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瑶在外面脸皮更薄,正午时分村里人大都归家,村道上只要她们这一辆骡车,饶是如此,她还是臊得满脸通红。
半晌了发出蚊叫似的声音:“你怎么随时都能想起来那事儿?回家还要先处理鱼和莲藕呢。”
崔临贞佯装哀嚎:“啊……居然还有两桶鱼和莲藕没送出去!”
“不是一直念叨着想吃自己养的鱼吗?”陆瑶摸摸崔临贞的脸,一早上山上山下地跑,冷风吹得都泛红。
“唔,那会儿没想过有更好吃的东西。”
陆瑶觉得完了,她们俩的聊天随时随地都会奔向——崔临贞所说的“黄色废料”方向。
好在到家了。
崔临贞总算停止说骚话。
两人一起将板车上的东西卸到院子里,让同样劳累一早上的大青骡进棚子休息。
还活着的鱼都倒进水缸里养着,带着泥的莲藕放在阴凉处,只取出今天要吃的两节。
“瑶瑶,刚死不久和半死不活的鱼还有好几条,基本都是鲫鱼,得先处理掉才行。咱们一顿做汤煎炸都吃不完,想怎么吃?”
陆瑶接过那两节莲藕,用流水清洗净淤泥,边问道:“鱼肉能烟熏吗?”
崔临贞摸摸下巴,“唔,倒把这茬儿给忘了。我剖几条放火房里,再剖几条抹上粗盐,挂房檐下头风干。”
中午便做了酱焖黄颡、鲫鱼豆腐汤和清炒藕片。
“明日是冬至呢。咱们明早去赶集吧!”
陆瑶奇怪地看她一眼,夹过来一块儿鱼肉,“说什么呢?冬至日怎会有大集。”
崔临贞傻眼了,“为什么没有?冬至大如年啊。”
“是你们那儿的风俗么?”陆瑶若有所思,解释说:“我不曾出过州府,但就临阳府这地界,冬至日都是要去祭祖扫墓的。”
“啊?”
崔临贞险些没端稳汤碗。
“那两位客商怎么答应在昨日收鱼?”
她还以为商队准备趁着家家户户准备冬至团圆饭的机会在沿江河的几个码头上大卖一笔,老实说,要是之前没有联系到愿意收货的客商,崔临贞也是打算在节日前的大集上散卖的。
陆瑶说出了她的猜测:“州府的考试在明天,考试结束后学子们要宴请座师、同窗好友,府城接下来数日都会热闹非凡,商船将活鱼运到府城,只会供不应求。”
“原来如此。”崔临贞恍然大悟,“霜姐去备考了这么久,考试居然就在明日。”
她没有提陆家的那对兄妹,不想坏了陆瑶的兴致。
倒是李霜跟崔临贞提及过,在县学时学业比她自己差了不止一筹。李霜自觉天资和家中资财都有限,这次府试若是能过,大抵也是举子里中游的水平,于她而言足够,之后可以选择在府城或者县城教书,或是去衙门聘个文书之类的职位。至于陆家兄妹,那么普通却又那么自信,可能是没去州府长过见识吧。有时候所谓‘天才’只是见真正天才的门槛。
但还有个问题却绕不过。
“瑶瑶,明天也去祭拜爹娘的话,能不能给她们重新介绍一下我啊?”崔临贞问得小心翼翼,“比如真正的妻子什么呢。”
两人吃完了午饭,一起收拾餐桌。
陆瑶低着头,声音里没听出什么异常,“给我一个你不是真正妻子的理由。”
崔临贞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哦,我还以为因为那个合约的关系……”
陆瑶这下是真气笑了,“哦?先前是何人哭闹着要作废合约,不让我支付报酬的?”
“是我是我!”
