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临贞手里的匕首挽了个小小的刀花,靠近它时,那双引人注目的漆黑眸子毫不闪躲,安宁而沉静,眼帘一阖一睁,定定地望着走到跟前的人类,犹如深山幽静的湖水映照罕至的过客。
这是一匹经历过战场风霜的马。
她突然笑了一下。
祁春又拎着李消下马,探头探脑的,见到了这个笑容,问: “笑啥?”
“阿瑶说不定会喜欢它。”
豆芽性子沉稳,皮蛋的顽皮期也只有短短的几个月幼年期,如今的日常娱乐活动是趴豆芽脑袋上玩狗毛。如此看来,老马回去就会很合群。
这下好了,家里除了她自己,没有一个皮的。
“刚才那个牙人说六两都没人要它,我出五两,老伯卖不卖?”
老汉一张老脸瞬间更皱了,“噫,精得很。”
他摆摆手,“罢咧罢咧,俺老汉看你有眼缘,五两就五两。”
崔临贞笑眯眯的,也不戳穿他。战场退役下来、尤其是有些年纪的马,大多数买主都会担心它们有隐疾,像这匹马一般有明显外露疤痕的更甚,没有点把握的都不敢下手。临阳府又不产牧草,这里有些地方牧草卖得比精料还贵,再拖下去,光是路上补充粮草的喂养成本都够老汉喝一壶的,总不能真的又牵回西北。
“春姐,先借我五两。”她今天出门只带了点碎银,除了租马外,原是打算在府城买些新鲜的吃食带给陆瑶的,没成想还有大开销。
祁春想也没想就把银锭子扔给她,饶着老马看了一圈。这匹马虽然年纪大些,但养好了至少还能活个七八年,能正儿八经载人跑个两三年就不算亏。
而且肌肉线条流畅,瞧着比青年马多了分沉着冷静。祁春有点眼馋,老马有老马的好啊,老马有经验,跑起来如臂使指。
“可以先养我家的马棚里。”
祁春为了买马,在家中小院提前盖了马棚,宽敞得很,放两匹马绰绰有余。
老汉又把称银子的天平和砝码拿出来,也忍不住漏出了笑模样,一连两笔生意,总归是有赚头的。
验好了银子,老汉给老马也套个木鞍子,摸摸鬓毛。这马在勒州收的,因为迟迟卖不出去,跟他的时间反而最长,他实在不愿意卖给那些死命压价后转手屠宰场的买家。
“过美日子去,老汉给你瞧了有本事的好心主家。”
老马轻轻摇头,发出“噗噗”的喷鼻声。
老汉就哈哈地笑,一巴掌轻拍在遍布疤痕的马臀上,“去吧。”
三人牵着两匹马和老汉作别。
——
骡马市的喧嚣声渐渐被抛于身后,府城主街的入口就在下一个拐角处。
“既然都有马了,我这就去车马行驻点把租马的钱结清。” 崔临贞把老马的缰绳头交给祁春,又看了看日头,“快申时了,你们可以顺着主街逛逛,我们两刻钟后在东城门口见。”
府城主街人头攒动,骑在马上走动不如牵着马,至少还能自己“肘”开人群,祁春一手牵一匹马,放李消往前头开路,点点头:“成。”
车马行驻点就在牲口市一角和一条主干道的交汇处,想来是为了方便将骡马休息的地方安置在府城允许的牲口市范围内,交了单程的租金,收回押金,一应事宜处理完,已经过去了快一刻钟,崔临贞便准备往东城门走。
此处在府城的南边,方才祁春和李消是沿着主街先往坊市中心再折向东边,而她想去的一家糕点店就在东南方向,崔临贞恰好顺道,只是担心排队耽误时间。
主干道拐折而进的小巷里,林林总总地分布着吃食馆子和杂货铺。
那家味道不错的糕点铺子档口果然排着队,好在已经是下午,人少一些,缀在队尾,不过几分钟就排到了。
“客人要点什么?”档口主事的小姑娘十二三岁,一身鲜亮明媚的鹅黄衣裙,鹅蛋脸带着点尚未完全褪去的婴儿肥,瞧着机灵又讨喜,笑着给客人介绍竹盘上尚余的糕点,“咱们家甜的咸的都有,甜的有胡人传来的樱桃饆饠、豆沙馅儿的透花糍、龙凤糕、酥蜜麻花和梨条桃圈;咸的有椒盐麻花和菜馅儿蒸饼。”
“先包上一兜透花糍。”之前买过这个,陆瑶挺喜欢吃的。
说起来陆瑶其实不怎么挑嘴,似乎对于甜咸口也没有太大的偏好,也可能是给她买过的糕点种类还太少?
