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戏台正式开唱的第一天，正赶上休沐日，顺子一早候在城门口，门一开就欢天喜地地往崔家村来了。
她拎着大包小包，牢记春姐交代的“进门前一定要先敲门”，及时在院门前脚刹，颇为文雅地叩响门扣。
来开门的是陆瑶，一身淡绿夏裙，笑着说：“小顺，临贞在院里。”
豆芽跟在她前，瞧见是见过的人才扬起尾巴。
“小陆姐，县里带的散茶，不知道您能不能喝得惯。”茶包轻，顺子就直接塞到陆瑶手上。
“家中也就喝些自家粗炒的野茶，不挑的。多谢小顺，破费了。”
院里头穿来噼啪的木头声响，崔临贞的声音传出来：“磨蹭什么呢，快来帮忙。”
顺子乐颠颠地跟豆芽一起进门了，自觉帮忙砍柴，“咱们不去戏台吗？”
“巳时中才开唱，急什么。吃早饭了吗？”崔临贞直起身抻抻腰，歇口气，陆瑶走过来，给她擦汗，两人的视线交汇得缠缠绵绵。
顺子冷不丁又吃了口狗粮，简直没眼看，“吃了，吃撑了。”
戏班子连唱两天，上午巳时开始的是折子戏，短一些，中午就结束，午后开始唱到夜幕时分的才是大戏。
她们在折子戏开场前就来了，暗红色的幕布还闭着，乐器区倒是敞开的，锣鼓摆得零落，乐师在不成调地调试弦乐，隐约能看见后台的戏班子成员忙忙碌碌地穿戏服、对着铜镜描妆。
几乎是十里八村的人都聚了过来，乌乌泱泱地聚在台前的长凳区，空气中弥漫着炸果子的霸道香气和糖葫芦的甜香，顺着香味望去，就能看见大大小小的的孩子们围着几个摊子眼巴巴地等。
一个错眼，顺子也出现在某一个果子摊的排队队伍里。
崔临贞摇摇头，现场喧闹得很，她凑到陆瑶耳边说：“不管她，让她玩去吧。”
两人坐到前一天放的自家长凳上，折子戏开场了收到两串顺子友情赠送的糖葫芦，并拒收炸果子若干。
直到快散场，这家伙才抱着一兜不知哪个摊位卖的野果子，从一排排长凳中间挤进来。
“姐姐们，唱戏真热闹！”顺子脸红红的，笑容洋溢，跟这里四处乱窜的小孩子们没什么两样。
崔临贞丢给她一个封口的竹筒，“喏，疯跑了半天，喝口水吧。”
陆瑶腾出没跟崔临贞牵着的那只手，也递来一条布巾，“洗干净的，擦擦汗。”
顺子一手一样东西，突然语出惊人：“感觉我像你们的孩子。”
旁边原本认真听戏的大娘笑得不行，“贞丫头，你朋友是怪孩子气的。哎呀，这就是你娘子吧，小气的很，平时都不带出来！村里进进出出的，我倒是头回隔这么近见呢，真俊俏。”
调侃完顺子，大娘就拉着难得一见的陆瑶说话，连戏也不顾，甚至旁边迅速由围过来几个嬢嬢，把崔临贞都挤开了。
大抵是陆瑶平日太宅了，除了偶尔跟崔临贞进城送书稿或逛市集，几乎不出院门，家中又没有什么农活需要出门干，至多是在家附近摘些野菜。导致满村对她充满好奇八卦之心。
崔临贞身边空落落的，想提醒嬢嬢们看戏，抬头一看，这出折子戏已经咿咿呀呀地唱送客部分了。
顺子看了看有些幽怨的老大，犹豫了一下，把竹筒又递回去，“你也要喝？让我喝没了一半噢。”
“玩去吧。”
顺子高高兴兴地又跑了，她发现一个没逛过的小摊，“一会儿给你俩带礼物回来！”
崔临贞万分无奈，只能守在被一群好奇的嬢嬢们包围的陆瑶旁边，等妻子一道回家。
但很快，她就敏锐地发现逐渐开始散场的人群里有个年轻人在视线扫过这处后，开始频频望来。
虽然没看出来什么恶意，但崔临贞的身体还是下意识地进入防备状态。
那有些猴腮的年轻人硬是穿过人群过来了，兴高采烈地准备迎上陆瑶所在的地方，“远山客大家！没想到在这儿碰到……唉哟！痛痛痛！你谁啊？！”
