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过后，暑气渐消，山上准备补种果树。
需要补充的果树苗大约有二三十棵，除了上次山腰处因为树苗不够未种的一小片地，还有些是用来补种之前未能成活的树苗。
一早崔临贞给老黄架上木板车，跑到码头，和前次廿二帮忙搭线的果商联系买苗，还顺道将回到县城好些天却没有返家的祁春一并捎回来了。
这会儿已经是半下午，她卸了木板车放在前院空地，牵着老黄去新建的马厩放水放粮。
未能成活的树苗昨天都刨出来了，干干巴巴地待在翠绿鲜嫩的新树苗边上。
崔临贞颇有些遗憾， “都是些石榴树苗，可惜了，果子很好吃呢。”
祁春趴靠在马厩的木栏杆上，看自己的马在老黄的食槽里蹭吃蹭喝。
“柰果也不错啊。”
“那倒也是，苹果榨汁的话，阿瑶应该会喜欢的。”崔临贞点头，八卦道：“老实交代，这次怎么又在县城待好几天？”
春姐路上说的，这次的活儿是帮忙走镖，一旬半就做完，结果这都秋分了，她在村里的房子结蜘蛛网了都不知道。
祁春身体一僵，闷不吭声。
“哈哈，就知道肯定有问题！阿瑶和桑叶嫂嫂出门釆桂花，家里就我们在，你偷偷告诉我，我肯定不告诉其他人。”
祁春狐疑地瞧瞧这个重色轻友的家伙，眼里是明晃晃的不相信。
崔临贞：“好吧，保证只告诉阿瑶，行不行？阿瑶很守口如瓶的。”
她顺手提起柴刀，准备把已经失去生机的石榴树苗砍了当柴烧。
祁春原地转了两圈，找到一把斧头，默默加入砍柴行列，就像她们从前在军营里一样一起干活。
“我想和茶摊主人试试。”
“啥？我靠？！”
崔临贞拎着一截断口整齐树干，神情茫然又震惊，问：“茶摊？啊，就是那个灰市入口的……”
偌大的县城，总有一些灰色交易地带，崔临贞刚回来时的第一件事，除了了解县衙各个实力派别外，就是摸清济江县灰市的情况。
她迟疑地问：“那茶摊主人和灰市话事人是什么关系？”
“母女关系。义女。”祁春手里活儿没停，笃笃笃地一连砍完好几棵干巴树苗。
“哇哦。”
祁春看她，眼神询问。
崔临贞竖起大拇指，“勇气可嘉，祝你成功。”
祁春认真点头：“我会努力。”
崔临贞一噎，“好吧，我和那位茶摊主人只在找你的时候有过一面之缘，人怎么样不清楚，至少业务能力在线。但灰市话事人我没见过，只听说是个杀伐果断的人，跟洪溪赵氏私下有些交情，至少这届县衙班子和灰市关系能比井水不犯河水好上一丝？也许你可以找赵县令帮帮忙，毕竟之前剿匪你也给她帮了不少忙。”
祁春又“嗯”了一声。
“唉，那这事儿我就先不跟老婆分享了，好遗憾。”
祁春踹了她一脚。
“开玩笑开玩笑，我跟老婆无话不谈的。”
“谈什么？”踏进院门的陆瑶拎着满满一篮子的桂花，“春姐来啦。”
崔临贞把柴刀一撂，上去接过篮子，流畅地岔开话题：“就是咱家买的那半座山，山脚那儿有一片荒地，准备开荒出来，种些蔬菜瓜果。只是个初步计划，我跟春姐随便聊聊啦。”
“这么勤快。”陆瑶给她擦擦额头的汗。
祁春站在原地若有所思，考虑跟崔临贞学习追人技巧。
崔临贞又被陆瑶推回来。
“你陪春姐呀，我去烧水泡茶。”陆瑶的手抵在崔临贞的腰上，轻轻一推就推动了，交换是嘴角一个迅速而隐秘的轻吻。
崔临贞喜滋滋地又拿起柴刀，跟祁春眨眨眼，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怎么样，学到了？”
“学‘满嘴跑火车’？”
