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置不对?我们之前推算的方位,是根据独眼一队残存的记录和地势风水反复核过的,误差不会超过三十丈。”
“是啊,按理说是这样。”江敛久随手捡起脚边一块碎石头,在地上划拉着,火把的光映着他半边脸:“我也按着那方位找了,确实有个像是主室的大殿,规制也对,陪葬品堆得跟小山似的,铜器玉器都快锈成渣了。”
花漆忍不住插嘴:“那你还不赶紧摸两件值钱的出来?”
见到钱可不能手软啊!
江敛久认真盯着她:“摸?小漆啊,那地方,进去容易,想全须全尾地出来,得看祖宗积不积德,殿是很大,棺椁也在正位,三重椁,柏木打底,中间是樟木,最里头是阴沉木,棺盖上绘着二十八星宿,紫薇垣居正,按道理,这规格,埋个藩王都够了。”
“问题出在哪儿?” 柳下桃追问。
“问题出在,我撬开最外一层椁板的时候。” 江敛久的声音平缓,但花漆听出了一丝极力压抑的紧绷:“里面是空的。”
“空的?” 花漆和鬼老四异口同声。
“空的?”柳下桃的声调也微微扬了起来,他那张总带着点阴柔气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惊疑:“三重椁,二十八星宿镇位,就为了放个空棺?”
江敛久把手里的小石子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也纳闷啊,当时还以为找错了,或者让人捷足先登掏了个干净,可里头的陪葬品一件没少,灰尘积了厚厚一层,不像有人动过,我就把第二层椁板也撬了。”
“还是空的?”花漆觉得这墓主人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爱好,比如就喜欢看后来人一脸懵逼的样子。
“第二层也是空的。”江敛久点点头:“到了最里面那层阴沉木的棺材,我犹豫了一下,按规矩,也按那股子越来越不对劲的感觉,我本该停手,可来都来了……”
“你就手贱了。”柳下桃凉凉地接了一句。
江敛久摸了摸鼻子,没否认:“我撬开了一条缝。”
石缝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里面…有东西吗?”花漆问,心里却觉得,答案肯定不是简单的“有”或“没有”。
“有。”他抬起头,语气有点古怪:“也不算有。”
柳下桃不耐烦了:“少卖关子。”
“里头是头发。”江敛久说:“满满一棺材,全是人的头发,乌黑乌黑的,铺得整整齐齐,像刚打理过,我撬开缝的时候,还闻见一股味儿,像是掺了麝香的头油味儿。”
花漆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副画面:一口阴沉木大棺材,里头没有尸骨,没有金银,只有铺得平平整整油光水滑的满头青丝。
“这他娘的…”鬼老四咽了口唾沫,“埋头发算怎么回事?头让人偷了?”
江敛久摇头:“棺椁内外都没有撬盗痕迹,三层椁板之间的密封也很好,那些头发一丝灰都没有,油光水滑的。”
这话一出,石缝里彻底安静了,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花漆觉得那点子暖意全被这话给吹散了。
“还有。”江敛久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个东西,用块布包着,他小心打开,里头是几片指甲盖大小的焦黑色碎块,看着像是什么东西烧剩下的渣:“我在棺材旁边找到的,混在灰里,不多。”
柳下桃凑近,没用手碰,只就着火光仔细看,他看了一会儿,脸色渐渐变了。
“认出来了?”江敛久问。
“火漆印的残片。”柳下桃道:“而且是宫里的规制。”
花漆心里咯噔一下,宫里的东西?这荒郊野岭的邪门古墓,怎么跟宫里扯上关系了?