崔临贞想得出神了两秒。
小姑娘见她后面没有继续排队的人,也不着急,边利索包装,边笑眯眯问:“姐姐是给谁买的呀?要是拿不准买什么,我可以给您推荐哦。”
崔临贞就笑,“给我的妻子买,她喜欢甜度适中些的。”
小姑娘眼睛一亮,笑得更真挚了些,“酥蜜麻花来点可好?加梨子熬的蜜,很是清甜,能抵些麻花的热气,小娘子尝一些不会上火。其他的若没吃过,可以一样拼一两块,给您算个尝鲜价,好吃下次再来~”
“好啊。”崔临贞对刚掀帘走出来的妇人笑道:“这小娘子真是灵气。”
妇人就乐,“学点微末技艺不压身,我呀,只盼她这股机灵劲儿也用几分在学业上。”
小姑娘在老娘身后顽皮地做个鬼脸。
“回见!”
*
到崔家村时,日头已经跃入山间,在峦翠边缘留下最后一丝光边,昏黄天幕中偶尔划过几只迟迟归巢的飞鸟身影。
崔临贞翻身下马,望向院墙里的屋舍,那里和这村落寻常的每家每户一般亮起星星点点的烛火。
她摸了摸老马的鬃毛,“到家了。”
老马打个响鼻,稳重地前后踱两步,跟着新主人进了院门。
陆瑶在厨房里,听到声音连忙出来,身后还跟着亦步亦趋的毛茸大狗,至于小猫,趴在鸡舍的顶上,冲着突然出现的陌生大马炸毛哈气。
“你回来了。”
崔临贞忍不住笑,“嗯,回来了。今天算捡漏,买了匹马。”
说罢献宝似的,让老马往前两步。皮蛋哈气更响了,引得豆芽顾不上嗅家里新物种的气味,溜溜达达跑到鸡舍旁边围观。
’在牲口市里待了一天,身上一股味,崔临贞没像往常一样去抱陆瑶。
“也好。”陆瑶对她的决定一向信任,只是有些疑惑地眨眨眼,“可是家里没有马厩?”
“没事,一会儿先放在春姐家的马厩里。改明儿我扩建一下棚子。一整天都在牛马骡子里打转,我先去冲个澡啊。瑶瑶,这是给你买的糕点,尝尝好不好吃。要是得空就先把米饭下锅嗷,等我出来炒菜。”
崔临贞把老马往骡子住的木棚边一拴,又张罗带回家的东西,忙忙碌碌的,说着眼看就要进次卧了。
第一次做完后,崔临贞就在陆瑶的默许下成功登堂入室,次卧已经彻底沦为单纯的衣帽间和浴室。
陆瑶一把拉住她,神色颇为认真,“今天回来没有先抱我。”
崔临贞说她们这叫先婚后爱,关于情爱,她去查了一些博物志和话本,如今也算略有心得。
崔临贞倚着门,觉得这样一板一眼照着话本学谈恋爱的陆瑶实在可爱,她笑得不住弯腰,惹来一个羞恼的肘击。
“先声明我不是耍流氓啊,外衫今天套马的时候弄脏了,味道最重,得脱掉才行。”
立秋将至,气温仍旧不低,崔临贞只穿着里衣反而觉得凉爽,张开手将人揽入怀中,火速低头亲了一口。
刚准备转身进浴室,发现衣领子正拽在陆瑶手里,拉小狗绳似的。
“套马又是怎么回事?”陆瑶眉头微蹙,看起来又要巡查有无伤口。
崔临贞莫名心虚,挠挠后脑勺。
转念一想不对啊,套个疯马而已,不说轻而易举,那也是手拿把掐,没什么可担心的。
“唔,就是有匹马受了一点点惊吓,我和春姐这样然后那样,拉住它就好啦。没有危险的,一点皮都没碰到。”
陆瑶勉强放过了,轻推她进浴室,“洗完让我检查。”
崔临贞这个澡冲得,烧的热水都没用上。