用布条缠好手,抓住冰冷粗糙的铁链,铁链比她想象的要沉,手心传来锈蚀的刺痛,她回头看了一眼幽暗的来路,又看了看对岸模糊的身影,一咬牙,脚蹬岩壁,荡了出去。
失重感瞬间袭来,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水流的轰鸣,受伤的脚踝在用力时传来剧痛,她闷哼一声,死死抓住铁链。
荡到河心时,铁链的晃动幅度最大,花漆觉得自己像风中的叶子,摇摇欲坠,随时可能脱手掉进下面黑漆漆的河水里,她强迫自己不去看下面,眼睛只盯着对岸越来越近的岩石。
就在离对岸还有两三丈远时,传来一声脆响,来自她头顶的铁链与岩壁连接处,花漆猛地抬头,只见那嵌在岩壁里的铁环周围,崩裂了几道缝隙,碎石簌簌落下。
“花漆!松手跳过来!”对岸传来江敛久的吼声。
来不及多想,花漆用尽最后力气,双脚在铁链上一蹬,朝着对岸岩石的方向扑去。
几乎在她松手的同时,身后传来铁链崩断的巨响和重重落水的声音。
她人在空中,预想中的冰冷河水没有到来,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巨大的拉力将她向前一带,花漆重重摔在岩石上,昏头转向,但总算没掉进河里,她惊魂未定地抬头,看见江敛久苍白的脸,他单膝跪地,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死死抓着她,额头上全是冷汗,显然刚才那一下牵扯到了伤口。
花漆喘着粗气,觉得浑身骨头都快摔散了。
江敛久松开手,自己也撑着岩石缓了口气,花漆爬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对岸已经隐没在黑暗里,只有断掉的铁链垂在岩壁上,微微晃动,水面上还泛着涟漪,估计是掉下去的那截铁链。
“走吧。”江敛久站起身,捡起地上的火折子:“耽搁久了,不知道还会有什么变故。”
两人沿着河岸寻找向上的路径,断裂的栈道在上方,他们只能寻找岩壁上天然的裂缝或者坡度较缓的地方攀爬。
花漆的脚踝经过刚才那一下,疼得更厉害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江敛久也好不到哪去,受伤的手臂使不上力,额头的冷汗一直没停。
就在两人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前方岩壁上出现了一道狭窄的裂缝,勉强能容一人通过,里面似乎有微弱的气流涌动。
“试试这里。”花漆率先钻了进去。
裂缝里面比想象中要长,而且曲折向上,两人手脚并用,在狭窄的缝隙里艰难爬行,岩壁粗糙,磨破了衣服和皮肤,但谁也没吭声。
爬了估计有整整一天,前方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光线,似乎来自外界。
花漆精神大振,加快了动作,裂缝尽头被厚厚的藤蔓和杂草遮挡,拨开之后,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清新空气猛地灌了进来。
她贪婪地吸了几口,然后奋力钻了出去。
外面已经是夜晚,残月如钩,星子稀疏,他们身处一个陡坡的中部,下方是黑黢黢的山谷,上方不远处就是北塬的塬顶,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却让花漆觉得无比舒畅。
江敛久也跟着钻了出来,他靠在岩壁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出来了。”花漆喃喃道,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嗯。”江敛久应了一声,疲惫地闭上眼睛。“歇会儿,然后找路回城。”
花漆挨着他躺下,看着夜空,脑子里却还在回放墓中的种种,像一堆散乱的拼图,拼不出全貌,却让人隐隐感到不安。
她转过头,看着江敛久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侧脸,忽然问道:“江敛久,那墓里到底有什么,值得你这样拼命?”
江敛久没有立刻回答,过了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目光投向深邃的夜空。
“我不确定,但这一切太诡异了,让人毫无头绪。”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花漆从未听过的凝重。
夜风吹过塬顶,荒草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
“独眼到底是谁?”花漆突然想起。
“独眼?”江敛久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没见过,只听过名号,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一个人物,都说他年轻得不像话,本事却邪乎得很,专接别人不敢碰的阴活儿,但具体长什么样,什么路数,师承何方,没人说得清,道上流传的几句,也是语焉不详,说什么左目藏幽,能见常人不见之物,驭鬼通阴,非人非鬼之类的,听着就跟茶馆说书先生编的志怪故事差不多。”
“对了,我拿到兽首铜镜了。”说着,花漆从怀里拿出那面镜子,江敛久闻言接过来,端详了一会还给她,似乎没看出什么端倪:“为了这个冒这么大险?”
她没有回答,两个人沉默了许久。
“江敛久。”她沉沉开口。
他闻言“嗯”了一声。
“我早就想问你了,除了受我父亲嘱托,你接近我,当有其他理由,”
他呼吸一滞,随即传来他带着些许轻快笑意的声音:“这话从何说起?不过是路见……”
花漆倏地将目光直直刺向他:“我不听托词,不听机锋,我只听原因,太过巧合,便是刻意,你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江敛久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只是顺手为之,做些力所能及的好事,也算是为自己积德。”他声音低了些,语气诚恳。
“江敛久,你举手投足间鬼魂皆惧,你告诉我,你需要积的是哪门子的德?又是哪路神佛,会认你这般的功德?”
她目光如炬,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你撒谎。”
江敛久像是被她的话刺了一下,他抬起头,试图重新挂上那副从容的表情:“我何必骗你?你如今又能给我什么呢?”
“这正是我要问你的问题,我身上有什么,是值得你这般人物顺手相救,又好心陪伴左右的?”
江敛久沉默了下来,良久,他才极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无奈,又像是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他终于开口,语气不再有丝毫轻浮:“知道得越多,牵绊越深,有时候,未必是幸事。”
他抬起眼,这一次,目光终于稳稳地迎上花漆的视线:“我只能说,我对你并无恶意,这一切亦是我自己所愿,至于原因……”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措辞,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现在告诉你,不过是平添烦扰,甚至可能带来危险。”
这番话,依旧避重就轻,未曾触及核心,但比起之前那句轻飘飘的“积德”,至少承认了他有所图,哪怕那所图依旧隐在迷雾之后。
花漆死死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虚伪或狡诈的裂痕,可他此刻的神情太过坦然,坦然到近乎空洞,仿佛一具精美却内里掏空的玉雕,你明知他不完整,却找不到缺口。
“好。”她听见自己干哑的声音说:“我不问了。”
她转过身,不再看他。
良久,江敛久还是忍不住开口,道:“你可知,为何江湖人称我小江郎?”
过河容易过心难,小江,以后不要摔完跤才肯开口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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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暗水幽衷各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