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 52 章

这日,祁春匆匆赶到崔临贞和陆瑶家中时,崔临贞正在院里削竹子,大捆的竹杆和拉锯散落在青石板砖上。

工具间的棚顶向外搭了个沿,正好能遮挡住夏末仍旧热烈的日头,和杏树枝干一起向下投射出一大片阴影,傍晚的微风偶尔吹过,带来一丝清凉。

铁箭数量不多,要用到刀刃上,且能回收利用,因此数量不多。反倒是猎一些最常见的雉鸡和竹鼠时最消耗竹箭,崔临贞便琢磨起自己制作补充。

往常总是伏案的陆瑶此时坐在亭子里的躺椅上,手中捧着本书,随着躺椅晃动颇为悠闲,偶尔投向身旁人的目光温柔而平静。

祁春笑而不语,顺手将马儿缰绳拴在门把手上。

没有刻意嗅闻时,专心做事的崔临贞是可以屏蔽远处的气味的,不过如此近距离的马味和踢踏声靠近,便是寻常人也能察觉到了。

她放下手中的刻刀和竹枝,笑道:“春姐,来蹭饭?”

没大没小的,陆瑶轻轻拍了拍崔临贞的胳膊,坐直了和祁春点头打招呼,“春姐好。”

全羊宴聚餐的时候,大家坐在一起聊天,才知道看起来瘦瘦小小的祁春其实比崔临贞大几岁,也更早几年从军,算是她正儿八经的前辈了。崔临贞一到此世就面临残酷战场天崩开局,刚开始整个人有些厌世般的破罐子破摔,因此荣膺军中新兵刺儿头,得亏当时带教的祁春比较佛系懒散,又能武力打服,两人脾气莫名相投,反倒渐渐地成为莫逆之交。

祁春也不在意,“顺子到县城了,县令招作护卫,过两天见见?”

饶是崔临贞已然习惯春姐这种人机口吻一句话说完一件大事的风格,此时还是有些懵:“啥玩意儿?顺子什么时候到的,县令咋会在的,当谁的护卫?”

陆瑶眼神疑惑地望向崔临贞:顺子又是谁?

崔临贞先给陆瑶解释:“顺子是跟我同营的兵士,她家的经和春姐家难念的程度相比只能说半斤八两。”

“不错。” 祁春不慌不忙地补充,喝口陆瑶给倒的茶,“没问,见面细说。”

崔临贞拿她没辙,“得,反正公家的休沐日也近了,我们就下个休沐日去县城吧。”

喂黄颡、鲫鱼的豆饼光去村里做豆腐家的买是不够的,人家也需要自留一些养鸡鸭用,正要找个时间外出订一些。

县城的豆腐铺子好几家,想来要都问一圈。

“阿瑶要去吗?”

崔临贞只是随口一问。陆瑶上一个话本结稿,放松了几天,最近又开始构思新本框架,整日缩在书房里钻研,加上暑热未消,愈发不爱出门。

今天是她专门将人从书房里薅出来的,就这还要带本书来瞅两眼。

“去的。”

崔临贞有些惊喜,“那我到时候给老黄套车。”

祁春冷不丁:“老黄肯吗?”

当过战马的都有点脾气,她的马其他都没得说,就是死活不愿意拉车,好在祁春几乎不需要马车,偶尔要用能蹭崔临贞的骡车。

崔临贞的老马起个名字叫老黄,也犟得很,刚回来头两天在祁春家的马厩寄宿,给祁春的马好几个**兜,对人倒是听从指令,大概知晓谁给它饭吃。

但也有偏好,更喜欢给它顺毛捋的温柔人物。

“阿瑶要坐车的话,老黄都能配合。”崔临贞笑得很得瑟,与有荣焉的样子。

祁春:“啧。”死孩子天天秀,恨不得跟老黄似的给自己套个绳儿让小陆牵着。

陆瑶笑着摇摇头,“春姐留下吃饭吧,新的果酒能开坛了。”

崔临贞笑得更得瑟了,祁春路过踹她一脚,“谢谢小陆。”

——

衙门休沐这天,崔临贞和陆瑶乘马车,带了一车耐放的吃食,祁春骑马,倒没带吃的,拎了一兜皮子,都是前阵子闲暇时跟着进山时打的,崔临贞只留了一些软和的兔皮,其它一股脑给祁春。

祁春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她对皮子没什么审美和需求,干脆都攒起来丢进库房。这不,既然顺子没家没业地来投靠她们两个姐姐,干脆全给她得了。