崔临贞听到这年轻人竟能说出陆瑶的笔名，别住他胳膊的手松了松，但仍未放开，问道：“你是哪位？”
陆瑶也发现了这里的争执，和嬢嬢们道声别，连忙过来：“临贞，这是怎么了？”
她眨巴眨巴眼睛，有些迟疑地问：“小孙？”
叫小孙的年轻人怪会察言观色的，瞧两人亲密无间的样子，解释道：“哎哟大水冲了龙王庙，您放心，我是培嵘书局的伙计，我老舅家在隔壁村，听说这里唱大戏，来看热闹的，真认识远山客大家！”
也亏他跟着掌柜办事，所以远山客来送书稿时，他时常能碰上，好悬混了个脸熟。虽听掌柜提过一次远山客是济江县人，但他还真不知道竟和他老舅家住得挺近。
来崔家村看戏的，不是本村人，就是隔壁几个村，总归没有多远。这可太巧了。
伙计眼巴巴地看看崔临贞，想了想拿主意的应该另有其人，又去看陆瑶。
陆瑶跟崔临贞点点头，“是书局的伙计。小孙，这是我的妻子，有两回我们一道去送书稿，你恰巧不在，想来不曾认识她。”
“哎呀是我有眼不识贵人！您气宇轩昂瞧着就不是常人，原来是远山客大家的妻子，久仰久仰！”孙伙计眯起笑眼，双手来握崔临贞的右手，只觉得这女子手上有许多常人没有的厚茧，大概不是什么善茬，一时间笑得更谄媚了。
崔临贞回握了一下，“你好，往后我们去书局还要多多关照。”眼神却突然往孙伙计身后望去，眉头微皱。
“哎，应该的应该的，远山客大家可以说是我们培嵘书局的贵人了……”
孙伙计刚要继续往下说，就被一道尖利突兀的声音打断。
“远山客、大家？”
崔临贞将陆瑶掩在身后，脸上似笑非笑，“怎么？什么风竟将你们吹来了。”
折子戏已经闭幕，散场的人群三三两两往外走，周边听到声响的却逐渐围了过来，男女老少望天望地假装收拾东西，有些干脆直勾勾地往这瞧，把吃瓜想法直接写在脸上。
孙伙计抽抽嘴角，崔家村人的精神状态还是蛮清奇的，就是那道尖利声音的主人瞧着不大友好，他侧过身看去，瞧见是两男一女，其中两人是学子斓衫打扮，瞧着像府城私学的制服，另一个穿农人短打，明明身材也算高大，但瑟缩的体态硬生生减了印象分。
他说：“几位也是大家的朋友？”看着不太友好啊。
陆佳雪神色狐疑：“你说陆瑶还是崔临贞是远山客？我说你们妻妻够了吧，又是对外传跟县衙中人有交情，又是远山客的，这么喜欢给自己脸上贴金？”
“远山客可是前几年就在府城开始崭露头角的传奇作家，其作品不同于传统的传奇小说和志怪异闻，悬疑跌宕、文笔极佳且暗喻时事，连我们私学的老师都称赞有加。不是谁都能来沾的。”陆有致摆出一副理中客的姿态，但他心里又有几分隐隐的担忧，因此说得不甚有底气。
一旁带两人来做客的崔丰也跟着帮腔，陆恭林当初跟他家说亲时可从没提过陆瑶有这本事，骗鬼呢？
孙伙计气到了，什么人啊这是，“看来不是朋友啊！大家，您不喜虚名，我却看不得旁人轻视您。我就在府城数一数二的培嵘书局当差，老舅家和村里都知道，我来作证，大家的书在我们书局、在临阳府城都是如雷贯耳、人人知晓的，轮得到你来质疑？！”
陆瑶拍拍崔临贞的手背，先将自家快出笼的狼犬安抚住，“小孙，多谢你维护，不过不必解释了，他们并非可以说通的人。”
围住的人群越来越多了，旁边一大娘递来一把瓜子，“哎呀贞丫头，这是吵什么呢？那什么山什么家的，是你娘子啊？肯定是厉害人物！大娘识两个字，被叫‘大家’的都是顶顶有学问的。人孙家的娃在府城干活俺是知道的，不能说假话吧。”
村里和邻村的人群里有不少熟悉面孔，好些都在交头接耳地问孙伙计是不是真在府城干活，书局的‘大家’又是什么人。
崔临贞点点头，“是陆瑶。”
