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他们下来的那个斜坡入口,此刻竟然被一堵长满青苔的石墙堵得严严实实,石墙看起来年代久远,和周围岩壁浑然一体,仿佛原本就在那里。
“这…这不可能!”伙计声音发抖:“我们刚才就是从这儿下来的!”
柳下桃上前,指尖拂过石墙表面,触手冰凉湿滑:“这石料的风化程度和附着物,至少在这里静置了几十年。”
“见鬼了…”鬼老四咽了口唾沫,他拔出砍刀,在石墙边缘仔细敲击探查,又退后几步,打量周围岩壁走势和凿痕。
花漆也强迫自己冷静,观察着细节,她忽然发现,石墙底部靠近角落的地面,颜色似乎比旁边略深一点。
“看那儿。”她指了指。
江敛久顺着花漆指的方向看去,蹲下身,接过她的短刀,用刀尖小心刮了刮那片颜色略深的地面,刮掉一层薄薄的浮尘和湿泥后,露出了下面石板的接缝,这接缝很细,与旁边石板的接缝几乎平行,但走势略微倾斜。
江敛久惊了一下,带着一股子被愚弄的恼火:“是这堵墙他娘的会转。”
“会转?”鬼老四瞪大了眼:“小江郎,您是说咱们下来那会儿,入口转到这儿,现在它转走了?”
柳下桃已经明白了,他迅速打量着周围的岩壁和头顶:“利用地下水力或者巧妙的机括,在我们深入后,活扣一样的门改变了连通的位置,刚才那些头发和动静,不只是为了杀人,更是为了吸引注意,掩盖机括转动的声音。”
花漆听得脊背发凉,这不是简单的机关陷阱,这是把整块地方当成了棋盘,他们就是棋盘上懵懂无知的棋子,谁在下这盘棋?这墓主人到底防贼还是防神仙?
“能转回去吗?”花漆问。
江敛久摇头:“不知道。”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找别的出口,这地方既然能转,就一定有驱动和维持的结构,找到它,说不定有路。”
话音刚落,下方他们刚刚逃出来的那个洞口方向,传来一阵更加密集的窸窣声。
“那些头发…”花漆脸色一白:“不会追上来了吧?”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几缕乌黑油亮的发丝,像试探的触手,缓缓从那个缺口边缘蠕动着探了出来,在空气中微微摆动。
“走!”江敛久当机立断,再顾不上研究机关了,保命要紧。
柳下桃立刻指向刚才探查时气流略强的另一个方向:“那边!”
一行人连搀带扶,跌跌撞撞地往柳下桃指的方向跑,石豆疼得几乎昏厥,背着他的伙计也是气喘如牛,速度根本快不起来。
花漆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魂差点飞了,那洞口已经被源源不断涌出的黑色发潮彻底撑开,如同决堤的墨色洪水,正顺着坡道漫上来,所过之处,连石壁似乎都被染上了一层滑腻的黑色。
“快!再快点!”鬼老四急得额头青筋直跳,推搡着前面的人。
通道在前面分成了两条岔路,一条略宽,向下延伸,隐约有滴水声,另一条狭窄陡峭,向上攀爬。
“往上!”柳下桃道,往下走万一是个死胡同或者汇水处,那就真成瓮中之鳖了。
他说完就率先冲进那条向上的窄道,手脚并用往上攀,江敛久把花漆往前一推:“跟上!”自己则转身,对着汹涌而来的发潮,手腕一抖,数道银光激射而出,钉入潮头前方的地面和岩壁,瞬间交织成一片稀疏的银色光网,试图阻拦。
发潮撞上光网,发出灼烧声,前端大片焦黑萎缩,但后面的□□立刻翻涌上来,层层叠压。
“江敛久!”花漆爬到一半,回头看见他被黑色潮水逼得步步后退,正准备掏出符箓烧头发,被江敛久狠狠往上推了一把。
“上去。”江敛久头也不回地喊,声音在狭窄通道里嗡嗡作响。
柳下桃已经上到了窄道顶部,那里是个勉强能容两三人的小平台,他探身下来,桃夭色的丝线甩下,缠住石豆的腰,发力往上提,鬼老四在下面连推带顶,总算把背着石豆的伙计送了上去。
花漆也爬到了平台,伸手去拉后面的鬼老四,就在鬼老四的手即将搭上花漆的瞬间,黑色的浪潮猛地向上涌来,速度快得惊人,瞬间就淹到了鬼老四的脚踝,鬼老四只觉得脚脖子一紧,一股巨大的拖拽力传来,他惊叫一声,整个人向下滑去。
“老四!”花漆大叫,半个身子探出去,死死抓住鬼老四的一只手腕,柳下桃的丝线也及时缠住了鬼老四的另一条胳膊。