“哪有！我是真的打算把山脚那片荒地开辟出来。这时候种，年节那会儿能收获，吃不完的就算拉去年前的大集散卖也能卖个好价钱。冬至山上有一塘鱼能起，再卖笔钱。加上冬季封山前打猎的收获，我想攒攒钱，争取来年把另半座山头也买下来。不知道那塘脆肉鲩要养到什么时候才能起塘，我也是头回养，光知道点理论知识，不行咱们过年时先捞一网试吃看看脆不脆吧？如果能养成的话，估计能比另一塘多挣不少钱，毕竟是稀罕物。”崔临贞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干嘛，这样看我做什么？”
祁春问：“你还记得，北境军刚遣散时自己说回乡干嘛么？”
崔临贞一愣，随后挠挠后脑勺笑起来，“哈哈，养老？混口吃的？”
祁春平静地说：“看到你这样，我才想也许要去试试。”
试试能不能追到心上人，试试有没有可能两情相悦，试试有盼头的生活。
崔临贞点头，这次没有玩笑，“春姐，我支持你。”
“嗯。开荒需要帮忙叫我。”祁春顿了一下，“小枫，就是她……那边有一群半大小孩儿，给成年人一半工钱的话就可以来干活。”
城里街头有一群流浪者，小枫时不时会接济里头的一群小孩儿，灰市有些能干的活儿也会交给她们，让她们能混口饭吃。
崔临贞知道祁春肯定自己确认过那些不是坏孩子，毫不犹豫应下。
“当然可以，其实我想把那座山头慢慢改造成我们那儿的农场模式，农田、果林、鱼塘还有牲畜，接下来断断续续会有不少杂活儿，咱俩时不时要进山，肯定是需要雇人手帮忙的，她们要是愿意来干活，我肯定付工钱。”
亭子里传来温和清冽的声音，“临贞，带春姐来喝杯茶。”
“走吧，第一步是开山脚的几亩荒地，能快些来的话最好，我们进屋商量。”崔临贞把最后一棵干石榴树苗砍成三段，摞在柴火墙上，和祁春往堂屋走。
秋分时日，天气还没转凉，小院里只有枝头由青转橙的柿子昭示着初秋的来临。下午的日头斜照在竹亭里，显得格外暖和。为了这一点日光，四侧的防风竹帘都卷到了亭檐处。
陆瑶端坐在茶几后，莹白纤细的手指握着陶壶，悬壶轻晃，缓缓将澄黄茶汤倒入陶杯。
一一将茶杯奉给两人后，她才问道：“听你们在聊开荒的事情？”
崔临贞坐到她身边，陆瑶自然地靠向她。
“对啊，活计正经不少呢，咱们又都有其他事情要忙，春姐说她那儿有人手可以接活。”崔临贞冲祁春眨巴眼，“小枫的人手也算你这儿的对吧。”
祁春的脸上泛起一点不明显的红晕，“现在当然不算，我会跟她提的。”
崔临贞乐得不行，倒也不拆台，给陆瑶解释：“原先春姐刚到济江时落脚的地方，那地儿主人能联系到一些人手，我准备在山脚再搭个小木屋，方便她们休息。对了春姐，大概能有多少人？”
“十个左右，十岁出头，最小的**岁。”
更小的孤儿都送去育婴堂了，但育婴堂也无力继续抚养大孩子，只能放她们出去讨生活。
还这么小。陆瑶攥了一下崔临贞的衣角，“我也想出钱。”
崔临贞老早就把家里存钱的铜盒交给陆瑶，陆瑶一直将两人挣的银钱分开打理记账，她知晓并且支持。
“好，那我们一起出工钱。”崔临贞将她有些凉的手轻轻拢在自己手里，温声说：“山头离家有一点距离呢，你什么时候想去看，我骑老黄带你。”
她想了想，又问：“想学骑马吗？”
陆瑶：“我吗？”
“对啊，我脚程快，不去镇上或者更远的地方，其实在村里不太用得上老黄。山里又不能骑马，之后要是常在农场忙的话，你可以骑马来玩，不用骑很快，豆芽还能跟着，你放心，豆芽跑起来能跟上的。”
