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江敛久愣了一下。
“衣裳是空的。”柳下桃重复:“里面没有东西撑着。”
就在这时,那背影忽然动了一下。
衣裳突然塌了下去,像是谁刚脱了下来并扔在这里。
四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没出声。
鬼老四目瞪口呆:“刚…刚才那是…是人是鬼?”
没人出声,花漆心里吐槽:什么鬼这么无聊,还来个背影杀,翻车了吧。
空荡荡的衣裳软塌塌堆在石台上,那盏长明灯倒是敬业,青幽幽的火苗跳着,把满地头发照得油光水滑,空气里那股腻死人的头油麝香味,熏得花漆脑仁疼,心里直嘀咕:这墓主人八成是个秃子,死了才对头发有这么深的执念。
“鬼影都没一个,就件衣裳?”鬼老四刀还举着,表情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的愤怒:“逗你爷爷玩呢?”
江敛久用剑尖挑了挑那袍子,捻了捻料子:“锦是好锦,可惜了。”他抬头看向洞穴深处那片更浓的黑暗。
柳下桃没说话,扫视着四周,几缕桃夭丝线从他袖口无声垂落,贴着发梢,轻颤着向前探去,像在试探水温。
花漆盯着那蠕动的丝线,忽然觉得脚脖子有点痒,像是有小虫爬,她下意识低头,哪是什么小虫!几缕乌黑油亮的发丝,正悄没声地绕上她的脚腕,还在往上缠!
“我…”花漆那句粗口还没蹦全,手里的短刀已经条件反射般削了下去,可刀刃砍在头发上,感觉怪极了,不像砍断东西,倒像劈进了一团浸饱了油的烂棉絮里,软塌塌还滑溜溜的,劲全被卸了,反而更多头发顺着短刀缠了上来。
“别硬砍!”柳下桃声音一紧,几乎同时,一道桃夭色细光掠过,花漆脚腕一松,缠着的发丝齐根而断,掉在地上的断发居然还扭了几下,就像被切了头的蚯蚓,花漆看得头皮发麻,赶紧把脚缩回来。
就这么一下,整个洞穴的头发地毯被惊醒了,方才还只是微微起伏的发毯,此刻肉眼可见地蠕动起来,层层叠叠,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漫过来。
江敛久一把薅住花漆的后脖领子,拎起来就往回跑:“回洞口!”
鬼老四嘴里骂骂咧咧,手里的豁口刀也舞了起来,砍断几缕试图抱他大腿的头发,连滚带爬跟上,柳下桃断后,手腕翻飞,桃夭丝线在身后织成一片疏而不漏的光网,暂时阻住汹涌而来的发潮,可那头发实在太多,丝线切割虽快,奈何发海战术无穷无尽,很快丝网就被层层缠裹,运转迟滞。
四人跌跌撞撞往回狂奔,脚下的触感越来越恶心,每一步都像踩在无数滑腻冰冷的蛇堆里,头发已经缠到了小腿肚。
“洞口!到了!”鬼老四嘶声喊道,带着绝处逢生的狂喜。
花漆抬头,那方形的洞口就在眼前,甚至能看到上面透下的一点点微弱光晕,生的希望啊!
突然,洞口边缘突然出现大团大团的头发,全部纠结缠绕,如同溃堤的脏水瀑布,眨眼就把洞口堵得密不透风。
“你大爷的!”江敛久都骂出了声,猛地刹住脚,前路堵死,后路追兵,他们被包了饺子。
鬼老四眼珠子都红了,吼了一声,挥刀就砍那头发堆,刀锋过处,黑发断落,可立刻有更多的从上下左右补充上来,源源不绝,他砍得手臂发酸,那头发堆却不见小,自己反而差点被侧面袭来的发绺捆成粽子。
柳下桃的丝线切割效率高些,但头发太多太密,桃夭色渐渐被黑色吞没,他额头冷汗涔涔,显然内力已经消耗巨大。
花漆被江敛久挡在身后,心脏狂跳,脑子却转得飞快,不能硬刚,这玩意儿没完没了,怕什么?