江敛久在下面看得真切,他猛地向斜前方扑出,避开主潮头,同时手中银光一闪,斩断了缠住鬼老四脚踝的那几缕特别粗壮的发束,鬼老四脚下一松,花漆和柳下桃合力,拼命将他往上拉。
然而,更多的头发已经涌了上来,像藤蔓一样缠向江敛久,江敛久左支右绌,银光舞成一团,斩断无数,但发潮无穷无尽,眼看就要将他吞没。
江敛久看向平台上的花漆,又看了看侧面岩壁一道不起眼的狭窄裂缝,忽然扬声喊道:“柳下桃!带他们找路出去!我引开它!”
“你疯了?!”花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江敛久却扬眉一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竟有几分柔和:“信我!你们先走!”说罢,他不再犹豫,身形向侧面那道裂缝钻去,同时手中银光大盛,故意在发潮前划出一道刺目的轨迹。
果然,那汹涌的发潮似乎被他的动作和银光吸引,主潮方向猛地一偏,跟着他卷向了那道裂缝,虽然仍有不少分流涌向平台,但压力骤减。
柳下桃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扯起还在发愣的花漆,对鬼老四和受伤的伙计低喝:“走!”
他选择的是平台另一侧一条满是碎石的滑坡,不知道通向哪里,但此刻没有任何选择余地。
花漆被柳下桃拽着,身不由己地滑下陡坡,碎石硌得生疼,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渐渐远去的头发涌动声,她最后回头望去,只看见江敛久的身影没入那道岩缝,身后是吞噬一切的浓黑,然后拐角挡住了所有视线。
滑坡又陡又长,几人滚了一身泥,最后重重摔在一片相对平坦的碎石滩上,花漆呛了几口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柳下桃第一个爬起来,警惕地环视四周。这里像是一条地下河干涸的河床,两侧是高高的岩壁,空气潮湿阴冷,远处漆黑一片,不知通向何方。
鬼老四和那个伙计也爬了起来,伙计背上的石豆已经晕了过去,脸色白得像纸。
“小…小江郎他…”那个伙计喘着粗气,脸上又是泥又是血,眼神里满是惊悸和后怕。
柳下桃没说话,他走到岩壁边,伸手摸了摸石壁上的水痕和苔藓分布,又侧耳倾听远处极细微的流水声:“顺着水流方向走,地下河哪怕干了,河道也是朝着地势低处走,很可能有出口,或者连接其他大的裂隙。”
花漆没说话,她靠着冰冷的岩壁坐下,感觉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心里更是一团乱麻,她不得不承认,刚才那种情况,江敛久主动引开发潮,可能是唯一能让其他人活下来的办法,她也知道,自己的确心里绞得难受。
花漆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开始梳理进入这鬼墓后的一切,它们都指向一个远超普通古墓的过往,这里可能藏着一个被精心掩盖的秘密。
“花少主,还能走吗?”鬼老四走过来,递过水囊。
花漆接过,喝了一小口,冰凉的水让她清醒了些:“能。”说着,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看向柳下桃:“走吧,找路出去。然后…”她顿了顿:“再想办法。”
柳下桃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率先朝着他判断的方向走去,花漆跟在他身后,鬼老四和伙计互相搀扶着,轮流背着石豆,艰难地走在最后。
地下河道曲折幽深,不知走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偶尔能听到头顶岩层传来极其沉闷的隆隆声,震下簌簌的尘土,花漆猜测那可能就是会转的墙又在某个他们不知道的地方悄然改变了格局。
四个人在干涸的地下河道里挪动,脚底下石头硌得慌,走一步骂一句娘,鬼老四一边搀着受伤的伙计,一边嘟嘟囔囔:“这深一脚浅一脚的,太难走了,也不知道哪块石头底下就蹲着个祖宗。”
