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这天,崔临贞一早就爬起来,和刚醒在被窝里睡眼朦胧的陆瑶亲热一会儿,吻着她的额头,说:“瑶瑶,今天不能赖床,咱们要去大集上买菜,再顺道把顺子那家伙捎回来。”
虽说年货准备了一大堆,不拘是猪肉、羊肉都冻了不少在院里,但总要有些新鲜吃食,更何况除夕当天的大集总有些稀罕物,这热闹不容错过。
陆瑶双手挂在崔临贞的脖子上醒神,“还要记得请小枫姐。”
“小枫姐有春姐管呢,她昨儿跟我说了要亲自去接。”崔临贞干脆自己上手给她换衣服,“桑叶和霜姐,还有杨千她们,说是家里的年夜饭吃完也过来玩呢,高不高兴?”
“高兴,小桑跟我‘说’过了。”
冬至府试,前后备考、等结果,桑叶一直在府城陪李霜,两个闺中密友之前好一阵子没见,腊月初她们妻妻才返回。
出门的东西全都收拾齐整,一人吃一小碗煮芡实,权当垫吧肚子。
崔临贞坐上马车前轩,仰着头让陆瑶给自己戴能罩住整个脑袋和耳朵的毛线帽子。
“今天的大集上肯定有很多好吃的,咱们到了再吃正经早饭。唉哟,娘子,带子不要系这么紧,勒下巴。”
陆瑶没有听从的意思,整理好崔临贞的披风,又掏出来一双兔皮手套丢给她,一个平静的眼神轻飘飘地甩过来,“外头风大,你既不愿裹皮毯,就不准解开带子。”
“好嘛。”
到了码头上的大集,崔临贞将马车往骡马区一栓,一串铜板看管费在空中划过调入伙计怀里,下一秒就攥紧陆瑶的手汇入人流里,直奔水产区而去。
“自家塘里的鱼都吃腻了,今晚脆肉鲩万一切出来肉不脆失败了,咱还得有备无患。”
陆瑶提醒她:“莫忘了可能有海鲜运来。”
崔临贞在前头开路还不忘回头给她竖大拇指,“走,咱们先去买一波,”
从乌泱乌泱的人群里再挤出来时,两人手里已经提了一大网兜蚶子、贻贝和红虾,一手还用木桶装水盛了两条鲈鱼、一条鳜鱼和一条大青鱼。
崔临贞喜滋滋地说:“贝壳类的清蒸、爆炒,红虾做你爱吃的油焖口味。嘿,这大青鱼真有力气,红烧划水吃吗?中段还能坐熏鱼,一鱼两吃~”
陆瑶脸上也带着欢快的笑意,往年除夕她根本不会出来,更别说来逛热闹大集,这大概是一年中除了中秋灯会外最热闹、商品种类最齐全的一次。
听说县衙还专门租下附近的田地供商户摊贩摆摊,沿路还能瞧见轮班值守的衙役。
她硬是从崔临贞手上接过一袋子,“吃。鲈鱼和鳜鱼呢?”
崔临贞挠挠头,诶,菜太多了也是幸福的烦恼啊!
她灵光一现,“我想起来一道新菜式!油淋水浸鱼肉,鲈鱼和鳜鱼肉都细嫩,都适合,今晚的年夜饭做一条,剩下的先养在缸里。哎呀走走走,我看到鸡鸭鹅摊子了,有小乌鸡!”
一路逛到大集的尽头,不仅带来的简易小拖车满满当当,连陆瑶手上都提满东西。这还是两人中途回骡马车区域卸了一回货的结果。
“走,咱们把东西送到车上,”
好在大集另一头回马车所在区域更近些,不用再穿过一长条拥挤人群。
把活蹦乱跳的两只小乌鸡和一只大鹅分别拴在马车后轩上,省得大鹅老想去叨一口。又把剩下的东西归正到马车上,车厢里这下瞧着只有再坐下一个人的空位。
虽说是大冷天的,但今天的日头挺足,两个人忙得出了一层薄汗,坐在马车前轩上休息。
“没事,车厢里够让你坐就行,需要你把那几个蒸笼屉扶好呢。”崔临贞方才在一个木制品摊位前见猎心喜,当场决定买下一摞半人高的蒸笼屉,回去坐顺德干蒸菜。
“让顺子跟我一起坐前头赶车。”
陆瑶接过崔临贞剥的一个荷叶包裹的小巧糯米团团,轻轻咬开,里头是绵密甜软的豆沙馅料,“顺子可曾提过今日在何处值守?”
“就在码头大集啊,她说中午前大集散了就下值。今天人太多,咱们一路买过来竟然没碰上。” 崔临贞爱吃肉,在油纸里头翻找摊主说的做了记号的肉馅糯米团。
陆瑶回想了一下,“大抵在东南角,咱们今日尚未去过那处。”
崔临贞啧啧两声:“哎呀可怜见的,那里都是卖干货的摊贩,咱家之前备年货都备足了,所以才没去。那处可一点热乎吃食都没有哇。”
“好了,别贫,叫顺子知道了又跟你‘哭’。”陆瑶对她们之间互相打闹的相处模式也算习惯了,“时间尚早,这里人多眼杂,不如寻个茶馆等大集散去。”
崔临贞:“我正有此意!”