约定的地点在县城主街的茶馆包厢,顺子自得了消息就望眼欲穿,这天大清早跑到茶馆。

鹿州那地界沿着几十年前开辟的西行商道,当地各族混居,几代下来混血也多,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族特征,倒是一头卷毛与中原人士不太一样。

崔临贞和祁春刚拐进茶楼的这条街,一眼望去瞧见的就是一颗毛茸茸的卷毛脑袋探在窗外,眼巴巴地瞅着一楼门口进进出出的人。

陆瑶昨晚没睡好,阖眼靠在崔临贞身上,听见两人嘀嘀咕咕的声音,睁眼一瞧,马车往茶馆后门的那条街拐,“到了?”

崔临贞给她理了理蹭得有些凌乱的头发,声音温柔,“前头就是了,饿了没?”

到县城比镇上远一点,出门也早些,没什么胃口,一人吃碗鸡蛋茶,她和春姐半路就饿了,陆瑶食量小,也不知道饿不饿。

茶楼的小伙计来牵马和车架。

陆瑶醒了醒神,有外人在,那点在崔临贞怀里迷蒙的乖巧很快消失不见,但也是礼貌的,“麻烦了,要好草料。”

小伙计脸通红,“哎哎,好的。”

祁春已经跨进茶楼大堂了,朝楼梯方向比了比隐蔽行进的手势。

崔临贞后脑勺的皮下意识就紧了紧,但很快反应过来,没好气地说:“春姐,吓唬顺子用不上这个。”

祁春一愣,“这么菜?”

“说什么呢。突脸对我们斥候有啥的,还不如阿瑶能吓她一跳。”

陆瑶:“……”

崔临贞求生欲突生,“我是说我突然有老婆这件事,你瞧,这么漂亮一个大活人出现……呃……”她圆不回来了。

陆瑶没说话,笑得温温柔柔,给她理已经很妥帖的衣领,崔临贞鹌鹑似的缩缩脖子。

祁春翻了个白眼,这屁小孩傻人有傻福。

包厢门一推开,顺子头也不回地摆手,“等人到了再上茶点啦。”

崔临贞笑嘻嘻,“人到了啊。”

“啊!”

毫不夸张,顺子一眨眼就从窗边的椅子上窜了起来。

站起来才看清楚,这少女瘦得跟个竹竿似的,脸倒比在军中时白了些,不然更像一根被烟熏了的竹子。

“老大!春姐!诶,您是谁啊?”

顺子原本想冲上来抱人,冷不丁瞧见一个陌生的漂亮姑娘,这姑娘的手还被崔临贞牵着,怎么看怎么关系匪浅,硬是半路刹住了,“这,这这这……”

祁春:“这她娘子。”

顺子张大了嘴巴。

“娘娘娘娘娘子?!”

崔临贞跟祁春挑眉,她说的没错吧。

俩人成功地炸了顺子一下,对效果很满意,也不逗小孩了,正经给人介绍。

“诺,你叫她陆姐姐吧,我们春天的时候刚成婚。阿瑶,这就是顺子,我们在军中的战友。”

陆瑶跟她点头,因为崔临贞和友人的看重,所以展露出对亲近之人的笑脸,“你好,我是陆瑶。”

顺子结结巴巴,“陆…陆姐姐你好,叫我顺子就可以了。”

从入斥候营开始就一直是崔临贞带着她,没听过崔老大老家有等着她回去成亲的青梅竹马啊?

几人落了座,最终还是要问顺子的近况。

“所以你兄嫂一分家产没给你,你也不争,就直接走了?”

崔临贞咬牙切齿,两掌撑在桌上青筋暴起,又指祁春,“你也是,一个个的被人欺负,吃干饭的啊?”