陆佳雪脸色一暗，和陆有致对视一眼：陆瑶该不会真的是远山客吧？那他们大房必须中举不可了，否则还怎么压过陆瑶一头？
“大娘信你们，他们是不是陆家村的？我都听说他家的事儿了，十里八村谁不知道啊，大房抢人家二房孤女的家产，不是啥好人，他们不信就不信，不用管。”
谁想原本还一脸嘲讽神色的陆佳雪和陆有致听了这话齐齐破防，跟那大娘争论起来。
孙伙计傻眼了，什么战斗力啊？！轻轻松松挑起两个读书人的火气，还能以一敌二，崔家村真是藏龙卧虎。
那大娘的老闺蜜握着把花生就凑过来了，“贞丫头，小陆呀，放心，这我们崔老二家的，嘴皮子没得说，让她吵去吧。大娘来是想问问，小陆是那什么写书的远山大家，能给小娃补课业不？大娘给钱！”
“呃……这，瑶瑶，咱还有这业务吗？”崔临贞没想到话题转换如此之快。
顺子采购完新吃食也窜回来了，“啥业务？他们怎么吵起来了？”
崔临贞没好气地把她探过来的脑袋撇开，完蛋玩意儿，才多久就没了斥候的警觉性。
陆瑶平日里跟除了月姨一家外的村里人打交道不多，但此刻能感受到两位大娘为她们解围的好意和周边围观人群多数散发的善意，笑着说道：“不用给钱的，如若不嫌弃，我可以定期给孩子们授课，启蒙课程还是能够胜任。”
“那感情好，肯定要给钱的，小月家的霜丫头得空回来了去帮忙上课，村里也给钱的！哎哟，你们瞧着气质可像，都是读书人的模样。”大娘边说边跟妻妻两人挥手，热闹都被老闺蜜引走了，她要吃新瓜去。
顺子傻愣愣的，问孙伙计：“您是新朋友吗？”
孙伙计：“算是，有幸在书局跟陆大家结识，您也是陆大家的朋友吧？幸会幸会，我是培嵘书局的伙计。”大家身边瞧着一个两个都像会武之人呢。
“对，小陆姐和我老大是妻妻。你好你好，我在县城当衙役。”
嚯，孙伙计再瞧瞧崔临贞，县城衙役的老大，该不会是衙役头子吧，果然陆大家的妻子也不是常人呢。
可惜他猜错了，如今算得上半个衙役头子的人应该是祁春才对，她先前市场参与县衙的剿匪活动，连班头和都头都救过几次。
“陆大家，今日仓促间见到您，没预料会出这事，希望没给您添麻烦。”
陆瑶摇头，“不妨事，只是未在乡里主动宣扬过，并没有隐瞒身份的意思。那两位知晓与否并不重要。”
孙伙计也隐约猜到其中大概有些家族纷争，旁人不便深究，他指指不远处好奇往此处张望的家人，“那便好，我老舅一家还在等，就不打扰您和家人了，下次去府城书局，再好好招待您。”
“好，慢走。”
崔临贞也点头示意，一副妻唱妇随的模样，“慢走。”
三人没管还在吵架的陆家兄妹，准备回家吃饭。
崔临贞突然问：“陆佳雪嚷嚷的县城人脉，该不会就是指你吧？”
顺子指了指自己：“啊？我吗？”
陆瑶：“应当不止小顺，还有春姐。”她顿了顿，“你先前结识的赵家商队主事，大概与赵霖在族中关系匪浅，想来她们二人都联想了一番。”
崔临贞牵着陆瑶的手晃悠，“嘿，这么一说确实有点人脉呢，而且我和春姐本就是县衙的乡兵啊。都是正当关系来的，真是狗眼看人脏。”
“其实您拿着军中的证明文书去县衙的话，能直接当差正职的，县令可馋春姐的身手还有您的鼻子了，好几回念叨来着。”顺子说着又往嘴里塞个炸果子。
“乡兵就可以了，维持关系足够，也不必受太多约束，随召随到我可没功夫。”崔临贞说，她有自己想过的生活，而且原身有自己的责任，她接受了对方的身份，有些责任也算延续，“再说了，瑶瑶又不在意这些虚名。”
陆瑶握紧她的手，“尊重你的意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