*
喝完茶,已经接近正午,一上午陆陆续续吃了不少东西,两人也不太饿,索性等去接上顺子再一起吃中饭。
马车又回到码头大集上时,这里已经基本散场,靠岸的商船走得七七八八,只剩些许小摊还在收尾。
跟小白杨似的顺子就还站在堤边呢,听见一声熟悉的“顺子”,一蹦三尺高。
跑过来的欢快模样跟只金毛似的。
“老大,小陆姐,新年快乐!”
陆瑶从车上递给她一个油纸包,“新年快乐。先吃点垫垫。”
崔临贞打量一圈,“嗯,长肉了。”
不错,原来瘦得跟竹竿儿一样。
“小陆姐你真是个大好人。”顺子撕开油纸,低头啃一大口酱牛肉,吃得摇头晃脑,不忘解下来身上的大包裹,“小年那会儿,有个号称西南部落来的商队,带了几大车干菌子,赵县令都跑去买了,我寻思肯定是好东西,挑她们说最好吃的买了这些。”
递到一半,她赶忙又收回来补了一句:“哎呀忘记我的外袍还在里头呢,大过年的才不要再穿衙役服。”
“算你机灵。”崔临贞扒开一看,“鸡枞菌、鸡油菌、干巴菌,哇,都是好货!瑶瑶你看,晚上可以添一道鸡汤菌锅。”
顺子更开心了,“嘿嘿嘿,我瞧赵县令买的啥也跟着买。”
陆瑶跟着去看那些菌子,“我在一本游记里见过,那作者附了一册图集。”
“真好,回去好好比对一下。我也怕自己记不清,万一有见手青之类的,必须换种烹饪做法才好。”
老黄也得了一个奈果,踢踢踏踏走上乡道。
“见手青听起来就不是善茬儿,老大,吃了会怎么样啊?小陆姐,书上有写吗?”
“嘿,没煮好的话吃了见小人哦。”
“临贞说得通俗,游记中记载误生食见手青的外地人行为怪异、状若疯癫。”
“对啊,产生幻觉了嘛。”
顺子吓得在前轩原地转身去翻了一遍包裹,“应该没有吧?!”
崔临贞一把拎住她的领子,大喊:“哎呀你这个莽丫头,幸好老黄跑得慢,当心摔了!”
“老大放心,没进斥候营前我还能在战车上跳呢。”
崔东岭气得拧她耳朵,“所以你差点没命被我捡到了!”
一路吵吵闹闹地回到了进村前的最后一个岔路口。
崔东岭眼尖地瞧见前头两波人。
“瑶瑶,前头碰上熟人了。好消息是有霜姐和小桑。”她顿了一下。
陆瑶心中有了准备,能让自己不高兴的事情,除了讨嫌的陆家人出现还能是什么。
“和霜姐、小桑汇合吧,其他人不必在意。”
李霜已经脱去参加预选试时的麻衣,一身青色襕衫,牵着桑叶的手站在路。
两人看见马车前轩上的崔临贞和祁春都格外兴奋。
“临贞,小顺!太好了,我和桑儿正想等回村的牛车/骡车能捎我们一程呢!”
陆瑶也撩开车帘,跟兴奋冲她比划的桑叶回以两下手势,视线还是不可避免和那两兄妹对上。
崔临贞:“霜姐,今日除夕,和小桑去逛大集吗?可惜我们没碰上。”
李霜:“我们没去大集,自然碰不上了。你霜姐才疏学浅,不打算再进京继续考了,侥幸在县里授了经学博士,年后赴任,想着给几位上官拜个年。”
陆佳雪恨恨地盯着陆瑶,“这下你高兴了?宁可和不是陆家的举子走得近,也不愿为我和兄长科考出力,不就是想看我们大房的笑话?”
陆瑶一手拦住就要窜出去的崔临贞,眼神轻描淡写地看看站在陆佳雪身后眼眸低垂气质阴郁的陆有致,语气平淡中带着讥讽,“父亲的经学书籍,难道不是早就被陆恭林偷走大半。有这些供养,想必你兄妹二人举试必定高中了吧,来年清明冬至且记得到你们的半师坟前点一二柱香。”
李霜佯装惊讶:“哦?这位陆兄和陆小妹此次也名列榜单吗?我竟不记得有二位名讳,也不知咱们邻村就有同年,惭愧惭愧。两位是要继续进京赴试、还是到何处高就啊?”