祁春干巴巴地说:“我砸了他们家。”

崔临贞阴阳怪气:“那你真是很棒呢。”

陆瑶将手放在她的腿上,崔临贞气焰消了消,对着她俩抱臂扬下巴。

顺子挺乖巧一个小孩,一桌子都是姐姐,只能老实交代,“也不是没争,就是,我爹娘早没了,他们硬说当初分家就是这么分的,族里的叔伯姨奶们说不了什么,况且一个村子生活这么多年,他们跟我哥嫂肯定感情好一些。”

“反正,反正我的遣散费没给他们。”

小孩儿说着说着都快哭出来了。

崔临贞重话也说不出来了,求助似的侧头看陆瑶。

陆瑶再一看突然开始眼神乱飘的祁春,得,这俩都对别人哭没招,一样抓耳挠腮呢。

她只好安抚两句:“做得很好了,你看,你都能一个人出门讨生活。”

也不知道为什么,陆瑶清冷的声音格外令人信服,大概是因为美人滤镜,加上不好意思在姐姐的娘子面前丢脸,顺子吸吸鼻子,止住了抽噎。

崔临贞借台阶转移话题:“说说怎么成了赵县令的护卫。”

顺子:“不是护卫,是衙役。我想着您老家就在这个县,来这里在官家有个活计干着比较方便,没想到先碰到了春姐,嘿嘿。”

祁春点头:“清理水匪残余。”

“对!原本只是临时募集青壮掠阵,赵县令看我身手不错,虽然比不上春姐和您啦,但在衙役里就挺拔尖的,加上有北境参战的履历,允我当个衙役。”

崔临贞又看陆瑶,陆瑶点点头,“赵县令初来乍到,需要培养自己的人手。洪溪赵氏在临阳府是一方豪族,历来风评不错,不会亏待手下人。”

赵霖不愧是大族出身,拿捏人心的手段了得,知道了顺子和祁春、崔临贞的战友关系,而祁春和崔临贞两人身手了得却无心当差,只消让顺子加入公廨,难道她碰上难处了两个朋友会不帮忙?

陆瑶看看连说带比划的顺子——这个瞧着是个憨的;瞧瞧整个面瘫脸也不知道在没在听顺子说话的祁春——这位一贯直来直往懒得掩盖心思,大概看明白了之后会直接找县令加钱吧;再看看在桌下偷摸牵自己手的崔临贞——算了。

茶点吃得差不多,崔临贞张罗着要去吃饭。

陆瑶起身的时候腿一软,被崔临贞搂住腰往自己身上带。崔临贞忍不住懊恼自己,“还好吗?”

陆瑶脸色微红,“没事的。”

祁春找着机会回怼:“悠着点啊小崔,别老欺负人。”

顺子不明所以,当真了。实在是两人昨晚闹腾得有些没控制住,加上起得早,陆瑶有些疲惫神色掩盖不了,刚刚没忍住腿软,更显得好像被欺负狠了。

她一副偶像塌房的崩溃样子:“真的?临贞姐,你咋能欺负媳妇?!”

祁春一整个裂开,忘记不能在老实人跟前开玩笑了,一把捂住她的嘴:“你可闭嘴吧。”

崔临贞:“……哈哈,怎么会呢。”

陆瑶反倒镇静了,靠在崔临贞怀里想,遇事还是多为她们谋划谋划,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吃过饭,姐姐们把拉来的一马车、一大兜吃食和衣物送进顺子租的一进小院,邀请她下一个休沐日到崔家村玩,就准备潇洒地先撤了。

顺子硬是要跟着送到城门口,泪眼汪汪的,“下次休沐日还要好久。”

“也就一旬啦。”死道友不死贫道,崔临贞说:“春姐偶尔要应赵县令的差的,让她捎好吃的给你。”

她的猎物么,除了偶尔的大货需要到县城码头大集或者酒楼出,大部分镇上就近趁新鲜卖了。算下来还是祁春跑县城勤一些。

祁春板着死鱼眼:不想打工。

她一向是得过且过的性子,练武是为了活命不得不赶鸭子上架,返乡是按流程走个过场,看了家里那个鬼样也没太大心理波澜,最大的感觉是厌烦。来济江县则是应了崔临贞临走前随口一提的邀请,随波逐流,不求大富。也许因为年少食物匮乏和多年参军耗去了太多气血,她看起来总是无精打采,很不爱动弹。

顺子知道春姐嘴硬心软,还吃软不吃硬,做跟崔临贞学的拜托拜托手势。

“嗯,嗯。”祁春受不了这个,应得粗声粗气的。

几人避开了城门口排队出城的队伍,靠在不远处的空地上闲聊两句话别,却不料她们不去扰乱排队,队伍里的人反倒来找她们。

“陆瑶,怎么是你们?”

来人穿着县学的襕衫,对着陆瑶的脸色复杂得能开个染坊,但连个眼神都没给其她人,好像刻意忽略似的。

陆瑶脸上对着友人的温和浅笑缓缓敛起,“何事?”