“不对。”柳下桃又摇头:“形制是唐初的,但纹样我没见过,这兽纹的爪子和眼睛的画法,像是更古早的东西,有点西周彝器上饕餮纹的影子,可又不全像。”
江敛久把那几片碎渣重新包好:“我也瞧不出来路,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火漆印是后来有人带进去的,而且是在那棺材还是空的时候,或者刚放进头发不久的时候,特意烙在棺椁某处的,年头不短了,但比起这墓,怕是晚了不少。”
鬼老四听得云里雾里:“几位东家,这…这都哪跟哪啊?又是空棺材又是头发的,现在又扯上宫里了?咱们不是来找小江郎的吗?这都找到了,我们要不摸几个值钱东西就走吧…”
花漆没说话,所有线索拧成一股,指向一个模糊却庞大的阴影,这绝不仅仅是一座古墓以及一个失踪的队伍那么简单。
“独眼他们。”江敛久忽然开口:“以那帮人的本事,不至于全折在里头,除非…”
花漆接上话:“遇上的东西,和那个‘鬼神之子’有关。”
江敛久与她对视:“我原本也以为是传闻夸大,或者是以讹传讹,但现在看来…”他掂了掂手里那个小布包:“远比我想象的要凶险得多。”
鬼老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有点急了:“那咱们现在怎么办?这墓邪成这样,再往里走……”
“退不了。”柳下桃打断他,指了指来路:“刚才那些虫蠹只是被暂时驱散,没死绝,回去的路被它们堵着,硬闯九死一生。”他又瞥了一眼花漆:“何况,有人费尽心机把你送进来,退出去,说不定正中下怀,外面等着的是什么,可不好说。”
花漆知道柳下桃的意思,假老耗子能安排她进来,难道不会在外面布置人手?现在退出去,说不定刚爬出盗洞,迎面就是刀剑。
“那总不能在这儿干等着吧?”鬼老四肩膀的伤还在隐隐作痛,语气有些焦躁。
江敛久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等肯定不能等,这墓里的空气流动不对,我们待的这地方暂时安全,但久了难说,主墓室那边我探过了,路是死的,除了那口头发棺材,没别的发现,现在只剩一条路。”
“哪条?”花漆问。
江敛久指了指脚下:“下面。”
花漆低头看,地面是坚实的岩石,连条缝都没有。
柳下桃却似乎明白了,他走到石缝边缘,蹲下身,桃夭色的丝线再次从袖中游出,贴着地面细细探查,片刻,他手指在某处轻轻叩击了几下,声音空洞。
“有夹层。”柳下桃说着,手指在岩石边缘摸索,忽然用力一按,一声轻响,一块三尺见方的石板竟向下翻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这机关做得巧。”柳下桃评价:“利用了岩石纹理和光影,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江敛久走到洞口边,蹲下来朝下看,火把的光只能照下去丈许,再往下就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我先下。”江敛久说着,就要往下跳,他深吸一口气,单手举着火把,纵身跃入洞口。
底下连着几声“咚咚咚”,接着就传来江敛久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到底了,不高,下来吧。”
花漆第二个下去,洞口下面是个斜坡,她顺着滑下去,被江敛久接住,脚一沾地,她就觉得不对劲,这地面软软的,脚还能陷进去。
她吹起火折子,低头一看,头皮瞬间炸开。
地上铺的是厚厚一层头发,乌黑绵密,踩上去悄无声息,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
“这…”花漆声音发紧,赶紧把脚抬起来,却无处可放。
江敛久脸色也不好看,但他还算镇定,用火折子照了照四周。
这里像是个巨大的天然洞穴,但明显经过人工修整,洞壁上凿出了简陋的台阶和放置灯盏的凹槽,最引人注目的是洞穴中央那里隆起一个由头发堆成的坟包,足足有半人高,坟包前立着一块石碑,碑上空无一字。
柳下桃和鬼老四也先后下来了,鬼老四一踩到那头发地毯,脸都绿了,骂了句娘。
柳下桃则径直走向那无字碑,蹲下身仔细查看,他用手抹去碑面的浮尘,又用指甲刮了刮。
“有刻痕。”柳下桃说。
江敛久也走过去,两人凑在碑前研究,花漆忍着心里的不适,跟过去看,火光下,他发现碑面上有些极浅的划痕,但是不成文字,可能是其他的语言或者是什么暗号。
“像是用指甲或者什么硬物反复划出来的。”江敛久皱眉:“划的人力气不大,或者当时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花漆盯着那些划痕,忽然觉得其中一些线条的走向有点眼熟,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脸颊。
“江敛久。”花漆压低声音:“你觉不觉得,这有点像…”
她话没说完,洞穴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清晰无比的叹息,那叹息声飘飘忽忽,带着说不出的疲惫和悲伤。
四个人同时僵住,火把的光映着彼此惊疑不定的脸。
鬼老四猛地抽出刀,声音发颤:“谁?谁在那儿!”
没有回答,只有那声叹息,仿佛还在洞穴里幽幽回荡。
江敛久缓缓站起身,将花漆往身后挡了挡,手里的火把举高,照向叹息传来的方向,那里是洞穴更深处,头发铺就的地面在那里似乎堆得更高,形成一个缓坡,没入黑暗。
“过去看看。”江敛久道。
柳下桃没说话,桃夭丝线悄然游出,像几条警惕的小蛇,先行探向黑暗。
四人踩着软绵绵的头发地毯,一步一步朝洞穴深处挪,越往里走,头发堆积越厚,几乎要没过脚踝。
走了约莫二三十步,前方黑暗中,忽然出现了一点幽幽的光。
随着他们靠近,那光渐渐清晰起来,光源来自洞穴尽头一处高起的石台,石台上,似乎坐着一个人影。
人影背对着他们,微微佝偻着,一动不动,那青白色的光,正是人影旁边的长明灯。
花漆的心脏咚咚狂跳,手心全是汗。
江敛久在距离石台还有三丈远的地方停住了,他举起火把,试图看清那背影。
背影很模糊,披散着长长的头发,一直垂到石台下,和地上厚厚的发毯连成一片,身上似乎穿着被血浸透的衣裳,式样古老,看不出年代。
“前辈?”江敛久试探着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显得格外清晰:“我等无意冒犯,只为寻人而来,若有惊扰,还请见谅。”
没有回应,那背影依旧一动不动。
柳下桃的丝线已经悄然延伸到石台边缘,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垂落的衣角。
丝线传来的反馈让他脸色微变:“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