头发怕被烧,火!
“江敛久!”花漆扯开嗓子。
江敛久手腕射出的银光扫开一片黑潮,抽空回头看她一眼。
“头发怕火!给我让个位置!”花漆大喊。
“让个屁!你拿什么烧?”江敛久嘴里骂着,手上那道银色却硬生生将扑向花漆的几股发潮逼退了半尺,算是勉强给她腾出点空间。
花漆顾不上跟他斗嘴,一只手死死拽着江敛久的后衣襟以防自己摔倒,另一只手飞快地伸进自己怀里那乱七八糟的夹层里掏摸指尖触到那叠符纸,她心里稍微定了定,猛地抽出一张,看也不看就往自己腰间的短刀上胡乱一拍!
短刀还缠着几缕先前没弄干净的头发,油腻腻的,符纸拍上去,差点滑脱,花漆心里更急了,也顾不上姿势雅不雅观了,符纸在短刀上一划,迸出几点火星。
没反应。
花漆心里咯噔一下,不会吧?难道上次真是走了狗屎运?
眼看又有头发绕过江敛久的防御圈,像黑色的水草般缠向她的小腿,那冰冷的触感激得她一个哆嗦。
“大爷的,给我着!”花漆也毛了,不管不顾,用尽全身力气,握着短刀再次拿符纸一划,短刀的刀刃亮起了一线极细极淡的暗红流光,符纸也冒起了一缕青烟。
成了?!花漆狂喜,也来不及细究原理,瞄准那股即将缠上她小腿的黑发,将短刀带着那抹暗红流光和冒烟的符纸,猛地挥了过去。
没有想象中的烈焰奔腾,只有一道细弱得可怜的橘红色火线,从刀刃与符纸摩擦的边缘“噗”地一声窜出,歪歪斜斜地扫在了那簇头发上。
一股难以形容的焦臭味瞬间炸开,被那微弱火线扫中的头发,猛地一抽,颜色迅速由乌黑转为焦黄,进而碳化变脆,寸寸断裂,散落在地。
有效!虽然火苗小得像是随时会熄灭,但它真的能烧断这些鬼头发!
“有门儿!”花漆精神大振,声音都带了点哭腔,不知是吓的还是激动的。
江敛久余光瞥见,也是一愣,随即喝道:“别停!往洞口堵着的地方烧!鬼老四,护着她侧面!”
鬼老四正砍得手臂发麻,闻言精神一振,吼了一声:“得令!”
话罢,他立刻改变策略,不再盲目砍那无穷无尽的头发堆,而是挥刀护住花漆身侧,劈斩那些试图干扰她的发丝。
花漆也豁出去了,又哆哆嗦嗦掏出一张符纸,心疼得不行,再次拍在短刀上,如法炮制,更用力地摩擦。
依旧是微弱的可怜的火花,她咬紧牙关,干脆破罐破摔,直接用两根手指夹紧符纸,一边念咒一边划了过去,一道火线应声而起。
火线触及,焦臭再起,那团纠缠的头发剧烈翻腾,被烧出一个脸盆大小的焦黑缺口,但立刻有周围的头发蠕动过来想要填补。
“不够!继续!烧大点!”柳下桃的声音传来,他正全力维持着后方丝网,阻止更多头发涌上,声音越发虚弱。
花漆心一横,又夹了一张,铆足了吃奶的劲死命一划。
一声闷响,那符纸瞬间燃起一团火焰,热力逼人。
花漆被这突如其来的成功和热度吓了一跳,差点脱手,她强忍着灼烧感,也顾不上什么招式章法了,像玩水袖一样,朝着那洞口堵路的头发堆,横着扫了过去。
一道明显粗壮了许多的火焰弧线划过,所到之处头发迅速焦黑断裂,洞口被烧出一个更大的缺口,甚至能隐约看到缺口后面那向上延伸的石壁!