“你!果真是一丘之貉!那些经学书籍既是陆恭直的,那就是我陆家宗族之物,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陆佳雪气得脸色通红,“我还这么年轻,还有许多年可以考,咱们走着瞧!远山客又如何,一介杂家而已。”
眼见随着陆佳雪的辱骂升级,崔临贞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陆有致连忙扯住她,“走吧,又不是她崔家中举,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咱们不跟她们一般见识。”
崔临贞看着仓皇而走的两人,不屑地嗤笑一声,“还三十年河东河西的,莫欺少年穷、莫欺中年穷、莫欺老人穷吗?瑶瑶,你别听那傻B瞎说,未来说不定青史留名都有你的份儿呢。至于她们,就算当了官也不会是什么好官。”
陆瑶终于被她的说法逗笑,崔临贞松一口气,还好是今日而非初一碰上那俩衰货,就当除旧迎新了。
李霜也笑:“一县主官也要避让属地。况且,远的不说,近一两次预选试以她们的水平还有些勉强。我听老师说,陆有致极擅钻营,与一位官声有碍的府城主簿走得太近,那主簿蹦哒不了多久。”她略带暗示地眨眨眼,“小陆,别被这些浑话影响,你的书畅销临阳,笔触自成一派,连我们在府城书院的授课博士缴了学生的书也偷偷在看呢。”
崔临贞听出了李霜的暗示,决定翻年过后第一件事就重操斥候就业去探听那位主簿的情报,比如有什么贪污**、收受贿赂的事迹,她就大发好心,让那位的官场对头知晓知晓,参与一下落井下石。
陆瑶安抚地拍拍桑叶,对她们说:“不用担心我。道不同不相与谋。”
又规整了一下马车里的东西,让桑叶进去和陆瑶一起挤挤,李霜则和崔临贞、顺子一起坐前轩。
在月姨家放下李霜和桑叶。
崔临贞:“吃过年夜饭,记得过来玩啊,我准备了好多竹竿留着爆竹。”
李霜应声好,桑叶则兴奋地向陆瑶比划了个手势,陆瑶跟她笑着点头。
“好啦,现在开始,进入下午的备菜环节!”
顺子刚被打发去祁春家叫人,没多久就在两家之间的乡间小道上碰上并肩而来的两人。
她挠头,后知后觉地问:“咦,小枫姐怎么先到春姐家了?”
小枫的腿慢走时不适感尚可,也看不出什么异样。顺子被祁春钳子一样的手按着肩膀,被迫散步慢行。
“你们还没到家,我只好先去祁春家里暂待。”小枫觉得有趣,用眼神询问祁春:憨的?
祁春无奈点头。
两家相隔不远,散步也要不了太久。快到家门口,祁春也撒开手,放顺子蹦蹦跳跳地跑进去,又蹦蹦跳跳地跑出来,“我去山脚那儿摘点菜!”
崔临贞见她们二人进了院门,说:“来啦,快洗洗手。”
祁春:“这么早有吃的?”
“想啥呢,给我把两只小乌鸡剁了。”崔临贞给祁春嘴里塞一颗炉果打发走,对小枫说:“小枫姐,瑶瑶在厨房里洗干菌子呢,这活儿细又废功夫,你去帮忙吧。”
小枫姐步履款款地进去了。
祁春看着小院里放置好的木架、砧板、沥水篮等一众家伙事儿,认命地拎起砍骨刀,“剁多大的?”
“一只除了鸡腿不砍,其他都剁成指节大小,用来做野山菌鸡汤锅。”崔临贞自己也没闲着,在井边打水杀鱼,“另一只砍大块,我要坐滴露鸡。”
先听了两道菜,祁春干活的热情一下就有了,笃笃笃剁得起劲。
青娘那群小孩有小枫对育婴堂的年节赞助,回育婴堂过年去了,其他村里的亲朋今晚的正餐也都在自己家中吃,家里只有四个人,年夜饭的菜式却没有马虎。
干菌子乌鸡汤鲜掉眉毛,成为餐桌上最受欢迎的菜之一;滴露鸡是专为陆瑶做的,深一些的碟子正中放两片姜和一小节山参,扣上小碗,大块儿的乌鸡放置在小碗周边上锅蒸出鸡肉本身的汁水,她吃过一次后念念不忘;大青鱼的尾巴做红烧划水,剩下的做成熏鱼留着正餐后做零嘴;鳜鱼片出鱼肉,和鱼骨架子一起用微滚不沸的水浸熟,摆上葱丝、蒜末和剪碎的干辣子,浇一勺热油和调味酱汁;河蟹、小河虾和今日集上废了好大功夫抢到的大辣螺——崔临贞信誓旦旦地说肯定从三百里外的沿海来的,一并蒸熟,配一小碟姜醋汁;一道清炒杂蔬菜苔——全部来自小鼓山山脚下的菜地,年前卖了一波又一波,前些日子上一道肥后又开始长出更收欢迎的菜苔;两道凉菜分别是前一天做好的猪蹄冻和沙虫冻,多亏陆瑶监督,否则崔临贞监守自盗,今天搞不好没有凉菜了;主食是新鲜菜蔬、虾干和鸡蛋炒的年糕,软糯Q弹,是月姨腊月里亲手做的。
点上油灯时,堂屋里摆了一桌十全十美。
陆瑶取出了珍藏的接骨木酒和杨梅酒。
崔临贞笑意盈盈,“没有致辞,凉了不好吃了,开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