冷冰而拒人千里的姿态隐隐显露,一整天得到她温和对待的顺子吓得打了个激灵,不由用更加敬佩的眼神看崔临贞。

陆佳雪身后跟着陆有致,他倒是一如既往的温文有礼,“堂妹和……妹媳这是和友人进城了?”

“嗤。”陆佳雪眼高于顶,瞧见祁春和顺子身上寻常的短打,又相貌平平,只觉得陆瑶真是自甘堕落,与这等人厮混,大概崔临贞这兵油子的来历也是虚名,甚至怀疑自己一直以来对陆瑶的防备警惕是否还有必要。

“休沐日逢十,赶来集市卖些青菜鸡鸭吧。陆瑶,你和这些人混在一处,还识得四书五经吗?”

陆瑶本来就不喜欢这对堂兄妹,此时更讨厌陆佳雪对自己家人和朋友的轻慢,那本质也是对自己的轻慢。

语气平平地回应:“是与不是都与你无关。”

崔临贞第一次见陆瑶在人前显出一点生气的迹象,尽管外人大概也不大能看得出来。她虽对外人不热情,但也一向礼貌待人,对着谁都是那副客气的样子。

在意识到这是因为对方对自己朋友的无礼时,崔临贞竟然感到了一丝窃喜。

陆瑶不明所以,怎么崔临贞突然目光炙热地望着自己。

在家时这么对视的话再过片刻她们就要拥吻到上下其手了。

拜托,现在还在和讨厌的家伙对峙。

祁春指指自己,又指指一脸懵的顺子,“这些人?”

陆佳雪甩开兄长阻拦自己的手,第一次正眼打量祁春和顺子,“不然?”

“哦,那你们是什么人?”祁春神色认真,好像真的好奇。

崔临贞深知春姐的本性,憋笑。

明明对方像是认真提问,陆佳雪却莫名觉得被挑衅了,但又难以发作,不住用手点她们几人。

祁春侧头,跟陆瑶大声密谋:“小陆,她好像这里有点……”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陆瑶见她们自己就能反击,那点气便消了。

陆有致脸色阴郁一闪而过,拉住了更加张牙舞爪的妹妹,“书院还有课业,就不打扰几位了。陆瑶堂妹,我们先走一步。”

陆佳雪被拉走的路上还气得大喊:“你们瞎吗?!书院的学子衣衫都不识得,果然是一群泥腿子,陆瑶,你再这样下去,真是堕了你父亲的那点名声。你等着,陆家的门楣,终究还是我来光耀,连你父亲也比不上。”

陆瑶神色不变,再难听的话不是没听过,她这位堂妹一向口无遮拦,仗着一点天资也看不起资质平平的兄长,遑论自己这个“自甘堕落”、只是小时了了的堂姐。

但科考一重重上去,那点天资算不了什么,小世界的天之骄子飞升后成了十万天兵之一,道心破碎都是轻的。

陆瑶心知,自己的天赋或许比陆佳雪高那么一截,但到不了顶尖,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剧本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至多像父亲那样中个举人罢了。可惜,哪怕举子的社会地位有所提升,一朝意外,也照样护不住妻女的安稳生活。

她更喜欢写故事。本朝立国不过数十年,治政清明,朝野安稳,法度有序,对在野的文人颇为优待尊重,走科举外的这一条道反倒自在。

崔临贞攥紧她的手,担忧地看着她。

陆瑶多数时候是个内敛的人,大概独自生活了太久,习惯自己消化情绪,相处久了也能从一点微小的表情变化中察觉到一丝异样。

陆瑶回握了一下,轻声说:“我没事。”

顺子看上去像是大大地松了口气。

祁春无语,“紧张要抓自己的手。”

顺子连忙把祁春的胳膊一扔,“对不起春姐!我不小心抓错了!”

这家伙瞧着愣头愣脑的,力气着实不小,要不是下盘稳,祁春好悬没被甩出去。

陆瑶忍不住笑了。

崔临贞冲顺子竖大拇指,“你真棒。”

顺子挠头,“嘿嘿。”

崔临贞:“好了,多耽搁了一会儿,再晚回去得走夜路了。我们这就准备出城,下个休沐日我们提前多备些好菜,等你来啊。”

陆瑶跟着说:“再过一旬,恰好有两坛新酿的果酒能开。”

祁春已经跃身上马,“春姐给你打点山珍。”

“嗳!你们路上小心~”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归山林居
连载中Clouds_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