“趁现在!冲出去!”江敛久见状将身前头发清开一片,一把抓住花漆的后领,几乎是提着她,朝着那火焰烧出的缺口猛冲过去!
鬼老四怒吼着挥刀开路,柳下桃则猛地收回大部分丝线,在三人身后再次爆开一团桃夭大网,暂时阻住追兵,接着就迅速脚步踉跄地跟上。
四人连滚爬,带着满身焦臭,无比狼狈地从那尚未完全合拢的头发缺口里挤了出去,重新爬上了那通往上方洞穴的狭窄坡道。
花漆被江敛久扔在地上,瘫坐着大口喘气,手指还在微微发烫,短刀上还粘着烧剩的符纸灰烬,那点可怜的火焰早已熄灭,她看着自己乌黑的手和烫出泡的虎口,又看看那下方洞穴里暂时被缺口处残留的焦黑头发,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江敛久靠着岩壁喘气,警惕地盯着下方。
柳下桃闭目调息片刻,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他看向花漆腰带上插的一沓符箓,淡淡道:“省着点用。”
鬼老四则是一屁股坐下:“花…花少主…您刚才那手…是道术?”
花漆有气无力地摆摆手:“道什么术,瞎猫碰上死耗子。”她可不敢说那是自己画的,太丢份儿了。
江敛久喘了几口气,直起身,道:“此地不宜久留,那些头发不知会不会再追上来,快走,找别的出路!”
柳下桃闻言点头,说走就走,毫不拖泥带水,拔腿就往他们来时那狭窄的甬道里钻,其他人紧随其后,花漆殿后,跑了两步觉得不对劲,又折回去,把地上的碎头发堆了堆,使劲儿给按进去,还踹了两脚,心里念叨:冤有头债有主,找放火的去,我就是个点柴禾的。
四人不敢多停,沿着甬道往回摸,花漆脑子里还在回放那些会自己动的头发,这些能卖出去吗?就是售后麻烦点,万一晚上自己爬回去找主人叙旧,那乐子可就大了。
走了约莫半盏茶功夫,前方隐约传来压抑的呻吟和窸窸窣窣的动静,江敛久抬手示意,几人放轻脚步,贴着石壁往前蹭。
拐过一道弯,眼前景象让花漆心里咯噔一下。
之前分开的那些伙计,此刻正窝在一处稍微宽敞的凹洞里,老耗子不见了踪影,花漆看见一个小伙计瘫在地上,左腿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折,脸色惨白,满头冷汗,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花漆大概记得,这个伙计叫石豆,年纪尚小。
另外一个伙计也挂了彩,一个胳膊上缠着撕下来的衣襟,渗着血,另一个脸上好几道血口子,正哆嗦着手给石豆固定伤腿。
鬼老四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老耗子呢?”
那伙计眼神发直,声音发飘:“耗子叔…耗子叔他说去前头探探路,让我们在这儿等,去了就没回来…我们等了好久,想着去找找,结果不知道踩了什么,脚底下那石头突然塌了,石豆摔得最狠…。”说到这,他露出恐惧的神情,颤抖着继续道:“还有,还有那些墙上的影子…它们会动!真的会动!抓着人的脚脖子就往暗处拖!”他说到最后,声音都带了哭腔。
花漆和江敛久对视一眼,墙上的影子?这鬼地方花样还真多,江敛久蹲下身检查石豆的腿,胫骨估计断了,得尽快处理。
“老耗子…”江敛久咀嚼着这个名字,脸色阴晴不定。
花漆心里五味杂陈,叫了六个伙计,现在只剩了三个,都是靠手艺出来吃饭的,她心里难免愧疚。
鬼老四环视一圈:“还能动的,互相搀着,原路返回,记住,踩过的路也未必安全,眼睛都放亮点!”
撤退比进来时艰难百倍,石豆几乎无法行走,全靠另一个受伤较轻的伙计背着。
至于花漆,她总觉得背后发凉,好像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们。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往回走了不到一炷香,前方传来鬼老四一声低骂:“操!路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