崔临贞越说越觉得合适，不用去镇子、县城卖野物送书稿的时候，老黄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
祁春瞥了一眼壮实得有些胖的狗子，“让它跑跑也好。”
豆芽似乎感受到了危险的气息，“汪呜”一声从狗窝里起身，跑到主人脚下重新趴着。
陆瑶望着崔临贞眼眸里的鼓励之色，再看看豆芽，“那我试试。”
崔临贞咧着嘴笑，将话题拉回来，“山脚那几片地杂草和小石块多，好在没有什么树木，我估摸着十个半大孩子来干，大概得要一旬左右，每天结算工钱，我再在村里雇个做饭的婆婆供中午一顿饭。只是住宿不太好办，那山头虽说在山脉最外围，但孩子们武艺不精，夜里住山脚下的木屋怕是不行。”
万一被不小心跑出来的狼啊熊啊什么的碰上，怕是摸到房门口了她们还呼呼大睡呢。
只是要每天从县城到崔家村往返，她们必定舍不得花钱坐骡车牛车，光往返就够累人的了，别提再干一天活计。
祁春思索片刻，说：“可以住我家，院里有个门房是空的。”
崔临贞家里满是两人的生活气息，连杂物间都半满的，不像她家，祁春一个月里常常有十天半个月都在外头，家里空空的，既然那些孩子是通过自己介绍，不如安排在自家，还能给院子里添点人气。
陆瑶有些不好意思，她们家中用工，怎么好住春姐家里，刚想开口，崔临贞捏捏她的手心，率先回复：“那感情好，正愁家里住不下呢，而且我和阿瑶都不太习惯有生人。下回进山的猎物多划一只给你。”
祁春点头，“好，有野山羊的话最好。”
小枫喜欢吃羊肉，她私心也想给小枫补补身体。
祁春的武艺不差，但山里的打猎经验和野物杂识远不如崔临贞，不如交代给她方便。
“好说，”
祁春说完事情，就不再多留，和妻妻两人招呼一声就先走了。
崔临贞将坐在身边的少女抱到腿上，瞧她仍在认真思考的模样，有些可爱，凑到嘴角处亲一口，说：“不用跟春姐客气，她肯定是心里有数才应下的，而且那群孩子跟她的心上人有关，给她个机会表现表现，嗯？”
陆瑶的视线突然高了一截，匆忙圈住崔临贞的脖子，嗔了她一眼。
崔临贞没忍住，凑上去又在她眼角亲一口。
“春姐的心上人是谁？”陆瑶好奇着呢，伸手捏住崔临贞越凑越近的侧脸。
实在是祁春平时一副厌世模样很明显。和崔临贞最初隐藏于内、不甚明显的对于生活随波逐流的应付态度不同，祁春的厌倦毫不掩饰，看起来根本不会喜欢人类的样子。
“你还记得刚刚聊到春姐刚到济江时落脚的地方吗？那里其实是茶摊兼灰市入口的联络处，春姐说她心上人就是茶摊主人。”
“好神奇。”
“什么好神奇？”崔临贞攥着她的手，把玩几处握毛笔磨出的薄茧。
陆瑶缩在崔临贞怀里，“春姐似乎对很多事情都不感兴趣，很难想象她喜欢人的样子。”
崔临贞点头，带点蔫坏地笑，“那下次去县城，咱们跟着春姐偷偷去看。”
“你这人……”老是没点正形。
“我怎么啦……我这样你不喜欢吗？”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要凑到陆瑶耳侧细语，气流拂过，勾起肌肤上和心里的痒意。
宽大的手很快精准定位到陆瑶的后腰，按着她往自己怀里靠，越抱越紧。温热的唇顺着耳骨往下，很快含着她的唇瓣，鼻尖相对，气息暧昧交融。
“唔……没有……”
陆瑶被亲得浑身发软，有些无力地推推崔临贞的肩膀，轻声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