崔临贞把碗筷往水槽里一丢,也顾不上洗了,连忙来抱她,“好嘛,我一时没适应身份转变,脑子秀逗了。乖乖,你对我太好了,我好喜欢你。”
“油嘴滑舌。”陆瑶还是对她直白的爱意表达没招,扭过头。
“那你亲亲这张油嘴滑舌……”崔临贞话秃噜得比脑子快,边说边在心里唾弃自己油腻。
好在纯古人陆瑶同志还不知道这个梗,只是明显气消了不少,敷衍地在她唇角蹭了一下,“快将碗筷洗了,还没喂豆芽和皮蛋呢。”
但今日豆芽和皮蛋的午饭迟了好久。
主人们跟连体婴一样进了卧室,好像忘记了要在午睡之前给它们喂饭。
*
起鱼塘的事情忙完,崔临贞又花了两天时间跑集市,拉回一批新的鱼苗补货,接下来山头上除了隔两三日过去喂鱼外,便没什么活计了。
赶在大寒之前,她便抓紧进山打猎。只是天冷,因此在山里过夜的时候不多,何况家里有人在等,崔临贞总舍不得陆瑶一个人。
大寒一过,临阳山脉就正式进入封山期或者说禁猎期了。外围的山还是能进,一则没那么危险,二则附近的山民、村民们也需要柴火燃料。
家里似乎进入了某种猫冬模式,一日三餐,从清晨到午后。
崔临贞坐在四面都围得严严实实的亭子里,正在用沾了油的软棉布擦拭横刀。
亭子在冬天四面都用挡板和毛毡围住,只留了一个方便进出的门,和两扇南北方向的窗户,严格来说其实成了一栋小屋。
地面上整个铺一层毛毡,再在中间放一条杂色拼接的不规则地毯。
一到冬天,陆瑶的手脚总是冰凉,崔临贞恨不得在家里除了火塘外的每个角落铺上毛毡,否则晚上缩进怀里的就是两根冰棍。
角落的火盆里大块儿的木柴烧得劈啪作响,一旁的简易炭炉上烘着崔临贞的桦木弓。
前些日子密集狩猎,还碰上两场雪,再不保养这弓就要受潮了。
陆瑶坐在一旁铺了厚厚两层兔皮的椅子上,她把书稿和笔墨也带来了。
崔临贞擦完刀,用油布包裹后放在一边,又给桦木弓翻个面,戳戳炭炉里的微弱碳火,确保全程都是微烘状态。
脚边还有一小堆初步处理过的竹枝,准备加工成竹箭。
不过那没什么好急的,整个冬天不用进山,她有的是时间来琢磨这些琐事。
差不多到了陆瑶平日里结束工作的时间,砚台里的墨也快用完。
崔临贞从豆芽身上把皮蛋小猫咪薅起来,挠挠猫下巴,“这些毛毡真是买对了,开春了我要再去码头等一等北方来的船队,买一车回来。”
闻言,陆瑶干脆收了书稿和笔墨。
皮蛋敷衍地呼噜两声,果断跳到更温暖的主人腿上,陆瑶便给它顺毛。
“我从未在临阳府见过此类织物。”
“不奇怪啦,那个商队今年春天是第一次靠在济江县口岸,船老大说他们在碣石港装货上船,我猜在此之前,这些毛毡是从都督府或者都护府运出来的。”
陆瑶若有所思,她小时候听父亲讲故事一样提起过都督府,那里基本是外族聚居。
只是民间当然不会售卖疆域图纸,只有游侠与旅者用双脚丈量土地,写下游记,唯有从这些游记中,她才能一睹四方风光。
“看来北方确实太平了许多。”
“那当然,至少二十年太平,我们北境军可不是白干的。”
崔临贞略带得意地摇头晃脑,她倒不是对这个新生不过数十年的国度有什么归属感和使命感,她只是尊重那支军队和同袍。至少她们的搏杀和鲜血是有意义的。
小板凳就在木椅一侧,崔临贞脑袋一歪就靠在身边人的腿上,和皮蛋抢地盘。
陆瑶摸摸她的耳垂,手指顺着后脖颈捏,看她露出放松而享受的神情。
“你们值得尊敬。”
崔临贞心里泛起从未有过的暖流。
在这个世界,她不忠于国家,不忠于什么信仰,但可以忠于她。
她把脸贴近陆瑶的小腹,小声说:“你真是个好姑娘。”
陆瑶:……
这又是什么质朴的夸奖。听起来像崔临贞某次围观浪荡子被漂亮姑娘婉拒时大声叫好的“好人卡”。
耳垂被不轻不重地拽了一下,崔临贞忍不住笑。
她懒懒地抱住陆瑶的腰,哪怕冬衣厚实,这里竟还能抱出诱人曲线。
“算上这阵子打猎和卖菜的收获,家里存银有五十多两了,趁衙门还未封笔,咱们挑个时间去问问小鼓山阴面那半座的价吧,再请谢主事吃顿饭。”
她们买的那半座山头,原本是座鲜有人迹的荒山,没有名字,在衙门的登记簿上也只叫做“临阳山脉XX方位XX号XX米”。崔临贞觉得总叫它山头山头的不好,因为整座山看起来像个凸起来的花鼓,某一日就突然开始叫它小鼓山。
陆瑶说:“取十五两我先前的存银带上。”
崔临贞:“好,过些天就进腊月了,年货也要提前开始买,多备点银两稳妥些。”
她挺起身,把陆瑶往下拉一点,亲吻她的唇。
皮蛋被挤得怪叫一声,duang的一下降落在豆芽身上。原本呼呼大睡的狗子茫然抬头,有半个猫头大的舌头囫囵在小猫咪头顶舔了一遍。皮蛋这下完全没脾气了,变成一滩猫。
漫长的吻结束,崔临贞已经从小板凳上起来,半圈着陆瑶,熟悉的眼神出现,好像下一秒就准备来一场木椅play。
陆瑶拍拍她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声音温柔但精准打击:“床上是最后一套干净的席褥和布衾。”
接连几天雨雪,昨晚换下的倒数第二套早晨才洗,和前几套一起晾在后院,崔临贞甚至为此特意搭了个遮雨棚。
都还没有干透。
谁能想到,家里的换洗寝具竟然因为她们关系实质性的进展而迅速不够用。
崔临贞沮丧地在山茶花味道的怀里拱,狠狠咬牙:“这次进城我一定要再买十套八套的寝具。”
陆瑶忍不住捂她的嘴,“崔临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