花漆心里也七上八下,但她这人有个毛病,越慌脑子越得找点事干,岩壁上的水痕有新有旧,高处颜色深的是常年浸渍,低处那些浅的,恐怕是最近才有的,这说明什么?要么是上面有活水源,要么是有什么东西不久前从这里大量经过,带起了水汽。
她把这个发现低声跟柳下桃说了,柳下桃脚步没停,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轻飘飘的,也不知道是表示知道了,还是觉得她大惊小怪,他手里那几根桃夭色的丝线倒是勤快,在前面扭来扭去探路,在这种紧张的时刻,花漆看见柳下桃的骚包衣服就一股火,即使这人跟个冰山一样,刻板印象也觉得这人很不着调。
河道越走越往下,空气闷得能拧出水,呼吸都带着股烂泥塘味儿,花漆感觉自己像个刚出笼还掉进灰堆里的包子,浑身黏糊,后背的衣裳早就和皮肉难舍难分了,正想着出去后怎么胡吃海喝一顿,前面探路的桃夭丝线抖起来,柳下桃刹了车,抬手示意,那张平时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在火折子光下更白了三分。
“水声,有东西在水里。”柳下桃道。
鬼老四一听,立马把背上的石豆小心翼翼卸下来,拔出他那把豁了口的宝贝砍刀,目光死死盯着前面黑咕隆咚的河道,伙计也抓紧了手里的短棍,虽然那玩意儿看起来打狗都费劲。
花漆的心跳开始加速,她学着柳下桃的样子憋住气听,起先只有他们几个喘粗气的声音,慢慢地,一阵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沙沙声从远处滚过来,越来越响,像是谁把一麻袋螃蟹倒进了碎石堆里,还搅和着咕嘟咕嘟的动静。
“是虫子?还是…”鬼老四话没说完,黑暗里猛地亮起一片绿莹莹的光点,密密麻麻,跟鬼节乱坟岗的磷火一样,贴着地皮就涌过来了。
“退!找高的地方!”柳下桃手腕一抖,那几缕桃夭丝线瞬间在前面织了张稀疏的网,企图拦一拦。
可那些绿眼睛的东西快得离谱,眨眼的功夫就冲到了火光能照见的地方,花漆一看,差点把昨夜的隔夜饭吐出来,不对,隔夜没吃饭。
那是一种她长这么大都没见过的丑虫子,巴掌大,扁得像被门夹过,黑褐色的壳子,边上跟开了刃一样,底下八对细腿倒腾得飞快,最吓人的是那张嘴,两片东西转着圈,咔哧咔哧响,听着就头皮发麻。
“食尸蠊!”鬼老四的声音绷紧了:“吃烂肉的,饿疯了活人也啃,别硬扛,上墙!”
河道两边岩壁很滑,好在有些裂缝和石头疙瘩能借力,鬼老四反应快,吼了一嗓子,扛起石豆就往旁边一个稍微能落脚的石坡冲,受伤的伙计连滚带爬跟上。
花漆也顾不得许多,手脚并用就往岩壁上窜,她爬得急,手心被锋利的岩石边缘划破,火辣辣地疼,但也顾不上看。
柳下桃断后,桃夭丝线疯狂舞动,绞碎了几只最先扑上来的食尸蠊,甲壳碎裂声和汁液迸溅声令人作呕,不妙的是,虫群数量太多了,丝线阻挡的范围有限,更多的虫子绕过大网,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向他们攀爬的岩壁。
一只食尸蠊爬得飞快,竟然顺着花漆的裤腿就往上蹿,花漆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下意识地狠狠一脚踢在岩壁上,借力把那虫子甩了下去,自己也因为用力过猛,脚下猛地一滑。
“啊——!”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就向后仰倒,从三四米高的岩壁上直直摔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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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机关转墙潮吞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